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酒吧倒是遇到了一件热闹的事情,雪莱看见卡座那边有个大波浪的女人在放声痛哭,身边还围坐了几个小姐妹,唧唧哝哝的不停劝说着什么,便问高泽道:“那边怎么了?有人失恋啊?”
高泽瞥了那边一眼,道:“是啊,江思思你认不认识?她前男友是个渣男,在外面吸毒,还一直藕断丝连勒索她钱,前几天被抓进去了。”
雪莱已经有段时间不去ktv了,哪里知道什么江思思李思思,只是顺着对方的话说:“那不是挺好的事情吗?该放鞭炮庆祝,哭什么?”
高泽摇头叹息:“她前男友进去的时候尿检抽血,查出来有艾滋。”
雪莱明白了,顿时也有些惋惜:“那真的是挺可怜的——不过也怪她自己不懂事,一个女孩子,上床还不记得让男人戴套啊?”
高泽道:“那有什么用?戴套也不是百分百就安全了。她刚去医院做了初筛,查出来是阳性,现在就等复查了。”
雪莱这个圈子里的人,最怕的就是得病,所以包里永远装着一盒套子,关于艾滋的事情也要比普通人了解的多一些,知道这个病是有窗口期的,至少四个礼拜以后才能确诊,之前阴性阳性都不能作数,阴性可能是没查出来,阳性可能是假阳性,终身潜伏不发病的也有。
他和高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旁观着别人的痛苦,顶多也就是叹息一句,并不真正动心。如此又过了片刻,那一桌的姑娘们准备离开了,结伴路过吧台向外走去。雪莱端着酒杯目送她们,忽然发现那个大波浪的侧脸非常熟悉,好像就是上次坐在吴庭璨车里的那个女人。
他心头一震,放下酒杯冲过去,一把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腕:“是你?”
大波浪抬起头来,将一张脸彻底暴露在雪莱的视线里,泪眼朦胧的呆呆望着他。
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两三秒后,渐渐看清了雪莱的面孔,于是就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雪莱紧紧攥着江思思的手腕,没有说话。
周围那几个女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头雾水的看着雪莱。然而雪莱和江思思静默相对,却是已然心照不宣。
雪莱渐渐松手放开了江思思。
江思思始终未发一言,在朋友的陪伴下离开了酒吧。
雪莱望着江思思的背影,犹如兜头一桶冰水浇下,冻彻心扉,手脚都冰凉麻木了。
他转身走去吧台结账。高泽看他忽然脸色苍白,神情慌张,一杯酒还没喝完便要匆匆离去,不由好奇问道:“你怎么了?”
雪莱没有回答,只是手指微微颤抖着从钱包里抽出钞票,拍在了吧台上。
高泽还在和他说话,但是他仿佛与世界生出了一层膜,已经朦朦胧胧听不清了。
转身推开酒吧的玻璃门,他走下台阶,站在了光天化日的朗朗乾坤之下。乾坤清明澄澈,是个秋高气爽的好乾坤,然而温度确实是低了。秋风掠地而过,街上行人都已经穿上了罩衫长裤,只有他爱漂亮,还穿着单单薄薄的衬衣和破洞牛仔裤。
雪莱一贯如此穿着,从前也没觉得冷过,如今走了两步,却是冻得肩膀都缩了起来。
抬手招来一辆出租车,他坐进去抱着双臂发抖,颤声对司机说:“去市人民医院。”
那个江思思不知道跟了吴庭璨多久,虽然那天吴庭璨戴了套,但是咬过他,把他的锁骨都咬出血了。
雪莱心惊胆战的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显示的是阴性,但是现在的结果做不得数。医生大概是看不起来做这种检查的病人,态度很冷淡,把报告单交给他之后,没有一句安慰开解的话,只公事公办的告诉他下个月再来复查。
雪莱表情僵硬的谢过医生,揣着报告单回了家。
他在郝帅这里没有自己的房间,报告单也不知道该藏在哪里,从客厅走到卧室,团团乱转了一圈,看哪里都不安全,最后才下定决心,把报告单折起来塞在了折叠沙发床的缝隙里。
书房郝帅使用的频率不高,在这里也只是看看电脑,应该是不会发现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脱掉衣服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了起来。
这天郝帅下班回家,开门以后没有见到雪莱站在门口迎接,心里有点奇怪,将公文包放到沙发上时,发现饭桌上也干干净净的,就越发诧异了。屋内静悄悄的,四处都没有雪莱的踪影,于是他便向卧室走去,这回推开房门,终于见到了雪莱。雪莱蜷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还在睡大觉呢。
他笑了一下,走过去想要把雪莱叫醒,然而真等靠近床边,却发现不对劲。雪莱双目紧闭,面孔苍白,双颊却又红的异常。他伸手过去摸了摸,就觉触手之处,头脸都是滚热的。
他满心担忧,知道雪莱这是病了,于是俯身推了推他:“雪莱?雪莱?”
