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凝听到萧云辞说的, 虽明白这是场面话,可耳根子还是忍不住有些微微发热。
她郑重?说,“臣女只希望请殿下不要暴露父亲的旧部,其余能做到的, 臣女定会拼尽全力, 也请您一定要信守承诺。”
“自然。”萧云辞丝毫未犹疑, “即便孤日后有性命之?忧,也绝不会牵扯他们。”
闻言, 温凝心中也算尘埃落定。
她彻底安下心来, 整个人也稍稍放松了些, 轻声?说,“成婚之?事,臣女愿意。”
她声?音温柔好?听, 软而甜, 如同甜糯的糕点。
萧云辞棕黑的眸子?沉沉看着她, 竟是沉默了半晌。
她站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见他许久不开口, 仿佛怕他后悔,不由?自?主抬眸看着他。
萧云辞眼眸微动, 挪开目光。
“好?。”
“其余的事,孤会安排, 你自?放心。”
他语气听起来与平日里相同,仿佛只?是与她说什么再简单不过的事项,只?是他言语间有几分情绪的克制, 不仔细听几乎无所察觉。
“多谢殿下。”温凝缓缓在他面前跪下, “愿太子?殿下,万事顺遂。”
在这只?有月光倾洒的厢房里, 萧云辞长身玉立,双手背在身后,沉沉的目光深邃如墨,于黑暗中将她整个人笼罩于其中。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掠起一丝嘴角的弧度,静静看着她朝自?己行礼,声?音中含着几分笑意,“借温姑娘吉言。”
黑暗中,一道高高的宫墙横在视野之?中,将月亮与天空割成了两?块。
温凝看着窗外萧云辞颀长的身影缓缓远去,他刚到那拐弯处,便立刻有两?个身影忽然出现,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跪下朝他恭敬行礼……那两?个身影,恐怕便是一直潜在永安宫附近的人?
萧云辞随意抬手,那两?人不动声?色,消失于黑暗之?中。
她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发觉冷汗已经浸湿了自?己的背脊,与萧云辞谈条件着实耗费心力,林叔说的没错,此人确实多智近妖,稍不注意便会在他面前露出马脚,毫无秘密可言。
她也不知他还有多少后手。
林叔他们之?前若是跟萧云辞作对,肯定讨不到什么好?处,也难怪之?前林叔对萧云辞的意见那么大。
温凝发了会儿呆,从怀中摸出一个九连环,她细细看了两?眼。
脑中又想起那日赏花宴还未开始时,齐微明朝着自?己露出的笑容。
齐微明平日里不算是非常温和的人,总是清俊淡雅的,给人一种如高岭之?花般高不可攀的错觉。
可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会笑,笑容之?中充满了包容与爱护,就像小时候一样。
“下个月初是好?日子?,等我来娶你。”
“齐微明,对不起……”温凝捏着那九连环,想到当初那纸条上的内容,只?觉得如今不过几日,赏花宴后所有的理所当然都变成了无法企及,一时间有些恍如隔世。
“你先等等我,等我渡过这个难关。”
不过,她也已经想好?,一两?年便罢了,若是三年五载,齐微明等不了、等不起,她也不会强求。
毕竟,齐国公府的颜面与利益不可失,齐微明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之?中又是名副其实的佼佼者,愿意与国公府结下亲事的高门?贵女无数,他有无数更好?的选择。
无论他如何选,温凝都会感激他这么多年来的照顾与爱护,会给他自?己能做的……最好?的回报。
温凝将那九连环与那无忧剑一道,被仔细的收到了衣柜之?中,从小到大,她心里也就装了这么两?个人,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爹爹和齐微明。
她咬紧了嘴唇…… 如今,前路虽艰难,却?有了希望,有了努力的方向。
她很庆幸,还有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第二日,晴了数日的京城黑沉沉的,天边不知何处飘来一片乌黑沉重?的云,压坠在天边,沉甸甸的仿佛要下雨。
一大早,晴月不过出门?一趟,便惊慌的带回了消息。
说必格勒王子?因暖花阁之?事受了些烧伤,极为气恼,又因太子?殿下“恰好?”救了温凝而耿耿于怀,要求皇帝尽快完成和亲的流程,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带温凝回去。
她话音还未落,永宁宫便来了太监宣旨。
圣旨大意便是,皇上不日将册封温凝为和宁公主,照惯例,在册封大典之?前,要先去祭坛祈福占卦,根据占卦结果定册封大典事宜,以求一切平顺,祈福占卦将有皇上亲自?前去,礼部众臣与皇后太子?陪同一道前往皇陵祭坛举行。
温凝接了旨,看似平静,心中却?忐忑不安。
又快了一步,学?礼仪这一步居然被直接省去了,直接跃到册封大典——可她若是真?封了公主,身份有变,还如何嫁给太子??
