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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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们上班也颇有点循规蹈矩的意思。

一样的课本, 一样的教学循环,时间久了会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什么轮回里,三年一晃又三年。

变化最多的, 反而是学生们。

很有意思的是, 年年都有学生整活儿, 惹的乱子不断推陈出新,给各年级相对枯燥的教学活动提供了不少新鲜劲儿, 中有好有坏。

碰到个天才点的学生, 不但自学编程勇夺金奖, 还能帮忙顺手把学校网站兼教务系统都上下维护一遍, 堵了好几个缺口。

这活儿校长出去问过, 找个负责网络安全的团队过来搞,至少十万起步。

校长知道以后啥都没说,特意去找学生鞠躬道谢, 往下批示各科老师都不许占微机课,让小孩儿们每周玩玩游戏活动下脑子都成。

但也有不少天赋点歪的。

譬如学个化学就是和硝/酸/甘油过不去的, 半夜摸到学校后面喷街头涂鸦的,更有甚者, 一口气和六七个学校的男生同时谈恋爱,结果有一天渔网撞破, 几个男生哭着找上门要个说法。

当时的情景着实震撼,以至于高一高三的老师都凑过来悄悄看一眼。

后来那妹子也没转学, 摆摆手该玩玩该吃吃,听说在班里人缘极好, 没人说她半句坏话。

老师们私下里听八卦聊小巷消息时是一副家常口吻,真回到学生面前还是要象征性板个脸,维持下身份威严。

也有不少学生瞥见过他们作为普通人的平和一面, 心中敬畏虽然少了,但不自觉会更亲近他们。

闻玙作为高二年级青年教师队伍里的中坚力量,表面上是全部精力投入教学工作中,踏实诚恳地完成每日工作。

他没有斜对门一班班主任陆凛那么不苟言笑,平日里很和学生们聊得来,但也没少笑眯眯地抱一摞卷子进班里扫荡纪律。

三言两语看起来轻巧,能说得人后背发毛。

学生们实还是怕他的。

所以温郁每次在食堂和操场听他聊以前学校里的劲爆新闻,都习惯性看一眼有没有七班的学生在附近。

他很想大吼一声。

看看啊!!这才是你们闻老师的真正面目!!

这回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学生,又整了个大的。闻玙带他去校外买刨冰吃,示意老板给自己来一份青芒椰奶:少糖去冰,不要椰果。

在校外打架了?温郁随口猜了一句,见闻玙摇头,皱眉猜更大的:该不会是跟教育局打电话,把附近哪家培训班给端了吧。

都不是,他搞了个很厚的A4活页本。

只有一个本子算什么。

老板端上冰饮,闻玙顺手摸了把迷你小花伞,插在温郁的草莓刨冰旁侧:那是个游动性吐槽本。

也算是复古性加密。

匿名群,表白墙和贴吧都不够有保密性,学生们千防万防,都还是迟早会出现有心人截图告状。

他们这也算是P2P加密,闻玙掏出手机,给温郁看里面的照片:每个人想翻阅这个本子,都得上交自己的活页,算是投名状。

而且不许群体借阅,每次持有者限一人,时间不能超过一天,每次转手都得在本子第一页里登记姓名电话QQ号。

温郁好奇起来:这里头都有什么?吐槽老师或者学校?

都有,还有在里头记手账写日记的,闻玙回忆着自己看到的内容:有几个挺有才的学生,轮流往里头塞自己画的老师肖像,还有四格漫画什么的。

说脏话的基本都是语气词,也有接机表白或者控诉的话,但更多的算一种肆意的公共交流。

形式上来说,堪称吉普赛式校园BBS。

后来这本子终于进了我们办公室,给冯老师气得,两天没睡好觉。

有人骂他了?

倒也不是。闻玙摇摇头:有人写了一条,冯老师的鼻孔好大啊,希望他剪剪鼻毛。

然后下面几行全都是跟帖,说是啊是啊真的好大,我上课都在盯他的鼻孔,还有接力数鼻毛有几根的。

冯老师看完这个本子,憋了好几天才冲过来问我们我的鼻孔真的很大吗?真的真的很大吗??

温郁跟着乱笑,相当没有身为老师的自觉。

那你呢?有聊你的吗?

他刚入职没多久,估计没几个人关心。

但是闻玙都来这教完好几轮,肯定在他们这混眼熟了。

闻玙原本是当个琐碎话题随便聊聊,到这才意识到什么,目光偏到另一边。

没。

一个字,言简意赅。

温郁好奇心彻底燃起来:一般这么说就肯定有他们说你什么了?