雪莱在外冻了一路,又心思沉重,回家就发起烧来,这时被郝帅推醒,一双眼睛聚不起焦,目光都是散的,过了一会儿才哼出声来:“你回来了?”
郝帅隔着被子把他抱起来:“怎么发烧了?吃过药了吗?”
雪莱头脑昏沉,周身酸痛,感觉关节都僵硬了。他费力的从被子里抽出手来,抓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郝帅没有听清,就又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雪莱撩起睫毛看他,眼中含了水光:“对不起。”
郝帅一愣,随即笑了笑:“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人都有不舒服的时候,生了病就该好好休息。你躺着吧,我去弄晚饭。”
他扶着雪莱躺回去,从药箱里找出体温计,和温水药片一起放在床头,然后便去厨房淘米煮粥。
雪莱夹着体温计靠在床头,胸前烧着一团火,烤的心都快焦了。白天的时候他在医院奔波,全部心思都扑在检查上,无暇他顾,如今见到郝帅,才记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来。前天他们做的时候,床头柜里的套子正巧用光了,但情浓的关头,郝帅下面硬的不行,顶着他不住磨蹭——他本来从不接受内射的,但当时被磨的心软,又加之知道郝帅私生活检点,身体健康,这才勉强破例,让他直接进了来。
现在回想这件事,万一自己中招了,那郝帅很有可能也会被传染上。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身体如何另说,首先俱乐部就饶不了他——他接私活得了病,又过给金主,这种砸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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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的事情要是被俱乐部知道,罗姐能找人把自己手指头一根根全剁下来。
所以这件事他只能自己默默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绝对不能让郝帅知道。
真要说还有什么能做的,也就只剩下向老天爷祈祷,自己千万别中招了。
郝帅熬了烂烂的青菜瘦肉粥,亲手端来卧室一勺一勺的喂给雪莱喝,又把药片剥出来盯着他吃下去,照顾的无微不至,好像雪莱还是个小宝宝。
雪莱又害怕又后悔又惭愧,心神煎熬,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郝帅便把他抱在怀里,用温暖的手掌贴着他后背一下一下摩挲,又时不时用嘴唇亲吻他的额头试温度。
雪莱越被他这么宠着,心里越难受,眼睛贴在郝帅肩膀上闷声说:“我没事,你明天还要上班呢,早点睡吧。”
郝帅打了个哈欠,脸颊贴着雪莱的头发蹭了蹭,声音低沉温柔:“先哄莱莱睡。”
雪莱气息一乱,差点掉出眼泪,拇指塞进嘴里狠狠的咬了一会儿,才把眼眶里的潮气憋回去。
他不再说话了,也不再动,闭着眼睛装睡,直到把郝帅骗的睡着了,才小心翼翼的伸手回抱住对方。
生病的人特别脆弱,雪莱缩在郝帅怀里汲取温暖,这时也没有那个大富大贵的雄心了,只觉得人生能够平安健康就好,至于那个江思思和吴庭璨,则是被他在心里操了祖宗十八代——这么倒霉的事情,居然正好就被他给撞上了——才九十万,就买断了他后半生。
“菩萨保佑,要是一个月后检查结果是阴性,我就把那九十万全部捐掉……”他无声的在心里祷告。
祷告完后觉得不保险,他又把同样的祷词对西方诸神念了一遍。
雪莱只是一时受凉所以发热,病情本身不严重,然而他天天殚精竭虑心神不宁,白天吃不下饭,晚上又睡不着觉,于是身体便拖拖拉拉的迟迟不能痊愈。
郝帅看他都一个多礼拜了,还咳嗽气喘,便提议要带他去医院看看。
雪莱像是被针扎了似的,顿时慌张的大声喊道:“我不去!”
郝帅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莱莱,听话,不去看医生病怎么能好呢?”
雪莱扭动挣扎着抽出手腕,一个劲的往后躲,一直躲到了床尾角落里去:“不,我不去,我……去医院要打针的,我不要!”
郝帅好言好语的劝他:“可是不打针病不能好啊。你现在天天咳嗽,胸口不疼吗?”
雪莱蜷缩身体,屈起腿抱住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惊恐的盯着郝帅:“我不疼,过两天就好了……我不要去!”
郝帅看他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实在可怜的紧,但是又不能由着他这样任性,于是绕过床尾走过去,掰开他的手臂想要把他拉起来:“乖,不怕,我陪着你呢,很快就好了……”
雪莱本来力量上就不是郝帅的对手,现在病了这么多天,人都熬瘦了,更加挣不过郝帅。眼看对方抱起自己要往外走了,他盘桓在心头的恐惧爆发出来,终于崩溃大哭:“我不要去……你放开我……我不想去,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去,放手!”