不过,好?在北明极重?视祈福卜卦,注重?顺天命,什么都能省,只?有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会保留。
卜卦……她能如何做?占卜着实是一件摸不着底的事,她也不能全靠运气抽出一个天命卦来。
小太监离开后,晴月看着皇上赏赐的那些衣裳与首饰,微微蹙眉,有些嫌弃地?说,“姑娘,皇上赏的这些,还没太子?殿下给的好?呢。”
温凝一惊,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晴月也立刻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缩了缩脑袋。
好?在四下无人,温凝松了口气,拿起其中的一件衣裳,那衣裳是正儿八经的淡粉色,却?透着一股子?俗气,上头的花纹也是前几年时兴的,她又看了看别?的,各式都有,有的衣裳还透出一股陈年的怪味儿,倒像是宫中库房压箱底没人要的料子?拿出来赏给她。
晴月方才?所说的也没错,确实及不上萧云辞给的那些好?东西。
自?自?己入宫以来,太子?殿下虽然面上不表,其实行动却?十分维护她,若不是有萧云辞在,她哪里有如今这么好?的状况……温凝心中感激更甚,只?觉得太子?真?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好?人。
温凝最后还是挑了那件淡粉色的衣裳,也不为别?的,就是味道稍稍好?闻些……这些衣裳足以证明皇上的决定来的突然,恐怕便是因为必格勒才?加快了速度。
萧云辞知道这件事吗?他有没有做准备?她现在又应该怎么配合?
温凝颇有些头疼。
她虽然与萧云辞说了一夜,可却?又觉得二人像是什么都没说,萧云辞准备如何做,她半点也不知道,只?能傻傻的等着他的安排。
她本以为萧云辞得到这个消息后,应当会寻邓吾或是其他人过来与她说明后续事宜,可这一日,等来等去,等得外头大雨瓢泼倾盆,也没有太子?的人来永宁宫。
温凝实在心中没底,最后实在没办法,便让晴月以借东西的名义去东宫讨些除湿木炭灰来,半晌过去,却?见晴月端着一把?大油纸伞给邓吾打着,两?人冒着雨回了永宁宫。
邓吾将那一盆子?的木炭灰放在温凝面前,笑着行了个礼,“姑娘,木炭灰给您带来了。”
大雨瓢泼一般,不似春雨,倒像是夏日急骤暴雨似的,声?音嘈杂。
嘈杂声?中,温凝走?近开口,“多谢邓公公,殿下还有什么嘱托?”
“嘱托?”邓吾细细思忖片刻,说道,“殿下今日未在宫中,只?留了话,要奴才?在宫中候着,若是姑娘有什么事便给您个方便,姑娘是想?”
温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别?的事,劳烦公公亲自?跑一趟了。”
“姑娘不必客气,日后还要仰仗温姑娘。”
“……邓公公着实客气,温凝不敢当。”
晴月听了这话,不由?得有些莫名。
仰仗温姑娘?太子?殿下的随侍公公为什么以后要仰仗温姑娘?难道邓吾也要陪嫁和亲吗?