闻玙抬腕看表:差不多该回去上课了,走吧。

温郁知道从他这问不出什么了,鼓着脸想了一会儿,决定曲线救国:那不问你,这本子算是被严密保护了,最后怎么到你们老师手上的?

张老师她儿子在咱们学校读高一,有天也拿回去写,被他妈瞧见了。

噢那肯定后来又放回去了。

温郁听得很有想法。

他得找个机会把这本子拿来看看。

两人一路往回走,路上空空荡荡,学生都关在学校里不让出来,只能瞧见黄衣蓝衣外卖小哥来去如风。

温郁走路不太专心,低头玩手机回消息,用余光跟着闻玙。

后者走着走着突然停了:妈。

温郁差点心脏骤停。

他本能扬起一个笑,抬头往前看。

钟琴站在学校门口,一手拿着小香包,一手多拎了个小帆布袋。

很奇异的是,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变。

相别十年,便是小卖部里的老板也身形走样,啤酒肚大了一圈不说,脸上还多了好些褶子。

温郁还在读书那会儿,每次开家长会时都会忍不住看琴姨好几眼。

她真像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女人。

喜欢穿旗袍,说话温柔轻和,带一点点上海口音。

每次出现在他同学面前时,头发都盘的一丝不乱,笑容也很得体。

她手极巧,双酿团做得堪比人民路的老师傅,每次闻玙带去班里都一群人抢着吃。

当时班里也有好些个暗恋闻玙的女生,还私下议论过,要是能嫁给闻玙这样的老公,再来个钟琴这样的婆婆,搞不好能爽到爆。

时隔太久,他再一次看见琴姨时,甚至感觉她变得更年轻了。

不仅脸颊皮肤细腻,气色明亮,一笑起来也有种春日风暖的温柔。

这样好的琴姨怎么会遇到那么个傻逼的丈夫?

温郁咽了口唾沫,想了想自己骂闻玙他爸傻逼,闻玙本人应该没多大意见。

小玙钟琴抬手招呼他们,等温郁走近了才突然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你是,你是小郁是不是?!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妈,闻玙很拿她没办法:他跟我同级,也该二十多岁了。

温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钟琴抱了一下,后者对他喜欢的不行:哎呀呀,长得比小时候还要好看了!你看看,五官完全长开了,气质也好!

这些年你跑到哪儿去了,唉你都不知道你琴姨有多想你。

温郁脑子还在当机状态,迟疑道:琴姨,好久不见。

我妈前段时间在国外交流学习,我没跟她说你回来的事。闻玙小声解释道:绝对不是要瞒着。

晚上报了要下雨,顺路过来给你送伞,还给你带了点水果,钟琴笑眯眯时眼尾才显出细小纹路,但仍是美得无可挑剔:你们要上课了吧,回头聊。

温郁半是心虚半是紧张地嗯了一声,匆匆道:抱歉啊,没来得及跟您多聊几句,我先上课去了。

闻玙留在原地,跟他挥了挥手。

然后母子两目送他一路快走,眨眼消失在校门里。

你真拿我当外人啊,钟琴等瞧不见人了才拿出化妆镜出来,看一眼自己的妆花了没有:小郁回来了不跟我说?

闻玙默默道:之前怕你搅黄了。

钟琴柳眉一挑:追上了?

我不太确定,闻玙表现得有些费解:我觉得我跟他之间还有点心结没解开而且别说他妈那边,他自己心理都还没完全过去。

钟琴还在看镜子,随手啪嗒一关,并不太CARE儿子的感情生活。

苦哈哈等多少年了,自己把握机会吧。她送完伞算交了差:我晚上跟老同学一起唱歌去,晚饭你找小郁解决吧,请人家吃点好的。

闻玙苦着脸看她:你日子过得很逍遥啊

后者已经在叫车了,懒得跟他多聊:走吧走吧,你回去蹲班去。

钟琴很多年前完全不是这样的。

闻玙自小到大看着变化在眼里,虽然事先有些预料,但也没想到她转变的如此之剧烈。

与说是时间效应,更像是生活里的剧变可能会完全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他接了帆布袋,目送亲妈坐车离开之后,才打开袋子瞧了一眼。

好家伙,还有一盒冰过的榴莲。

谁敢在办公室里吃这玩意。

温郁一路化身业余竞走选手赶回去上课,上完直接跑回办公室里窝着,自我防御机制半开不开。

他真没想到会在校门口碰见闻玙他妈,由于心里太紧张,这会儿后脑勺都有点发疼。

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门口有学生敲了两下门。

温老师,您有空吗。

在的。温郁关掉淘宝页面,瞧见是七班的学生来找他。

你是钱驹,对吧?

