第120章

122 / 138 章 · 4,833

山风更大了,尖啸着席卷而来,掀起遮蔽着山洞的层层藤蔓。枯黄的藤条抽打着岩壁,月光也被彻底撕碎。

边朗的笑声在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齐知舟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

边朗终于止住笑,他直起腰,手臂随意抹去嘴角的血沫,爬满血丝的双眼望向齐知舟:“齐知舟,只要你说愿意我走,我一定能带你离开。”

他的嗓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齐知舟当然相信,他相信此刻就算天崩地裂,边朗也会抱紧他,为他搏出一丝生机。

然而,他却说:“走不了的,边朗。”

边朗固执地说:“只要你愿意,就可以。”

齐知舟神情淡然:“外面已经被包围了,山上山下都是他的人——甚至整个瑟米尔都有他的部下。没有他的许可,你一个人尚且无法全身而退,更何况是带着我。”

“你不用管这些。”边朗向前一步,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

就在这时,呼啸的山风忽然停歇,被掀起的藤蔓缓缓垂落,如同舞台终于谢幕一般。

黑暗吞噬了山洞,也吞噬了齐知舟眼中那点闪烁的微光。

边朗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齐知舟霜雪般冰冷的声音:“我不能走。”

边朗垂下头,极其讽刺地轻轻笑了笑:“齐知舟,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的认识过你。”

“边朗,这并不重要。”齐知舟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希望你活下去。”

边朗说:“我活着还是死了,对你来说,是不是也不重要?”

这句话仿佛一把尖刀,精准地自齐知舟心口穿胸而过,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立,只能借着黑暗的掩护,一手向后撑住冰冷的岩壁。

怎么会不重要?

你活下去,对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甚至是唯一重要的事。

齐知舟喉结剧烈滚动,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令人心寒的平静,不带任何私人的情感色彩:“边朗,你是警|察,你的生命很有价值。只要你活着,就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这番话让边朗眼中的讥诮更深:“知舟啊,原来你也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山洞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一下轻,一下重。

齐知舟看着边朗,轻声道:“没有时间了,边朗。”

·

话音落下,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入口。

无数车灯自他身后照射而来,他逆光而立,轮廓模糊而优雅。

“阿朗,知舟,抱歉打扰你们叙旧。”边策嗓音带笑,他缓步走进山洞,皮鞋踩过碎石,“但是时间紧张,知舟,我们该出发了。”

此时此刻,边朗终于与消失了十年的哥哥正面相对。

边策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深灰色西装,外罩一件厚重的长风衣,整个人显得风度翩翩、文雅高贵,与粗粝的深山环境格格不入。

他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唇角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哥......”

这个称呼几乎是本能地从边朗唇间溢出,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与哽咽。

边朗背负着深重的思念和痛苦过了十年,他无数次梦见过与边策重逢的场景,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告诉哥哥。原来当这一幕真正发生时,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够喊出一声“哥”。

“上次在星雾山只是匆匆见了一面,现在哥终于能好好看看你了,阿朗。”边策的目光在边朗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他流血的手臂上,关切道,“怎么受伤了?都多大的人了,还是不知道多为自己考虑。”

边朗双眼猩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他喘息着看向边策,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边策?还是周医生?”

边策笑着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叫我哥哥。”

边朗靠着岩壁仰起头,无声地闷笑了好一会儿。良久,他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喟叹:“我也希望啊,我多希望你还是我哥。”

边策眼中掠过一丝真实但模糊的沉痛:“阿朗,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我们血脉相连,这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割裂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边朗猛然看向边策,目光锐利如刀,“为什么要这么做?”