邓吾淡淡笑了笑,没有解释太多,规规矩矩朝着温凝行了个礼才?离开。
晴月对他的客气程度着实惊异不已,一脸疑惑去送客。
邓吾离开后,温凝拿拨火棍在木炭灰里小心翼翼的掏了半晌,什么也没掏出来,倒是那木炭灰弄得她连连打喷嚏。
“哎呀姑娘你做什么呢?多大了还玩这个。”晴月恰好?回来,正看到这一幕,赶忙凑上来,用帕子?帮她擦手,“对了,邓公公方才?还给了我一个小盒子?,说是太子?殿下给姑娘的。”
温凝无言的看了晴月一眼,灰头土脸的接过那盒子?,打开一看,却?见里头只?有四块新鲜的绿豆糕。
她在里头翻了翻,并没有如她所愿找到什么传话的字条。
无奈之?下,她也没了别?的办法,只?能蹙眉坐在榻上,颇有些闷闷不乐的吃着绿豆糕,不知道萧云辞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那绿豆糕正经味道不错,温凝一连吃了四块,只?觉得许久都没有吃过如此对胃口的糕点了。
大雨“哗啦啦”下了一整夜,一夜的嘈杂雨声?弄得温凝左右睡不着,她满怀心事,总觉得萧云辞会忽然翻窗子?进来,一开始还开了些窗户,后来发现外头的雨实在是太大,她只?稍稍开一条缝,屋内就被打湿了一片,赶紧又皱眉将窗子?全关了。
这么大的雨,太子?殿下自?然也不会来。
……
清晨,雨丝绵密,依旧是个湿漉漉的日子?。
一大早天未亮,便有宫中轿撵来接人。
温凝刚上马车,便听到有人在外轻声?喊,“温姑娘。”
她立刻掀开车帘,却?见邓吾捧着一件大氅,快速塞进她的怀里。
“今个儿瞧着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郊外风大,姑娘好?歹先披上一披,哪怕在车上盖一盖,稍稍挡一些风也是好?的。”
温凝本想推拒,可手指捏紧了那大氅之?后,她忽然眼眸一动,立刻说了声?谢谢。
邓吾朝她笑了笑,转身便离开。
温凝出了宫又转乘了别?的马车,一路往皇陵祭坛而去。
果然如邓吾所料,一出宫墙,雨势瞧着就更大了些,温凝悄悄地?掀开了一丝帘子?瞧着外头,地?上已经积起了一个个小小的水塘。
她垂眼看了一会儿后,放下帘子?,飞快打开了方才?邓吾借着大氅一起塞在她手里的纸团。
上面是的字迹力透纸背,只?写了:一切照常。
只?有寥寥四字,却?奇异的让她镇定了下来。
等出了城门?,这条路就变得不平了起来。本就是黄土铺路,又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四处都是泥泞和污水,时不时有马车陷在泥泞之?中,需要有人从一旁牵来别?的马拉动。
这么一耽误,等到众人抵达祭坛之?地?,时辰已经有些晚了。
众人狼狈抵达,各个身上都沾了水。
北明重?祀,祭坛重?地?,谁敢放肆?饶是再尊贵的皇亲国戚,在这等祭祀礼上,亦是低眉敛目,肃立不言——不过是下着一场小雨罢了,便是天上下起了刀子?,又有谁敢呼喊奔走??
祭坛外围,已有宫人撑起了彩棚,皇亲国戚与诸位大臣将彩棚站的满满当当。整个场上,便只?有温凝一人。她孤零零站在祭坛之?下连绵不绝的雨丝中,祭坛之?上不可撑伞,于是她只?能顶着雨呆在此处,快要淋成落汤鸡。
时不时有风将雨丝吹到她的面颊上,大氅早已除去了,她衣裳外侧已经有些湿,一有风来,便冷得她打哆嗦。
她依旧低眉敛目的站着,像是一杆苇草,恭顺,谦默。
这时有高僧缓缓上前,站在遮风挡雨处,依循规矩,颂念经文?。
温凝心中虚得很,面上却?不显,只?缓缓在祭坛上跪了下来,她垂眼看着眼前的金砖,金砖平滑如镜,自?然也冷硬非常,僧人的经文?才?颂到三分之?一处,温凝已经觉得双膝开始发疼了。
好?冷。
衣裙的下半截已经湿透了吧?
