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再回家时, 全程脑子里都在放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他努力绷出一副也许能争取少许谅解的悲惨表情,一开门愣在原地。
大姑?
大姑妈正在跟着扫院子,手里握着笤帚乐呵呵的。
郁郁回来了?哟真长高了啊, 来来让我看看。
本来应该快进到人生二度惨烈出柜的剧情冷不丁来了个反转, 温郁被摸了圈脑袋都没反应过来。
想不想姑妈!上回在广州看你还是三年前吧?
颜晚馨客厅里收拾行李箱, 闻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温郁登时后背寒毛全立起来了。
他是真怂。
跟我出去买个菜, 今晚大姑在这吃饭。
好我来做!
大姑妈喜不自禁:这做了老师以后是不一样, 精气神都比以前病恹恹的好!
温郁听得一头雾水:我以前病恹恹的吗?
可不是嘛!
颜晚馨已经把小推车拿了出来, 简短道:走了。
温郁巴不得有个亲戚来缓和下气氛, 罕见地热情起来:大姑妈你先休息啊!我跟我妈去旁边买个菜就回来!
大姑妈你千万不要跑了!我没买重伤保险!
母子两人进了大卖场, 在超市推销员的絮絮叨叨里低声交谈。
钢琴都搬走了?颜晚馨很冷漠:行啊,是彻底不打算回来了。
温郁笑着打了个哈哈:二十多岁的人了,搬出去住这也不很正常隐私空间嘛。
直接搬到男朋友家里去了?她转头看他:你一夜之间吃了熊心豹子胆是吧?
真要一个人出去住, 你看我会反对一个字吗?
一下子不光要搬出去,还要跟闻玙谈恋爱, 你们不是已经分了吗?到底在闹什么?
颜晚馨严厉了声音,抓着购物车的手微微发抖。
你们两闹着玩, 出了事我去找疾控中心要人?温郁你快三十岁的人了,想事情的时候成熟过吗?
温郁伸手握住她的手背。
等一下。他先前一口气喝了小半罐啤酒, 现在大脑反而出奇的清晰。
第一,我和闻玙都没有混乱关系, 也绝不是到处染病的那种人,你这个预设就有问题。
第二, 你从哪听说我跟他分了?他跟你说的?
青年学着她的口吻一样严肃起来,
妈,你这几年是不是一直跟闻玙有联系, 你到底瞒我多少事情了?什么时候才说清楚?
颜晚馨的脸上露出慌乱的表情,但仅出现了两三秒,很快强作镇定道:我是你妈!我能瞒着你什么!
你把我订好的座位告诉他,还暗中耸动我去北京教书,你到底是盼着我跟他在一块还是不盼着啊?!温郁自己说到这都笑了,眼眶有点红:妈,咱就不能把话摊开了全讲个明白吗?
我盼着你吃好喝好!盼着你多长斤肉每天多笑笑!颜晚馨气得不行,顺手还在拍南瓜熟没熟:有母亲希望自己亲儿子出去跟男的亲嘴吗!
跟男的亲和跟女的亲有区别吗?温郁顺手一指:你看那边两个女的一起逛菜市场,咱先前不是见过好几回吗。
颜晚馨跟着看过去,嗤道:人家是两个小姑娘亲亲热热的!你乱想什么,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哈?她们回回都牵着手哎。温郁抽了口气:我跟玙哥读高中的时候都不敢牵着手出门!
颜晚馨嘴上是这么说,眼睛还在看远处搂在一块儿挑鲜切花的那对妹子,有种世界观重组般的震撼:照你这么说,地铁上街上那些没事粘着的小姑娘都是那种关系?
人家真是也没必要跟您说,对吧?温郁给自己挑了盒草莓,又去找酸奶在哪:妈,个人过好个人的日子,你担心那个干啥。
是你自己过年的时候跟我说什么你不会重蹈覆辙,颜晚馨恼道: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生怕你又失恋了心里难受,担心的不得了!
温郁猛然间听到了什么。
你说我爸?
颜晚馨把头别到一边:我没说,说了也是口误。
你撒谎,温郁发现自己亲妈简直像个冰山一样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你跟爸到底联系多久了??你是不是偷偷看他去了?!
几袋青椒和排骨一块儿进了车里,不一会儿又丢进来一袋土豆。
颜晚馨索性用沉默回答一切。
这真是长辈常用的万能招式。
沉默就是威严,沉默就是反对和否定。
温郁这两天死皮赖脸的技术突飞猛进,一见她耍赖,自己也跟着耍赖,泫然欲泣地跟在后面,眼睛红红可怜巴巴,像只暴风雨夜被扔出去滚了满身泥巴的小羊。
颜晚馨自顾自挑蔬菜挑玉米,他都在后头跟着,就差委屈地呜呜几声。
好了好了,亲妈被他这一套烦到不行:你正常点别瘪着脸!我跟你爸是一直有联系,前两天还去看过他。
你瞒我这个干啥啊我不也老去吗。
我生他的气不行吗!不是这王八羔子出事我们至于有今天?!