女生很开心地点点头,得到许可以后走进来,脚步轻快。

我想问您个事儿。

你说。

我现在读高二,想准备艺考还来得及吗?

温郁定了定神:你想走哪方面?

音乐,比方说小提琴,或者作曲系?

先前有基础吗?

女生摇了摇头。

温郁没有马上劝退她,起身去隔壁工位要了两份资料,复印好交到她手里。

这种事需要谨慎考虑。

你首先要确认心仪的院校以及专业,然后和家人沟通清楚

他的回答有些官方,以至于说到一半还是摇了摇头。

如果完全没有音乐基础,临时学小提琴是没法赢过那些自幼练琴的学生。

你可以试着把专业方向扩宽一些,找找自己喜欢的方向。

钱驹接过资料认真说了声谢谢,眼睛放光。

等她走后不久,温郁才从各种琐碎事件里找出有关她的残存记忆。

他以前留意过年级考试排名,钱驹大概在前五十名左右,属于努努力冲清北的批次。

她不会弹琴,也不会小提琴,乐理能力一般。

但是在合唱排练和音乐课里相当快乐。

这个学生很享受与音乐有关的各种事情,有时候课上他放一些交响乐作品,有的学生会趁机补作业或者看书。

但钱驹总是撑着头仔细听,有时候还会问有关最近演出的事。

大概是优等生灵感突现,偶尔想尝试下别的路线吧。

温郁对她的转向并没有太多信心。

但紧接着第二天大课间,钱驹再一次过来了。

这一次不仅带了厚厚一叠自己复印整理的资料,而且还有各大院校的录取要求,专业情况。

她选出了自己最心仪的几个,写了好几页笔记,开开心心地拿来给温郁看。

女生很有朝气,梳着高高的马尾,笑起来很有英气。

温郁简单解释了几个问题,又联系有经验的老教师过来帮忙参考,仔细给了些意见。

所以说,考小提琴系是肯定不太可能了,如果想考作曲系你会面临巨大的学习压力。

他皱眉补充道:视唱练耳本身就很吃功夫,现在高二的课程难度不断收紧,你可能要做大量的时间取舍。

旁边老教师只当她是一时脑热,随口问道:你每天上辅导班吗?

我妈给我报了三个,数学英语和物理。钱驹回忆道:她好像还想再给我补补化学。

老教师摇一摇头,知道这对父母是准备把她往哪条路上培养。

哪条都不会是搞艺考的这一条。

温郁看出前辈的敷衍,低声道:这是很重要的人生选择,有空还是和你的家人聊聊吧。

钱驹嗯了一声,认认真真谢过他们,然后告别。

她走后不久,老教师留在这喝茶聊天,温郁多问了一句:您觉得她有可能往这条路走吗?