一股股寒气从地?上往她膝盖里钻,冻得两?腿都有些发麻,脚趾更是冰冷。可今天这样的场面,再冷也要挨下去。
那经文?冗长,高僧颂念时悠然缓慢,并有别?的祭祀礼一道进行,乐声?四起,温凝十分难受,经文?却?是越听越困。
她时不时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有怜悯的,有看热闹的,更多的是不在意的,还有着急不耐烦的,只?有一道目光卓为鲜明,她不必抬眸去看,都知道是何人。
耳侧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她的脸上,她挺直了身子?,感觉到萧云辞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自?己身上,比其他人多了几分存在感。
只?是,上位者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稍稍一阵风,便是一阵雨花四溅。
皇上沉着脸,丝毫不掩饰他一脸的不耐,他最烦下雨,就算是有彩棚将雨挡得密不透风,可湿漉漉的水汽却?是无孔无入,不过是站了这么一会儿,他就觉得浑身都黏糊糊的,难受得紧。
他恨不得速速将占卦结束,回宫休憩去才?好?。
徐公公伺候皇上已久,见状便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请示道:“圣上,这祭祀虽然重?要,可祭坛有温姑娘候着便是了,小雨添风,正是最伤人的时候,圣上重?祀,可也要保重?龙体?,只?有龙体?康健了,那才?是天下之?福。”
“嗯……”皇帝迟疑一瞬,缓缓点头,“你说的是。”
“父皇。”萧云辞循声?而上,在一旁沉声?道,“卜卦的签已经由?礼部备好?,吉时已到。”
皇上本想进去休息片刻,闻言却?顿住脚步,微微蹙眉,“这么快就到吉时了?”
“路上泥泞,耽搁了时辰。”萧云辞悠悠然开口,“父皇,儿臣认为不如先占卦,待占卦结束,再有温姑娘独自?行祭祀礼,既不耽误吉时,又不耽误礼数。”
“皇儿所言有理。”皇上眯眼看了看祭坛,又看了看一旁的吏部侍郎,开口道,“先行占卦。”
“是。”吏部侍郎王维庸早已做好?了准备,立刻命人将占卜用的签送至祭坛之?上,温凝看着那占卜用的签筒,花梨木描金镂刻,里头的签也是银子?精制。她细致的看过一遍,签子?根根如一,半点标记也无。
温凝一时间有些恍然,眼角余光小心瞥了一眼萧云辞。
远远地?却?见萧云辞面色平静,正侧身与一旁的官员说话,仿佛根本不关心这边发生了什么。
温凝深吸了一口气,随意抓了一根签。
看了一眼那签上的刻痕,却?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一旁的高僧注视着她,开口颂祷,繁絮的经文?从他口中冒出,温凝依旧跪着,双手将占卦签举过头顶,双臂笔直——保持久了很酸,不过也只?能忍着。
温凝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举了多久,好?不容易等到高僧唱出了最后一个梵音,正当此时,温凝忽地?浑身一暖,只?觉天光耀眼,举目一看,正有一抹清光破云而来,阴霾了许久的天居然在此刻放出了晴光。
众人不由?惊呼了一声?,跟着抬头望向了天空,这时他们才?注意到,方才?一直绵绵的阴雨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停了,乌云散尽,东方一片红霞,映得漫天通红。
有人低声?惊叫了一声?:“是祥瑞!”
“是祥瑞之?兆!”
温凝浑身湿漉漉的,红霞之?下,那俗气的粉色衣裳穿在她身上并未令她姿色缺少几分,反而因淋湿了更显得颜色沉稳艳丽,颇有几分脱俗。
众人都诧异至极,这温姑娘当真?是好?运气,居然遇上了这等祥瑞之?兆,这和亲一事……怕是要有变化了。
众人各怀心思,纷纷在心中猜测此事后续会如何。
温凝也能感觉到这天色的变化,心中不由?得惊异不已,她不敢抬头看众人的表情,却?已经听到上位者们的方向传来嘈嘈切切稍显杂乱的声?音。
她无法想象这是一个巧合,可是纵使是萧云辞,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居然能控制天象?
皇帝面上的不耐与烦乱僵在了脸上,他瞪着眼睛看着祭坛上满身雨水狼狈的温凝,心中忽然一紧,“快,快,是什么签!天佑北明!”
