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谨修行冠礼那天,宾客齐备。
请来的宾客甚至比丧礼的还。
这两天,他们亲眼看到死亡的远去,而这天,他们也亲眼看着少年成为新的栋梁。代书香的传递,足以让人叹息不已。
许家人丁单薄,正儿八经的亲戚也就承恩侯系,所幸这派人也不少。加冠中有几个重要角色不可或缺,是来宾,二是赞者,然后是大宾。
来宾最后是早年许谨修的先生。这是早就定下。当年他便说要为许谨修挽髻。知道许谨修要行冠礼,从满座的宾客水鉴先生自请大宾。
最后,侯爷为赞冠,于是就此定下。
侯爷不止次的叹息,若不是这场祸事,许谨修值得加准备充分的冠礼。
他的当年的冠礼是四加,在三加之上还有诸侯的加,君王五加。而许谨修,便是三加。这加冠,不能容许任何错误。
大早,正堂便已经打开,请宾客从北门入,列坐其次。宾客皆正装肃立。
大宾、赞冠、来宾俱在,都在受冠席前,神色庄严。
许谨修在东门外净手,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远方的鱼肚白已经鲜明,朝阳将生。他只看了眼,便收回目光,以干净的布擦手,然后毅然转身,走向他的受冠席。
承恩候爷为赞冠,身紫袍矜持着,难得的正装肃穆。许谨修还是身白袍,他跪在侯爷面前。
“请加冠。”他说。垂眉顿目。
他梳着总角,总角就是把头发结辫,然后再头上盘成两个小角,这是小儿的发式,他已经是灼灼的少年,未免可笑。但是他身端华,到让人笑不出来,只能是由衷赞叹。
加冠,要把这总角解开,以后再也不能梳总角,再也不能被人说是总角小儿,懵懂无知。
再也不能了。
来宾在他的身旁跪下,为他解开总角。
幼稚的发型就这样被解开,纯黑的长发随之披散。
在加冠之前,冠者须沐浴。因此,这长发还带着微微湿润的水汽。他当年的夫子显然不是第次当来宾了,给他束发束的又快又好。他的头发在顶上堆成块,没有发丝留下。然后来宾就给他插入了木簪。
赞冠就在他的面前,此时,就听到他用庄重的声音道:“弃尔幼志,顺尔承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你啊,要丢掉年幼时的行为和思想,遵守个成年人的道德规范。愿你福寿绵长。
这是加。
随着他话音落下,旁边身白衣的有司端上了加的缁布冠。缁布冠是最简单的布冠,也就是周时的缁衣染黑的布冠。这就是要冠者尚质重古,不能忘本。
来宾接下布冠,给许谨修系上。许谨修随即起,接受了赞冠递给他的酒,饮而尽。
二加,加皮弁冠。皮弁取自鹿皮,是希望冠者能有武德。
侯爷对这个尤为感兴趣,因为他是个武人,很时候戴的是皮弁冠。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长相念 作者:独此一人
同样,敬酒杯。
最后的三加,便是加爵弁冠。这个就是那种方方正正的大帽。这是希望冠者能在仕途上有所作为。
三冠及加,冠礼的主要仪式已经结束了。
赞冠就慢声颂颂词。
侯爷是不太耐烦这个的,因此颂词很短,也就过去了。许谨修直都是跪在受冠席上。
最后就是冠字。
水鉴先生给的字是:景明。
整个仪式不能有任何差错,都是必须要用心谨慎的。奇异的,许谨修直都很平静,这样的庄严肃穆并不能让他的心生波澜。
别的世家大族的孩子,在举行这个冠礼必定会激动无比。因为冠礼的成本太高了。即使是承恩候府,也就是承恩候爷举行过冠礼,其他的庶子,全都没有这个待遇。应该说,他们举行的是不被世家所看重的冠礼——三加都没有,算什么呢?
平民就是加缁布冠,以布裹头即算成年,但是个真正要创出番事业的怎么能那样呢?至少三冠。而也至少三冠,才能叫做加冠。来宾、赞冠、大宾,个都不能少。
点差错都不能出。
而侯爷给许谨修举行了冠礼,就是不能让这个侄子被这飞来横祸拖累。
如此,冠礼结束。
加完冠的许谨修就开始含笑给宾客敬酒。这个时候,宾客已经不能把他当作孩子看了,行过冠礼,便是成年。
这时候的人也不再唤他许家公子,而是声声地喊:“许景明。”
是的。
许谨修微笑答应。
他是许景明。
冠礼之后,宴饮了许久。许谨修这次端坐在主席上,他成年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家中的首位了。他坐的丝不苟。
没有人小看他。
原本都以为许家要倒,谁知道还有位承恩候爷扶着。就算是给这位侯爷面子,也不能在许谨修的冠礼上惹事。
许父这些年来行事刚直,得罪了不少人。很人就想看看许府的狼狈,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年少的许家公子还是能撑起来的。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冠礼,居然没有出点错。
宴饮之后,许谨修和侯爷还要送走些重要宾客。这些宾客是他们重要的人脉。比如,水鉴先生。
许谨修是真的感谢这位先生。这位先生是真的帮了他很。这位先生当年就是把他推荐上焕旸书院的。
水鉴先生也把这个才气纵横的青年记在心里。他们边走,水鉴就问许谨修:“我听说当年阎大儒有意将你收入门下,这是真的吗?”
侯爷边听着也是精神振。阎大儒,即阎子黎,当世的大儒。许谨修恭谨地回答:“是。”
水鉴很直接地说:“那你怎么还没有拜入他的门下?我不信以你的资质,阎子黎会对你有什么意见。就算是江南的那两位,看到你都要起爱才之心。”
许谨修微微笑,却是含了点苦意:“景明当年欲报知父母再拜阎先生。”
水鉴听罢,也是叹息,然后再问:“你今后欲作如何打算?”
许谨修闻言,道:“欲结庐守墓三年,而后便是河南府试。”
水鉴道:“赤子之心,可叹!三年之后,静待大鹏乘风起!”
许谨修停下,给这位先生深深行了礼,长拜俯身。水鉴也没有扶。
“谢先生。晚辈感激不尽。”
水鉴等他起来,便是温和笑。上了马车,没有在说什么。他这样的名士,诺千金。和聪明人交谈,话不用说完,而意已到,让他心情舒畅无比,于是就没有理承恩候的脸茫然,径直离开。
承恩侯就是靠武功起家,这位侯爷就在军队里任职。他有点后悔跟过来,他就是听不懂这群文人的绕绕弯弯。尤其是名士,比朝堂上的文人加难懂。
许谨修和他返回到许府之后,没有了外人,他终于忍不住问许谨修:“水鉴先生说了什么?”
在京城还有位贤妻能给他翻译些文人的话,在这里就只能靠许谨修了。
许谨修笑道:“先生是帮我呢。”
是的。
水鉴要帮他。帮他解决那个离家出走三年的名声问题。他会帮他推广许景明结庐守墓三年,而之后,就没有人能说他不孝了,这种话从水鉴口中出来和从侯爷口中出来是不样的。
名士重诺。名士重信。
水鉴是压上自己的名气来冲刷许谨修的污点。
这样的恩情,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