他全力挣扎,蹬腿伸脚,用手紧紧扒住门框不放,眼泪顺着眼角成串向下掉,很快在郝帅肩头砸出了一片水渍。
郝帅看他哭得这么厉害,实在狠不下心,只好把他放了下来。
雪莱双脚沾地,站都站不住了,“咕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郝帅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扶他,然而他畏惧的狠了,挥开郝帅的手连滚带爬,远远的瑟缩在床边,紧紧攥住一根床腿不放。
郝帅一颗心像是被狠狠绞了一下,顿时失掉所有原则,走过去将他抱起来放回床上:“好,我们不去医院了,你别怕……”
他紧紧抱住雪莱,偏头亲吻他的头发侧脸:“对不起,我不该强迫你的,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雪莱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反应太过激烈了,很有可能招人疑心,于是顺势环住郝帅的脖子抽泣哭诉:“你刚才怎么能那样,我都说了不想去了,你还要把我强拽出去……你吓死我了……我被你扯的好疼……”
郝帅后悔不迭,连忙将他的手腕拢在掌中揉搓:“对不起对不起,还有哪里疼?你告诉我。”
雪莱摇头,向前依偎着又靠回了他怀里,可怜委屈的模样让人心疼。
郝帅被雪莱彻底降服,再也不提医院的事情,去药房买了止咳药水回来,又炖了一大锅冰糖秋梨。他还要上班,所以把一锅梨水镇在冰箱里,叮嘱雪莱记得早上和中午都要喝一碗。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礼拜,雪莱那病情总算痊愈,然而病人本人并没有如何欢天喜地,郝帅也感到了疲劳乏力,好像打了一场苦仗似的。
雪莱用手机挂了预约号,准备下周去医院复查。
他提心吊胆的太久,精神都麻木了,真到了将要揭晓答案的时候,反而没了以前那种紧张和恐惧,就只剩下了个认命。反正不管结局怎样,他都不可能改变了,于是也没有必要再去做无谓的挣扎。周末的时候他和郝帅去了市福利院,把那九十万都捐了。
郝帅之前一点没听他提起过慈善方面的事情,本来以为他只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他是认真的,而且手笔这样大,一下子就捐了九十万。他震惊了,一是想不通雪莱哪里来这么多钱,二是想不到雪莱会舍得一下子把这么多钱都捐掉。
回去的路上,他思来想去,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试探着开口道:“真没想到,原来你这么有钱……那九十万你攒了多久了?”
雪莱神情恹恹的歪着身子,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没攒,别人给我的。”
郝帅紧张起来,双手用力握紧了方向盘:“是俱乐部给你的?这是什么钱?定金吗?”
雪莱看他一眼,懒懒道:“不关俱乐部的事,是我爸爸给我的。”
郝帅吃了一惊:“你爸爸?你不是说你爸爸很早就走了吗?”
雪莱答道:“是,是很早就走了,我没见过他。前段时间有律师联系我,说他死了,这九十万是留给我的遗产。”
郝帅听了这个答案,先是担心雪莱心里不好受,可随即又感觉雪莱可能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雪莱的态度太冷静了,也没有因为这九十万是父亲给的就有所珍惜。
“你恨他吗?”他犹犹豫豫的开了口。
雪莱没什么精神的笑了一下,心想自己演技真的不错,要是没染上病,兴许以后可以考虑进军演艺圈。
“当然恨了。”他望向窗外,语气冷淡:“我妈妈还大着肚子呢,他就跑了,这么多年也没回来看过我们一眼,这叫什么父亲?他的钱我不会要的。”
郝帅听闻此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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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好,伸手过去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雪莱转过头来看他,声音忽然有些异样:“哥哥……”
这时他们后方正好有一辆suv要超车,郝帅双目专注于路况,无法分心看他,便询问的发出一声:“嗯?”
雪莱看着郝帅的侧脸,心中酸涩,想如果自己真的有一位郝帅这样的大哥,日子一定不会过成如今这个模样。郝帅温柔体贴又顾家,有他照顾自己,自己大概会和所有普通十九二十岁的青年一样,还在老老实实的读大学,埋头苦读的应付考试,不会进俱乐部,不会接客,也不会遇到吴庭璨。
不过转念再一想,这种假设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路是自己走的,他已经是欢场里的人,习惯了纸醉金迷、奢侈挥霍,这时要他调转方向回过头做乖宝宝,他受不了。就算那天没有遇到吴庭璨,他大概也会找到李庭璨,张庭璨,说来说去,咎由自取罢了。
重新把头转向窗外,他平复情绪,什么也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