徐京奇立刻亲自?一路小跑过来,高僧极为小心的接过温凝手中的签,将那银签放在金镶托盘上,由?徐京奇亲自?往上送。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银签之?上,温凝身边那位拿着签筒礼部侍郎王维庸,却?忽然将手垂下,看似是捧着签筒有些沉重?,她却?发现这位王大人手指一握一动,只?听见一声?几不可见的声?响,签筒里的签子?就被换了一套。
同样数量的银质签,精美又独特,静静地?躺在那里,谁也看不出来这位王大人已经偷龙换凤。
温凝睫毛颤了颤,背后顿时冒出了冷汗。
她大概能明白萧云辞做过了哪些手脚……他也太过大胆了!
方才?那签筒里,恐怕全都是同样的签!
远处,徐京奇已经将那银签双手递上,由?礼部尚书大人刘治亲自?执签解签。
可刘治看到银签上头刻痕的刹那,笑容陡然有些僵硬了去。
“这,这……”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仿佛知道要大难临头似的,噗通一声?跪在了皇上的面前,“皇上,这签,微臣不敢解!”
皇帝压根没注意到这一点,急切地?道,“有什么不敢的,解!立刻给朕解签!”
温凝距离太远,听了个囫囵,不大听得清楚。
但是从那礼部尚书的表情看来,萧云辞应当在这银签上做了不小的手脚。
她不得不佩服萧云辞的反应之?迅速,这才?两?日,他便能作如此充足的准备,并且用的方法着实惊人的有效。
北明人极看重?祭祀卜卦,时常将卜卦结果作为行为准则,皇室更是每逢大事必需经过这样的过程,其中抽签只?是其中的一环,按照安排,温凝抽完签还要由?专人卜卦,才?能有进一步的定论。
寻常而言,礼部准备充足时,不会将那些会扰乱大局的签子?放入签筒内,可偏偏这次因为必格勒的原因,时间一紧再紧,准备时间不够,礼部出了小“差错”也在所难免。
温凝也着实好?奇,萧云辞究竟给自?己安排了什么签,能吓得礼部尚书如此大惊失色。
“天命签,女签。”见没人开口,刘治咬咬牙,接着说,“天命玄女,凤凰来仪,降则昌隆,得则兴旺,梧凤之?鸣,天下太平。”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皇上顿时脸色一变,目光朝着温凝便扫了过来,眼中闪过了一道复杂的光,他侧脸看了一眼皇后所在,又几不可见的收回了目光。
温凝感觉到情况不对,顿时一动也不敢动,跪在祭坛前仿若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头。
在场王宫贵胄,此时却?无一人敢开口,都在消化这其中的含义。
天命女签?
这事儿可就大了。
所谓天命女签,便是天生凤命,生来注定要落于帝王家的。
自?北明立国以来,便没有女子?能抽中此签,百姓们传言中也常说,北明便是没有凤命之?人辅佐皇室,皇室才?至今不兴旺,连累这国运也不如何,遇上鞑靼连一场仗都赢不了。
皇帝眯起眼,喘了口气,却?听萧云辞在一旁关切开口,“母后,您怎么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皇后娘娘身上,她一直在一侧一言不发,经萧云辞一提醒,她身体?微微一晃,咬牙蹙眉道,“本宫无恙,只?是一时听入了神,皇儿不必担忧。”
但是在场所有人都轻易看出了皇后的忧虑。
当今皇后,自?然也未曾抽出凤命签,但这并非是什么值得诟病的事情。可当前北明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鞑靼欺辱到了北明宫中肆意妄为,这个时候,有别?的女子?抽中天命签,便是件天大的事了。
有心人若将此事攀扯起来,便可说,北明气运不佳是因为皇上没有迎娶真?正凤命皇后的缘故。现在凤命天女已出……敢问,当今中宫皇后——当如何!
若她圣贤明德,便应自?请废皇后之?位,退居后宫,请当今圣上迎立真?正的天命凤女为后。
可谁人圣贤?!
旁人能想到,皇帝自?然也能想到,看向皇后时,眼神略有些复杂之?色,只?是如今在场之?人众多,皇帝即便想说些什么,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天命签又如何。”皇帝蹙眉看着地?上跪着的刘治,冷声?道,“执签卜卦皆有意外,今日祭祀占卜之?礼还未成,卜卦还未有眉目,不要轻易下断言。”
“是!皇上!”刘治立刻起身,朝着温凝身侧的王维庸使了个眼色。
“典礼继续!”