成绩好,父母还想着继续培优,你想想这里头沉没成本有多少?老教师摆摆手,当那孩子是闹了个玩笑:要把从小到大的精英教育都扔到一边,高二了突然从头开始学艺术,胡闹。

就算我自己的孩子突然来这么一句,我都不可能答应。

温郁点点头,不再多话。

这件事他不知为什么,还是压在心里,下午放学的时候去找闻玙说了。

钱驹?闻玙听到这个名字,很有些诧异:她是我们班新一届学习委员,有一次考了年级前十。

温郁哦了一声,情绪阑珊。

是不太可能。

今天还会下雨,闻玙瞧着外面的天空:你带伞了吗。

温郁还在出神想事情,半晌道:不清楚。

那我送你回去,闻玙从办公桌里抽出伞,笑容得意:而且伞可以挡住我的脸,你妈要是出来了,我直接拿伞挡着脸跑掉。

温郁笑得不行:你这是谈恋爱呢还是做贼呢。

他与他亲近的机会太少,周一到周五大半时间被钉在不同教室里,周末才能悄悄出去约会几回。

从前总是拘谨,眼见着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忽然也心动起来。

就这一回。他叮嘱道:送到胡同口就行,不要走太远。

闻玙嗯了一声。

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跟晚归的鸽子一样呼啦啦往外散。

四楼五楼仍亮着灯,有些学生仍留下来继续晚自习,要等到门卫清场才走。

秋深雨冷,夜犹如浓到化不开的墨。

闻玙一打开伞,宽大的伞沿如帐篷般将他们罩住,两人靠紧了一起往前走。

温郁此刻很怕母亲在校外等。

可是他舍不得这一小会儿的同行,即使自己有伞,即使多走几步也意味不了什么。

学生们都撑着不同的伞,像是许多个小世界就此打开,把拥挤道路逐一切割分离,衍生出许多个独立的小空间。

他们挤在伞下,踩着积水往前走,心里映着雪亮的光。

温郁胆小,怕附近有哪双眼睛看过来。

可闻玙身上是暖的,他仍不自觉地紧贴着他。

后者淡笑不语,像搂哥们一样拥着他的肩。

温郁屏着呼吸同他走过马路,跨过水潭,又转了一整条街。

雨很大,他们可以走得很慢。

不聊天也无所谓。

一直走到胡同口,他才把心里准备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到啦,前面我自己走吧。

闻玙把伞往下压,轻轻吻了他一下。

温郁被亲得心跳加快,一时间特别舍不得他。

他开始努力找搬出去住的理由,但除非一中换个校址,他现在的住处已经是最近的选择。

真不好,温郁忍不住叹气:我不想走了。

闻玙拉着他的手,又低头亲了一口。

胡同远处有三轮车叮叮当当的响,是收废品的路过。

温郁生怕有谁会目睹然后告状,还是把公文包举过头顶,快速说了句再见。

他淋着雨往前跑,跑了没几步又往后看,见闻玙仍举着伞看他。

只是这一次伞沿抬起来很多,能看到彼此的眼睛。

我回去啦。他大声说了一句,后者认真点头。

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交接。

温郁长长望了男人一眼,又顶着雨往家里跑。

他忽然感觉自己这十年也没变多少。

像是还在读高二。

再一冲回家,推门就闻见茶树菇老鸭汤的香气。

颜晚馨还在用小扇子给炉子护着火,瞧见他时才惊得站起来:你不是带伞了吗?早知道我去接你了!

这才几步路,温郁一路冲到凉棚底下,拍了拍皮包上的水珠:我回来才开始下,没淋着。

颜晚馨抹了把他的外套,有点纳闷:是没淋着,洗洗手准备喝汤吧。

温郁飞快应了,帮她收拾旁边的桌面,身后人又道:明天我们公司组织学习,午饭晚饭都不备着了,你自己在学校吃完了回来。

学习好啊,温郁心情相当好:哪天我教您拉琴啊。

别,颜晚馨拿蒲扇敲他:你三四岁那会儿天天在家里锯木头,我那会儿看着琴都耳朵疼,现在也没好。

日子像是突然消停下来。

不折腾不费神,也不会冷不丁爆个特大事故,搞得人心力交瘁。

屋外清清冷冷下着雨,棚子里有小火炉炖着汤。

温郁布置碗筷时抬头往外看,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叶繁密,滴水细密犹如珠幕。

他动作停顿了几秒。

这算是生活终于放过我了吗。

他有种安稳许久以后才萌发的庆幸。

要是一直都是这样,也很不错。

不贪求更多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温郁起了个早,还换了身运动装出去晨跑一老圈,带了豆浆油条回来。

颜晚馨吃完利落地洗了碗,吩咐他提前准备一把伞搁在办公室里,在厨房里目送儿子出门。

等院门关上,她怔了很久,然后返回自己的房间。

她的卧室从前很拥挤,塞满了各种东西,好几个柜子靠在一起,东西老是没地方搁。

现在少了一半的衣服,结婚照也从墙上摘下来,像是突然多了十几个平方。

颜晚馨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挑了件最得体的衣服,想了想还抹了点头油。

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碰了下唇。

是老了,唇色都发黑。

她开车一路向南,一路往大兴区开。

北京也是越来越大了。

从前只有五环,后来扩到六环,再是七环。

无数人抢破头往北京挤,拼了命也要扎根在这里。

从市中心开车到大兴大概要五十分钟。

她路上抽了两根烟,等红绿灯时有些不耐。

等到了目的地,颜晚馨靠着椅子想了很久,最终才拿起包下车。

门口狱警已经跟她混了个眼熟,见着时还会微微点头打个招呼。

等候区今天坐满了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日子。

过了许久,有人探头出来喊。

4097温健武家属!