边策轻轻挑眉,这个问题似乎很出乎他的意料:“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他将手中的银色手枪轻轻一甩,“咔嚓”一声,枪口的位置倏然变长——边朗这才注意到,那并不是枪,而是一支设计精巧的伸缩手杖。

边策用手杖撩起厚重的藤蔓,月光恰好落在他身上。

他轻叹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阿朗,我的腿有轻微残疾。”

边朗一愣,脑海中闪过在星雾山重逢时的画面——那时边策行走时确实有些许不协调,但那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我的身体一直很不好,几乎到了无法站立的程度。"边策继续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杖,"医生说是先天性体质虚弱,查不出具体原因。多可笑的诊断,是不是?"

边朗抿紧嘴唇:“所以呢?”

“我们是同卵双胞胎,当我们还是胚胎时就存在竞争。母体的资源是有限的,赢的人是你。”边策将视线投向边朗,“你将一切健康的、优秀的基因都掠夺了,你拥有异于常人的体力和恢复能力,而我呢?”

边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我得到的是免疫缺陷,器官发育不全,还有这条从青春期就开始萎缩的腿。”

·

边策的目光逐渐飘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日日夜夜。

边朗震惊地看着他,整个人仿佛一瞬之间就陷入了灰败。

“阿朗,你很少生病,即使是发烧,睡一觉就能好。”边策声音轻柔,“而我不同,一场小感冒就能让我在床上躺半个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十岁那年,你从树上摔下来,胳膊骨折。可是不到一个月,你又能爬那棵树了。”边策缓慢地眨了下眼,“我只是不小心崴了脚,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正常行走。”

边朗的呼吸变得急促,那些几乎被他遗忘的童年记忆,一幕幕重新跃入脑海,血淋淋地向他展示着哥哥的伤口。

“每次看到你在操场上奔跑,看到你轻松地提起一桶水、一摞书,看到你受伤后又迅速恢复......”边策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我都忍不住想,为什么呢阿朗?为什么我们明明流着一样的血,却有着天壤之别?”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尖锐的嫉妒,但很快又被刻意表现出的温和所取代。

“阿朗,你不会懂的,你永远也体会不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败是什么感受,当最基本的行走都成为奢望时是什么感受。”

“所以你恨我,”边朗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觉得一阵恍惚,“你恨我。”

“恨你?”边策轻声笑了起来,“不,阿朗,我不恨你,你是我的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

边策向前一步,伸手想要搂住边朗的肩膀,却被边朗抬手架住。

这个动作让边策的眼神暗了暗,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恨’是无能者才会有的情绪,我不恨你。”边策笑着说,“我找到了改变命运的方法,找到了能够重塑这具躯壳的方法。”

“你所谓的方法是什么?”边朗的嗓音嘶哑不堪,“是基因改造?是人体实验?说得更直接一点,是杀人。”

“阿朗,你恰恰错了。”边策笑得包容而宠爱,“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探寻人类更加高级的进化方式。”

边朗摇着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边策抬起手杖,指向齐知舟:“当我发现,就连知舟也躺上了实验室手术台的时候。”

边朗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齐知舟:“......手术台?”

“怎么?知舟,你难道没有告诉阿朗,”边策惊讶道,“你也是基因改造的产物吗?”

边朗的身体剧烈抖动着。

“阿朗,这下你明白知舟为什么选择我了吗?”边策与齐知舟并肩而立,嗓音里带着爱意,“因为我和知舟才是一样的人,我们有着共同的事业和追求,我们才是殊途同归。”

沉默良久,边朗才颤抖着问齐知舟:“是这样吗?知舟,是这样的吗?”

边策偏头,看着齐知舟秀美的侧脸,柔声问:“知舟,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

山洞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惊起了林中栖息的夜鸟。

边策用手杖轻轻撩起藤蔓一角,自齐知舟的角度,恰好将远处的一幕尽收眼底。

几个持枪的手下押着一个年轻的男孩,正是小舟。

几个持枪的手下粗暴地押着一个年轻的男孩,正是小舟。他脸上带着新鲜的伤痕,嘴角破裂渗血,单薄的病号服被撕破,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肤,在惨白的车灯照射下格外触目惊心。