接下来便是卜卦,卜卦之?术比执签所用机会更多,这次问卦,便是按部就班,在祭坛上完成。
此时天上红霞渐渐散去,黑云飘散逐渐消失,天朗气清,地?上的雨水也渐渐被蒸干了。
皇帝见此,再也坐不住,直接出了彩棚,带着一大批人来到祭坛前,看卜正(1)问卦。
卜正用龟甲问卦,结合温凝生辰八字,问的是此女前往鞑靼和亲吉凶。
温凝经历方才?的过程,知道自?己只?需要正常配合卜正便可,最后卦象得——
“豺虎咆哮,淋淫雨水,战斗不胜,弱兵钝士,为寇所凌,多有亡死。”(2)
温凝看着卜正写下的那些内容之?惨烈,实在是有些不敢直视……这样的结果,无论准或是不准,皇帝恐怕都要好?好?思量一番。
若是寻常模棱两?可的卦象,往好?处解往往都有生路可取,可这一卦实在是绝了所有的后路……
皇帝看到这一卦,脸色难看至极。
这便代表着,如果温凝前去和亲,北明与鞑靼的这场争斗,非但不会有和平,反而会更加惨烈,战斗不胜,多有亡死……亡国之?兆!
在场众人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口舌,即便是要隐瞒卦象强行和亲,到了这种时候,也已经瞒不过去了。
所有人看了这卦象,面色都极差,没有比这个更差的卦象了!
结合之?前的天命签,便等于是直接截断了温凝去和亲的这条路。
没有人敢说话,温凝也仍旧跪着,她垂着脑袋,一幅自?己什么也不知情的模样。
事实上,萧云辞确实没有让她知情,除了那签筒被她看见掉包之?外,其他的手段,她真?的一概不知。
“父皇,今日祭祀卜卦吉时已过,不如先回宫与群臣再行商量?”萧云辞全程都没有开口,此时终于恰到好?处的提议道,“父皇冒着大雨前来,奔波劳累,便是为了北明和平安乐,可若仅是因为卜卦一事伤了龙体?,实在不值当,儿臣看了也心疼。”
皇帝正心中烦乱,正想听这些,于是萧云辞一提,他便顺着趟儿借坡下驴,“皇儿考虑周全,朕便如你的意。”
“父皇英明。”萧云辞眼眸之?色平静,看也没有看温凝一眼,离开了祭坛。
众臣纷纷跟着离去,温凝狼狈跪着,无人搭理,她心情却?不差,甚至可以说是极好?,心中对萧云辞百般敬佩,无话可说。
无论是天命签还是后来的卦象,都相互佐证,比单独的卦象更加有说服力,令人不得不在意和亲的后果。
再加上恰好?碰上的“天降祥瑞”,雨过天晴,即便再轻视卦象玄学?的帝王,对待此事也要好?好?斟酌一番,更何况极为在意卜卦的北明皇帝。
周围人都渐渐离去,有不认识的人来迅速收走?了那藏在别?出被替换的签筒,温凝权当没看见,也不敢搭茬问话。
等那人走?后,温凝四周看了看,发现周边真?的连一个人都没了。
不管是方才?的高僧还是王维庸,还是前来打扫处理善后的小厮,通通不见。
居然没人管她了?
温凝瞠目结舌,半晌才?缓缓起身。
她不知不觉跪了太久,身上衣裳又湿透了,十分厚重?,站起身竟是一个踉跄,像是又要重?新跪倒。
就在她即将倒地?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着实有力,一下子?便撑住了她的胳膊。
温凝一惊,猛地?转头看去,却?刚好?被那人拽了一下,鼻尖便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玉檀的香气便这么猝不及防的钻进她的鼻尖,她浑身一颤,不由?自?主抬头看他,正恰逢他低头,二人近在咫尺之?间,呼吸交错了一瞬。
“殿下!”温凝立刻后退一步,与他保持一个正常的距离。
萧云辞眯眼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缓缓笑了笑,“平日里不是机灵得很,今日怎么呆了,一个人跪着不起来,不知道跟着走?吗?”
