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掌

38 / 51 章 · 3,042

路边只剩下江枂,江琸,他们谁也不动弹,就呆呆地站着。

站了许久,江枂走到她跟前,拉住她手腕:“刚刚有没有碰到哪里?”

江琸顿时哭花了一张脸。

江枂听她哭,紧张了,手忙脚乱地检查她的身子,从手背摸到手腕,到胳膊,脖子,最后是脸颊:“伤到哪儿了?疼不疼?”

江琸一把抱住他,只一味哭,什么话不说。

江枂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你先告诉我刚刚有没伤到哪里。”

江琸摇头:“没有,我没事。”

“真的?”

“嗯。”

江枂这才放心,轻轻拍她背:“好了回家。”

江琸松开江枂,看到他脸上的口子,还流着血,血染红了毛线围巾。她伸过手去,刚碰到他的脸,他就躲开了,捡起肉袋子一个人朝前走去。

江琸跟着他走。

这一次,她不敢跟他距离十米远了。

她也不敢挪开眼,就这么盯着他的背影。原来真的有人连背影都叫人难过。她突然呼吸困难,实在忍不了,闭眼缓了一下,当她再睁开眼,从前跟这夜色一样,将她笼罩。

江枂看不见,杜秋语刚被判刑的时候,他也才是个孩子,他却要照顾江琸。他们遭受恶语,被欺负,被绑架,老君庙的地窖里,黑乎乎的,江琸一直哭,江枂就抱着她,拍她的后背,说:“琸琸不怕,哥在。”

“哥在。哥哥在这里。”

“没事,有哥呢。”

“哥哥在。”

“哥来给你弄。”

“哥哥不会离开你的。”

“……”

这是江琸那段时期听到的最多的话。江枂一直在,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她。

那几年,赵佩和几个村民对他们百般虐待,打,骂,让他们干活,却不让他们吃饭,他们不能站着,只能跪着,甚至是小孩子都能过去抽他们几个巴掌。给的饭是猪食,给的水是老井的雨水,还动辄给他们灌煤气。

他们说,要让江枂和江枂尝一尝中毒的滋味。

贺荣发念叨着江琸好看,总想着对她做点什么,江枂总是小心提防着。有一回,他喝了酒下来,要脱江琸的衣裳,江枂拼死把江琸抢回来,护在身后。贺荣发酒醒了,把他们一顿打,走了。

江枂浑身是血,他也顾不上,抖着手给江琸把那件已经穿到发霉的衣服扣上扣子,他搂着她,手掌擦她的眼泪,告诉她:“琸琸不怕……哥在……哥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两个人煤气中毒最严重的一次,江枂忍着眩晕爬到地窖门口,攥着拳头敲门喊

人,手擦破流血了,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了,也不停,“求求你看看我妹妹!我妹妹快不行了!求求你们!”

没有人回应。

江琸缩成一团,打着哆嗦喊疼,江枂又爬回去,搂着她:“没事……琸琸没事……没事的……哥哥想办法……”

江琸小手攥着他一根手指头,他的手指也细,她根本攥不住,“哥……疼……”

江枂咬着牙,把衣服脱下来,给她盖住,又返回地窖门口:“我求求你们了!你们看看我妹妹吧!你们想怎么样冲我来!你们救救她好不好!我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

江琸从未听到过江枂这么绝望的声音,她想着要不就这样吧,她不能再拖累江枂了。江枂那么聪明,如果不是因为他太想江琸被收养,过健康的日子,就不会想跟着赵佩去看看收养的人家,也就不会被他们打晕关进了这里。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这过程中她还有点委屈,如果眼睛闭上再也挣不开了,那就再也见不到哥了……

她想看见哥哥,哥哥不在,她一个人去地狱多害怕啊。但她不想拉上江枂,她从画本上看过,那地方很可怕,她不能那么自私把江枂带走,江枂的人生不该只是用来保护她的。

她的意识渐渐淡去,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吵架声,叫喊声……

后来她看到老君庙砰的一声爆炸,石块和土飞了他们一身,江枂把她护在了怀里,告诉她‘没事了’。

那以后江枂就和江琸相依为命了。离开原先那个家,江枂要跟社会上的人打交道,可他眼睛看不见,旁人轻松就能办到的事,他总要很难很难。

首先就是出门。

那时候他们买不起一条导盲犬,就算买得起,江枂也没有时间跟它适应、磨合。他为了不给人添麻烦,在一块纸板上写了一句话,挂在脖子上——

‘我看不见,如果撞到您,打搅了您,对不起,请您原谅。’