她烟瘾又上来了,搓了下指节往里走。

温健武走出来时脚步平稳,两人很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虽说是夫妻,这么多年都在坐牢,连熟悉感都褪了个干净,也就剩几分客气。

颜晚馨以前经常来这里,有时候不是为了见谁,就是一个人心里堵得慌。

她丈夫在里头坐牢,但她何尝不是在外头坐牢。

头几年有数不清的债务,几度逼得她想卖了家里老屋,好在后头还是撑了下来。

现在还得陆陆续续地还人情债,像是永远都欠着谁。

她头几次见他一回痛骂一回,三十分钟根本不够发挥的,洋洋洒洒中间根本不用换气。

后来有机会被债主搞到心态爆炸,去见温健武时还特意带了瓶水,骂到嗓子冒烟喝两口继续吼他。

杠杆杠杆,你他妈是真的敢玩啊?想过今天老娘在外头给你擦了多少屁股吗!

狗日的龟孙子!

有次骂完出来,一看时间在里头呆了四十多分钟,狱警居然也不敢拦她。

十年,换算一下,一百二十个月。

她见他不到一百次,第十几次时就已经骂不出来了,看着他只是哭。

温健武有过很多种反应。

他忏悔过,痛哭过,麻木过,叹息过。

两人就算有再多的话说,也始终隔着一堵玻璃墙,要说话还得拿着电话,送瓶腐乳进来也得被再三检查。

颜晚馨今天坐下时,气息有点不稳。

温健武连着两个月只见到儿子,没瞧见她,皱眉感觉不太对。

你还好吗。

颜晚馨没说话,只疲惫地摇一摇头。

郁郁这两个月都来看我了,温健武关切地看着她:他现在也懂事了,应该能帮你分担不少。

他来北京这件事是他自己做主的?

颜晚馨只是摇头。

温健武感觉她今天状态不对,心事太重了。

他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狱警,苦笑一声:跟我说还怕什么。

我这是存放秘密最好的地方,想跟别人说也没处去,是吧。

颜晚馨沉默了很久。

她像是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了,把额头和肩头都压在玻璃上,半侧着身子说话。

几个月前,闻玙找过我。

温健武听见这个名字时有些许变色。

他对这个名字有种本能的拒绝。

这个名字意外的和自己儿子的姓名同音,就此衍生出多少不该有的纠缠,他和她心里都清楚。

这几年,闻玙一直有找过我。她冷静道:搬走的时候,我本来删了他的电话,后来他换了个号,还是会逢年过节给我发短信。

温健武脸色不太好:他一直想挽回郁郁?

不全是。颜晚馨伸手揉着眉头:他不会绕过我去试图联系郁郁,但是也礼貌问过几次他的情况。

你温健武想说句什么,但又发觉自己已经丧失了大部分做父亲的资格:哎。

他前几个月飞到广州,单独跟我谈过一次。

你们说了什么?

来不及解释了,颜晚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自行省略大部分内容:我最后想着不行就试一次。

她也老了,很多事未必能看清楚。

温健武伸手按住玻璃墙,有些难以置信:你你答应让他们谈恋爱?!你知道他们是两个男的对吧??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狱警的表情有些许变化,但很快收了回去。

我没答应。颜晚馨平淡道:我只答应了放郁郁回北京。

这两者能有什么区别,温健武听得甚至有点恼火:他回北京肯定有机会见到

不是有机会见到,颜晚馨笑起来:他们在同一个学校教书,天天都能见到。

你在做什么?!温健武重重坐回位置上,整个人失魂落魄:那是我们两唯一的儿子啊

我们只有郁郁了,他喃喃道:你在做什么。

温健武你知道吗,颜晚馨笑得眼眶都红了:我回北京之后给他做了一顿饭,他居然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他在广州的时候,我给他炖汤,我给他煲粥,他一天就吃一口,像是每天就靠一口气吊着活。

你知道他前几年瘦成什么样子了吗?

她说起来都有点想哭,又不肯在陌生人面前掉眼泪,只是一边笑一边摇头。

我有时候都在想,难道我这个养了他二十多年的亲妈,还比不过一个他高中认识的外人。

可是郁郁他现在,他现在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一样。

温健武不断地摇着头。

他无意否定她,他对她从来只有满怀的痛苦和愧疚。

可是他没法接受。

你真的想好了吗?他声音有些嘶哑:你知道同性恋是什么下场吧。

北京,这已经算最先进的几个城市了。

他们但凡在学校被发现,或者被邻里知道,得被多少人戳脊梁骨?