“臣女不知后续还有什么安排,不敢轻易起身。”温凝小声?道,“今日多谢殿下。”
“不必多言。”萧云辞淡笑一声?,“回去吧。”
“是。”温凝跟上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萧云辞侧眸看了她一眼,刚准备说什么,温凝仿佛察觉到他的意思,立刻开口道,“臣女自?己能走?……”
他微一挑眉,“孤还没开口。”
温凝顿时有些尴尬,慢慢跟在他的后面,转移话题道,“大氅很暖和,多谢殿下。”
“你要谢孤几回?”萧云辞睨了她一眼,令温凝辨不清他的心情,只?好?跟上他的脚步,快步往前走?去。
天朗气清,回去的路上依旧泥泞非常,可众人却?比来时都兴奋多了,车轮陷进泥泞之?中,众人也不急着走?,反而三三两?两?下了车,一边看着马儿拽车出泥潭,一边开口聊起今日所见。
“温将军过世这么多年,终于算是老天开眼一回,温将军孤女怎容得那鞑靼欺辱,今日天降祥瑞,意义非凡啊。”
“是啊,大家也都是敢怒不敢言,鞑靼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居然还要送温将军血脉去和亲,温将军在天之?灵,恐怕都要震怒。”
“不过既然温姑娘是凤命,难道还真?让她当皇后?”
“不行吧,皇上如今虽然壮年,但是与当今皇后感情甚笃,怎么会再迎娶一位皇后,不可能。”
“那凤命一般就是……”
“太子?妃?”
“诶,你还真?别?说!太子?殿下与温姑娘倒是登对。”
“等等,温姑娘不是跟齐家世子?爷有婚约吗?如今不用和亲,那自?然是回去嫁世子?爷。”
“凤命怎么可能嫁世子?爷?齐家难道想谋反?”
“哎呀,越来越乱了。”
……
齐国公府,齐微明听闻温凝“天生凤命”的卜卦结果,猛地?起身,身后的伤口被瞬间撕扯,疼得他又重?新倒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死死地?盯着带来这个消息的蓝田,“你再说一遍!”
“今日祭祀占卦,卦象说,温姑娘不能和亲,若是去和亲,北明就要完了!”蓝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的更加细致,“而且温姑娘还抽得天命签,世子?爷,天命签您是知道的,北明从来没有人能抽到,这可是凤命!”
齐微明几乎要咳血,凤命?
她怎么可能是凤命?
齐府曾经找人看过八字合婚,温凝不过是普通女命,与自?己相合,但不多,勉强能成婚,稍有些旺夫之?相,但成婚后也就是最常见的命数而已,不功不过罢了。
“不可能。”齐微明第一反应便是作假。
“这是好?事啊世子?爷。”蓝田见世子?爷如此,反而有些不解,“温姑娘若是不用去和亲,便可以回来与您履行婚约了。”
履行婚约……
齐微明趴在床榻上,眼眸有些深沉。
若是没有必格勒那桩事,他听闻这个消息,当然会觉得是好?事。
可如今她早已破败之?躯,且北明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差点和亲这档子?事儿,如今卜了卦便可以回到从前?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而且,天生凤命,他齐微明哪里敢娶?若是皇上以意图谋反的罪名对付齐府,他们哭都来不及。
回不去了……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齐微明蹙眉想。
该他得的,一样都不会少。
……
宫中暖阁内,皇上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楠木珠串,蹙眉看着自?己面前的太子?。
太子?萧云辞,长得过于漂亮,实在是像极了他真?正的母妃。
皇上爱屋及乌,再加上萧云辞说话中听,时常能在关键时刻让他舒心,所以萧云辞一直是他最为偏爱的一位皇儿。
“皇儿如何看待此事。”皇上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难题,“此次温凝的卦象颇为棘手,事情已传开,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萧云辞低眉敛目道,“卦象大抵只?是参考,若是完全按照卦象行事,恐怕百姓朝臣也会看轻了父皇。”
“皇儿说到了朕的心里!”皇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朕担忧的就是如此!”
“北明建国以来从未见过天命签,此事一定会传遍大江南北,天命女落入帝王家,这已是覆水难收。”萧云辞缓缓道,“父皇,不如……”
“温凝长相确实不错,当得起母仪天下,可皇后那边,不大好?交代。”皇上蹙眉认真?想着,“鞑靼人那边也很是麻烦,朕担不起这个风险。”
萧云辞眼角抽了抽,竟是难得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