江琸开始时不懂,后来看到有一堆小孩拿着小棍挑衅他,让他猜人在哪里,还拿走他的纸板,说他写得字真难看……她疯了一样冲上去,把那帮小孩咬出一脸的伤。

虽然事后小孩家长觉得是他们孩子的错,对江枂表示抱歉,也没要江琸赔医药费,但江琸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她觉得活着真难。

可她不能死,她的命是江枂拼死救回来的,她得好好活着。

她想着从前,眼泪淌满脸,她捂住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她不能让江枂担心。

江枂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走着走着,他停下来,转过身,把肉放下,用袖口擦擦江琸的眼泪,他声音很浅,很淡,不细听都听不见:“琸琸,如果遇到好的,就去试试吧。”

江琸绷不住,哭出声来:“你干什么?”

江枂听她哭就心疼,他手有些僵了,想给她擦却擦不净:“哥跟你试过了,还是喜欢一个人生活。琸琸对哥那么好,是不会为难哥的,对吗?”

江琸甩开他的手,哭得更大声:“我是问你,你干什么!”

江枂嘴唇有轻微的抖,疼透了身子,影响到了所有器官:“你不是盲人,你不用跟我走盲道,你也没必要把看过的电视再讲一遍给我听,你一个人走这条路只需要二十分钟,你不用跟我走上一个小时,你……”

江琸没让他说完,握住他的手,就贴在她的脸:“哥,你别听那些婆子胡说八道,琸琸不委屈,从不委屈。”

江枂掌心贴着她的脸,她一直在哭,他擦不干净,冷风也吹不干净,它们攀在她的脸上,都是凉意,他想给她捂热,可他的手也凉,他想抽回手来,又怕这一次抽回来,他就再也不能摸摸她的脸。

江琸小步走近江枂,跟他的脚尖相对:“她们不能上嘴皮碰碰下嘴皮就夺走你,我这么多年小心翼翼,怕你知道,怕你不知道。他们凭什么?你告诉我她们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人生要她们来决定?”

江枂第一次觉得自己瘦弱,只是心疼而已,怎么会突然就站不住了?

江琸搂住他,脸贴着他的胸膛:“老天不曾厚待我,所以谁都可以对我落井下石吗?我拥有的东西很少,不够换一个你,那我就不能赊账吗?佛说十世,我每一世都交出去还不行吗?我就要你这一世不行吗?不行吗哥?”

江枂还是狠心扯开她,转身走。

江琸想追,摔了一跤,磕了腿。她抬起头,看着江枂,哭声里掺和着心碎,“哥……我疼……”

江枂没有颜色毫无变化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一把琴,他摸了那么多遍,却从来不知它的样子,这一回他好像看到它了。他慢慢走近,突然它的弦断了,他有些失落,想把它拿起,却发现脚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他动弹不了,再看那把琴,弦还好好的,那是什么断了?他低头看自己,胸膛被掏空了, 连接心脏的血管已不堪重负,要提前告老还乡了。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是他的心弦断了。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人醒豁过来,他的世界还

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万物都陌生。

……

他转过身,快步走过去,浑身颤抖,双臂却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他怕弄疼她,更怕她发现会笑话他,大男人竟然会这么害怕,只是让江琸离开他好好生活,他竟然会这么害怕……

江琸说她疼,她已经那么疼了,他怎么还伤她呢?

她不过是没被善待过,只喜欢自己的哥哥,她又没有错。她从小被他养大,他了解她的一切,没人比他更知道她,他要把她推给谁呢?谁能照顾好她呢?这世上哪个人值得信任呢?

他还在胡思乱想,江琸已经抱住他的脖子:“哥,我上小学的时候你被摩托车撞了,没来接我,那天所有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可害怕了,老师担心我,把我带回了家。后来校门口小卖部的阿姨说,你胳膊上裹着纱布匆匆跑来,找不到我都要急哭了,你到处问人有没有见过我,你说你这辈子都不会把我丢下了。”

江枂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堪一握的腰,摇摇欲坠。

江琸突然咬住江枂的肩膀:“你不能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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