这两个人要是纠缠一辈子,就只能偷摸着过一辈子,在街上公开牵个手都不可能

再放早几年,那是流氓罪,是不正当关系!你不能放任他变回去!

晚馨,你带他回广州吧,我求求你。温健武几乎想用头撞玻璃墙,一扬手镣铐撞在玻璃墙上乱响:你不能毁了他啊。

我不知道。颜晚馨喃喃道:我真的没有想好。

狱警适时提醒了一句:时间到了。

她起身时像是抽泣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回正常的表情。

就这样吧,以后再说。

温健武坐在原地愣愣看她,直到颜晚馨转身即将离开时才喊了她一声。

晚馨。他哀求道:你想想,你好好再想想。

她回头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温郁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还是淋感冒了?

他等了会儿第二个喷嚏,偏偏半晌没反应。

隔壁工位的同事最近在听歌剧,耳机还漏音,中间隔了条走道都能听见鬼哭狼嚎伴着小舌音。

温郁在自己工位种了一排小多肉,学校教务还帮着添了一盆绿萝,乍一看气氛情调都很好。

他等得无聊,心想要不再养养鱼得了。

正点开淘宝看办公室里都能养什么鱼,门外传来忐忑不安的询问声。

请问温老师在这吗?

温郁下意识抬头:我在这。

一对夫妇站在办公室门前,没有贸然进来,说话很客气。

温老师,能跟您聊一会儿吗?

可以可以,我等会没有课。他快速迎过去,给他们找了两把凳子。

听歌剧的同事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办公室常年没人过来,最近又是学生又是家长的,搞得像主课一样。

温郁随手给同事塞了包酒鬼花生,陪两个家长谈话:您两位是?

我们是钱驹的家长,钱爸爸抢道:这次来想跟您好好了解一下情况。

钱妈妈跟着点头:您好您好。

噢噢这样啊,他回过神,意识到两位家长可能要委托自己当说客,帮忙劝劝异想天开的女儿:钱驹的事我之前一直有了解,她也找我谈过好几次。

是的是的,我们也听说了,钱妈妈不安地调整了下坐姿: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也真的是太突然了。

我们还联系了闻老师过来一起谈谈,您不介意吧?钱爸爸想起来什么:他刚才发微信说马上过来。

温郁意识到这儿人有点多,起身示意他们往外走:咱一起去走廊聊吧,外头也凉快。

好的好的!

三人刚出去,恰好闻玙大步流星走过来,在温郁身边站定。

您好。他与他们依次握手,已经很有接待经验了:今天刚好温老师也在,咱们可以多方了解下情况。

温郁与他交换眼神,钱妈妈跟着点头:好的好的,我家女儿的事辛苦两位老师了。

她突然要学音乐这件事,我们一开始也以为是开玩笑。她苦笑道:我们连1对1的化学老师都找好了,哪想到

有可能是想要逃避什么压力,或者是最近考的不够好,感觉到挫败了吗?温郁试探道:我们也可以帮忙做一下心理工作。

钱爸爸摇了摇头。

这些话我们都问过了,都不是。她就是更喜欢音乐。

驹驹说,她每次把时间花在这些上面,才觉得快乐放松,比上任何辅导课都来得开心。

我们还特意带她去上了几次视听课,她甚至看视频提前预习完好几节,出来老师也直夸她。

那这样是很难劝。

温郁心里叹了口气,已经在想自己回头该怎么和闻玙一起说服她了。

对于这样的学霸而言,突然掉头去学音乐,在家长心里可能跟突然走邪路一样吧。

直到这时候,我们才意识到她真是想学这个。

钱父露出懊恼又自我谴责的神情,叹了口气。

温老师,您看现在我们再鼓励她去艺考,还来得及吗。

温郁呆住:啊?

作者有话要说:  接档新文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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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X师尊

《昙仙》

闻说述玉有山,得道即登仙。

更有仙尊气态不凡,衣如紫昙发如落雪,见一眼便让人忘神。

沈朝夕只一笑付之,广开山门教习道法,年年拒掉无数桃花。

期间有人堕了心魔,有妖断了情窍,受无穷苦楚。

他拂衣而去,身后门徒如云,仙气凛然。

直至天上道坛开,有赤发仙尊醉后探看,身后几个爱徒都没拦住。

让我瞧瞧,是哪个妖孽害我徒弟坠了情劫

沈朝夕笑意里含着杀气: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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