是是是您消气,温郁小声道:今天吃完饭以后,我还是得回去住啊,小提琴还没保养呢。
颜晚馨刚抓完小米,伸指头戳他脑袋。
你这个白菜,上赶着给人家拱!
瞧这意思,像是默许了。
温郁隐约觉得这有点太顺利,等结完账陪她出来,才听见后半句。
颜晚馨年纪虽然老了,其实脸上没有多少皱纹,威严有余疲态全无。
我其实一直都没想好答应你们。
这种事,我年纪大了,搞不好就是想不通。
她走在他的前面,迎着夹着冷意的夜风,声音很沉。
但是比起你一个人守在家里,等我和你爸团聚,像个空壳子一样活几十年。
郁郁,我宁可你去找你想要的幸福。
温郁鼻子骤然酸起来,拎着东西想说点什么煽情的。
没等他开口,颜晚馨没好气地又道:你大姑想托你找姓闻的,她儿子要中考了,数学一直不好。
豁,合着还在这等着我呢。
温郁小跑几步追上她,嘿嘿笑了两声。
当晚他小施厨艺,宾主尽欢。
大姑也是早早就离了婚,把酗酒的丈夫踹到一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说起现在白热化的教育竞争愣是一把心酸一把泪。
现在的培训机构,一个比一个疯,还说什么,提供贷款咨询服务!
我当年买房子都不想贷款,现在随便培训个数学都要五万六万,疯球了哇!
颜晚馨陪她喝了几杯,跟着感叹:现在的那些老师能是什么好鸟
温郁重咳一声。
颜晚馨瞪他一眼,仰头把酒喝完。
我放屁,刚才说的不算。
大姑一砸杯子:贵!太贵了!
一个比一个贵,这当个老师不是三年买车五年买房?!
温郁都不敢在这饭局里开口:其实有编制的老师都很穷,主要是校外收费贵
郁郁,大姑就看你了!大姑妈给他倒了一满杯酒,眼神都是火辣辣的真挚:你表弟小武啊,他不是不用功,上课也在听作业也在写他单纯就是蠢啊!
颜晚馨跟着点头。
这孩子要是随我,那高考闭着眼睛都能考个人大清华,大姑妈恨铁不成钢地吼过去:偏偏随了他那个爹!从小一加五都得掰着手指头算!
我哭穷归哭穷,这些年没少给他找这个班那个班上,一对一四五百一个小时我也试过,他就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
你妈跟我说,你以前数学回回倒数第一,就是这闻老师还是同班同学的时候把你教到年级第二去了,是不是?
她骤然一看过来,像是给亲儿子找人间绝症的大夫一样。
千万别骗我,这事真的假的?!
温郁先是看了亲妈一眼,心想您怎么什么话都跟人家讲。
闻玙那时候不是在追他嘛,而且他们两也是为了坐一块儿黏黏糊糊才发愤学习
这话当然不能乱讲,小温老师轻咳一声,打圆场道:这样,你让小武先跟着我学呗,我来教他。
咱都是亲戚,我小时候还拉着小武一块放炮呢,他肯听我的。
大姑妈呆了两秒。
你现在教音乐啊。
温郁暗道教音乐怎么了,教音乐就不能数学好吗,面上仍是笑了下,平和道:我底子都在,您好歹让我试试。
咱不能再试错了啊,大姑妈捂着心口道:这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中考了,我真怕耽误他!
宝贝儿,不是姑妈不放心你,真没那意思!
那那成,温郁艰难道:我跟闻老师也没多熟,我明天问问他。
不熟吗?大姑妈愣了下,转头看颜晚馨:你不是说他都跟他住一块儿了?
那是合租,合租!温郁抢话道:我今晚回去就问他!
他就说客厅怎么堆了那么些个核桃粉普洱茶,合着都不是送他的。
颜晚馨坐在旁边嗑毛豆,听到这儿跟着乐。
你还笑,温郁伸手揉脸:我真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成,闻玙从来不私下补课,更不可能收钱补,那得算教师违规了,大姑妈,你得理解我
理解理解!郁郁你肯定能行!
我吧,颜晚馨慢悠悠道:看见你现在这么惨,心里特舒服。
温郁呵呵一笑,闷头干了最后半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