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尾草(2)

48 / 51 章 · 2,649

江枂的案子判了,十一年有期徒刑。

江琸终于可以见到江枂了,探视终于被正式允许了,但她没去。她在红喜事花店里,面目祥和地修剪着花枝。

左手边是她昨晚上刚画好的画,是她学画画初始那两年,老师教的临摹。

现在临摹对她来说就像吃饭一样简单,她只要看一眼,闭着眼都能临摹出让老师挑不出毛病的作品。但当年‘没有天分’四个字,还是像一颗凿骨钉,死死钉在她体内,她的记忆里。

她看了一眼时间,要三点了,等下师傅会过来送花,中介也会来还钥匙。

江枂的案子结束半个月了,这期间邹琳从新石派出所辞职了,房子也不租了。她跟中介说,她也该搬走了。

涉及杀人案,以后这房子怕是不好租了。

江琸走了会儿神,再看时间已经过了三点。

门上的风铃响起,她看过去,不是中介,是邹琳。她穿着身红色的风衣,还像以前,是个利落的样子,与总是一身简约白色的江琸不同,她们就像火与冰,而江琸是冰。

江枂的案子审理期间,邹琳经常来,判了以后,她就不来了,这是半月以来的头回。

江琸给她倒了一杯牛奶,还像以前一样。

邹琳迟迟不接,坐了半晌,最后只是问:“怨我吗?”

江琸淡淡一笑,没答她的话,而是让她看看自己刚刚临摹的一幅作品:“帮我看看。”

邹琳

有些敷衍:“好看。”

江琸微微低头,低头时又是一笑,像是听出了她的敷衍:“你送我的钥匙扣也好看,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了刺绣。”

“随便绣绣。”

江琸又说:“你把它送给我的意思是要跟我互不相欠吗?”

邹琳没接这话,房间一度变得安静。

片刻,江琸站了起来:“没事了吧?我要去楼下等花匠师傅了,约了今儿个下午给我送花来。”

邹琳把新城区那套房子的钥匙放在桌上,“这个还给你。”

江琸拿起来。

邹琳接着在桌上放了一只录音笔:“还有这个。”

江琸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我的。”

邹琳就打开了这支录音笔,是江琸的声音:“愿江枂,平安喜乐。再愿这般岁月,长长久久。”

江琸很平静,还能笑出来,只是笑得有些苦涩:“你算计我。”

邹琳把这只录音笔放在江琸的佛堂,听到了她那么多痴心情话,知道了她跟江枂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意外知道了一些,足以让她进去陪江枂的小秘密。

江枂的案子调查至今,邹琳已经筋疲力尽,再来跟江琸对峙,她趋于沉静的心态让她的语气没那么像讯问了:“江信书,是你杀的。”

江琸不否认:“是我。”

邹琳听完了全部语音,江琸对佛祖忏悔了很多,但在说到杀了江信书这件事上,她反而是轻松解气的口吻。在了解到整个来龙去脉后,邹琳也不好说她有没有错。

江琸不是江枂的妹妹,两个人没血缘关系。

当年在杜秋语家短期做工的保姆辞职后,杜秋语就再没用过那个家政公司的保姆,原因是她在美容院遇到一个叫柳风荷的女人。

两个人在一个包厢做美容,就这么认识了。

柳风荷举止大方,谈吐不凡,杜秋语对她颇有好感,后来又遇到几次,俩人就成了朋友。

关系进了一步,话题就广泛了,聊得也就多了。杜秋语得知,柳风荷是苏州一书香门户里的独生女,因为喜欢的人门不当户不对,跟家里断了关系,来到陌生的贡康,过起了吃糠咽菜的贫穷日子。

但没想到爱错了人,她这边刚怀孕,那负心汉就跟洗脚城的一个技师搞到了一起。

她闹了一场,本想着他知错了,她也就不计较了,没想到他直接让她滚蛋。她问她孩子怎么办?他说他不管。

柳风荷伤透了心,准备做完人流手术就回家,到时候家里怎么处置她她都没话说。

就在她躺到手术床上时,那负心汉匆匆赶过去,给她下跪求原谅,她一心软,人流手术就没做。

后边几个月,那负心汉也确实本分了许多。柳风荷以为他改了,就想着踏踏实实生下孩子。但老天跟她有仇,孩子都足月了,也还是掉了。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孩子一掉,噩梦就开始了。

那负心汉狗改不了吃屎,借着柳风荷没给他生下孩子这件事,变本加厉地偷吃,有时候还带到他们那间十多平方米的出租屋,让柳风荷吃尽了委屈。

柳风荷伤心之余,决定回家,没想到家也没了——

那年她刚出走,她父母相继生病,身边没人照顾,也就没撑住。听邻居说,那些亲朋看他们老俩后继无人,嘴脸都变了。最后那段日子,门可罗雀,何其凄凉。

柳风荷变得一无所有,就想着委屈自己回到那负心汉身边,谁承想人去楼空,那负心汉早带着他姘头走了。

柳风荷一气之下找到他曾提起的老家,想要个说法,但那负心汉的父母胆小怕事,做不了儿子的主,最后只是给她一笔钱,让她找个地方安身立命。

她万念俱灰,准备把这笔钱挥霍光了,再去地底下给爹妈赔罪。

这刚在美容院花了一百二,就碰上了杜秋语。

90年代门当户对还是时兴的词,很多有条件的家庭都看中这一点,杜秋语家也不例外,所以她一点都没怀疑柳风荷的话。

当时杜秋语正在找保姆,就问了问柳风荷愿不愿意。倒没想着救柳风荷的命,只是举手之劳的事儿,对她也没什么损失,干了也就干了。

柳风荷一口答应下来,就这么成了杜秋语家的保姆。

在杜秋语家工作期间,柳风荷了解到他们家很有钱,杜秋语夫妻两个都是当官的,手里资源多,人脉广,她也就长了歪心思,犯了偷鸡摸狗的毛病。

没错,柳风荷不是个好东西,什么书香门户,都是她编来骗人的。她那段曲折的故事只有她的名字是真的,再有就是,她真得有个女儿。

女儿叫柳柳,是她不知检点跟人有妇之夫搞出来的,她想着用这孩子套住人家,但那男的最终选择了家庭。

她也不伤心,接着找下一个目标。

她长得漂亮,想着她的男人不少,但他们只想跟她上床,不想养她们娘儿俩,上床之前话都说得好听,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她倒不怨,埋头继

续。不知道是对男人就没抱多少期望,还是被骗得多了,麻木了。

她做美容的钱就是她从一个男人缝在裤裆的口袋里偷的。

本来柳风荷在杜秋语家还只是小偷小摸,后来听说跟她分居多年的江信书要回来了,还带着那个私生女,她坐不住了,那些脏心思又蠢蠢欲动了。

为了让杜秋语接受这个私生女,江信书直接瞒着她,对外公开说他跟杜秋语早几年生了个女儿,但因为刚生下来的时候体弱多病,他们照顾残疾的江枂分身乏术,就把她交给长辈先养着了。

那时候他们伉俪情深的剧情正演到高潮,要是杜秋语不认,就是说他们之前种种都是做戏,那不光对他们的信誉、名誉造成影响,还会直接影响他们仕途。

那会儿正是新千年,各种政策出台,他们想着跟天子的脚步走,那就得听天子的话。

他们的道德败坏要是见了光,那就得被架到大庭广众之下,先不说怎么处置,这一人一口唾沫,淹也淹死了。

被老一辈的迂腐思想桎梏着,他们生下来就是面子比里子重要的人,为了那张皮面,里子烂透了那都不叫烂。

杜秋语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把这‘野种’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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