“知舟,我尊重你的选择。”边策在齐知舟耳畔体贴地说,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之间的呢喃。

而山洞外,黑洞洞枪口已经抵住了小舟的太阳穴。

小舟泪流满面,单薄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般剧烈颤抖,酷似齐知舟的双眼里满是恐惧。

齐知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不能再有人因他而死了,绝不能。

齐知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他轻声说:“我和你走。”

边朗眼珠微微战栗。

边策满意地笑了,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枪口随即移开。

小舟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泪水混着血水浸湿了衣襟。

边策说:“知舟,和阿朗道个别吧。”

齐知舟缓步走到边朗面前,安静地注视着边朗灰败的脸颊:“边朗,对不起。”

这五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巨石般重重砸在边朗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碎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哽咽,宛如濒死的野兽正在作最后的挣扎。

边策单手环住齐知舟的肩膀,动作亲昵而不容拒绝:“走吧,知舟。”

齐知舟静默地转身,就在这瞬间,手腕却被猛然攥住。

他垂下眼眸,看见边朗的五指紧紧地、紧紧地抓着他,鲜血从边朗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齐知舟的衣袖,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温度也烙印在他身上。

边朗颤抖着说,每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腔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别走......知舟,不要走......”

边策微微皱眉,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警告的意味:“阿朗,别任性。”

边朗恍若未闻,他不顾自己撕裂的伤口,手臂猝然用力,将齐知舟拉到自己怀中。

这是一个极度粗暴的拥抱,边朗用几乎要将齐知舟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力道紧紧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离别。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用一种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说:“不走好吗,不走......好吗?”

齐知舟能感受到边朗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颈间,能听到他心脏狂乱的跳动,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这一切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齐知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化作了叹息:“边朗,别这样。”

边策看着这一幕,目光逐渐沉了下去,他沉声喊道:“阿奇。”

话音刚落,阿奇已经出现在山洞入口,手中握着一把军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边策说:“看来阿朗需要一些帮助,才能够学会放手。”

阿奇闻言阴冷一笑,大步上前,粗鲁地抓住齐知舟的肩膀往外拉。

“别碰他!”边朗一声嘶吼,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此时此刻,什么格斗技巧、什么求生技能都被他抛掷脑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放开齐知舟。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压过了伤口的剧痛,压过了理智的警示。

阿奇冷笑一声,军刀狠狠刺向边朗的手臂——

“阿奇。”边策暗含警告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让阿奇的动作骤然停顿,“你忘了我是怎么吩咐过你的吗?”

阿奇眉头一挑,他当然记得,老板说过无数次,不要边朗的命,只要——

电光火石间,阿奇手腕一转,刀锋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噗嗤!”

刀锋刺破血肉的声音格外尖锐刺耳。

军刀深深扎入边朗的右腿,霎时间血流如注。

边朗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抓着齐知舟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齐知舟脸色霎时一变,蓦然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边策,眼神冰冷而沉郁。

边策却仿佛从这样的注视中得到了极大的愉悦和满足:“知舟,痛吗?你痛苦的样子真是漂亮极了。”

边朗再也无法支撑,摇摇欲坠地跪倒在地。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却依然死死盯着齐知舟,仿佛这样就能将齐知舟的模样刻入灵魂里。

“知舟......”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别走......不要走......”

齐知舟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一根一根地掰开边朗的手指。

每掰开一根,他都能看到边朗眼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边朗,你记住,”齐知舟反手攥住了边朗戴着手链的那边手腕,力道大到几乎要将边朗的腕骨捏碎,“你的命,在你自己手里。”

这句话说完,齐知舟松开边朗,转身走向边策,再也没有回头。

边朗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他看着齐知舟离开的背影,用手紧紧捂住脸。

终于,在引擎声发动又远离的那一刻,边朗终于意识到,他的亲人和爱人都背叛了他、抛弃了他。

深山重新归于寂静,唯独在某处被藤蔓遮蔽的山洞中,隐隐传出了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