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指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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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薄薄的晨阳下,温汀滢早早去到了御膳房,亲自为皇上做易元简喜欢喝的冬笋豆腐汤。

皇宫内张灯结彩,而喜庆之气单薄。

御膳房里的人依旧如往常那样殷勤,只是不如平日里健谈,似乎每个人心事重重,略有忌惮之意。

温汀滢察觉到异样,没有着急探究,若无其事的煲汤,隐隐不安。本是计划今日与御膳房女官谈心,希望能先送出一封信笺出宫,见状她决定延缓,明日再观察。

经过昨晚的虚惊一场,温汀滢必须要尽快出宫,颇有权势的张子俊总对她刻意避而远之,使得她把期望寄托于御膳房女官,恰好此人患得患失可以被收卖。

待汤煲好之后,御膳房女官照例将汤送到永乾宫外,由温汀滢独自捧着入殿。

殿内,徐凌卿正在翻阅往日颁布的昭令文,焦虑的皱眉,满心烦躁。他曾以为他能改变朝野十几年淤积的顽疾,当他日理万机的治理时,才发现顽疾如同一张蜘蛛网,虚虚实实的百官正是织网者,而他如是困在网中猎物,风雨飘摇。

温汀滢将热腾腾的汤端到皇上面前,温温柔柔的等着他的指示。

徐凌卿抬眼瞧了瞧温汀滢的孕腹,目光骤然落在她的面容,她温顺柔软的模样很美好,在与她的眼神相视时,她自在的微微一笑。

温汀滢轻轻垂首,大方的欠身行礼。

每次看到她,他的心烦意燥总能被轻轻抚慰,慢慢得以宁静。徐凌卿的目光一转,以眼神示意,侍女立刻上前从温汀滢手里接过汤盅,当众盛出一勺汤,按部就班的试吃。

温汀滢清楚这个步骤,只要皇上决定当即品尝她端上的食物,总会有侍女先行试吃,她已习以为常。御膳房女官曾言,皇上平日里的所有膳食都会先由侍女逐一试吃,确保安全。

然而,这次不同于往日,只见侍女在试过汤后,突然倒地,面色发青,顿时就没有了呼吸。

冬笋豆腐汤里有毒!

见状,徐凌卿猛地拍案而起,龙颜大怒。

温汀滢怔怔然的瞠目,难以置信。

众人吓得跪了一地,鸦雀无声,皆瑟瑟发抖。

徐凌卿威视着温汀滢,目光复杂的审视,看在眼里的只是她的惊诧,不躲不避的惊诧。

下了毒的汤就在眼前,试汤中毒而亡的侍女亦在眼前,他冷问:“是谁?”

温汀滢的背脊发凉,双手紧捂着孕腹,如实的轻道:“汤是民女亲自做的,民女亲自看着整个煲汤过程……”

徐凌卿脸色冷沉,字字沉重的问道:“仅你一人有机会在汤里下毒?”

温汀滢轻轻望着他,不置可否。

徐凌卿怒问:“你想毒死朕?”

温汀滢坚定的摇首,道:“民女不想。”

他紧问:“不想?”

她轻道:“不想。”

徐凌卿沉声问:“告诉朕,你怀疑谁?”

温汀滢仔细的想着煲汤的过程,难以有人能掩人耳目的下毒,但似乎每个人又都有机会掩人耳目。在他紧紧的逼视下,她不能随意指认,万分愧疚的道:“民女没有注意到可疑之人。”

徐凌卿追问:“无人有一丝可疑?”

温汀滢更为愧疚,脱口而出的道:“无人。”

徐凌卿深皱眉头,低沉声道:“你袒护别人,就是在逼朕杀了你!”

温汀滢咬着唇,蹙眉看着徐凌卿,心中的愧疚全显现在面容上。

那是清晰的愧疚,不是胆怯的惶恐,徐凌卿凝重道:“无论你说是谁,朕都信!”

温汀滢惭愧的道:“民女没有袒护任何人,怪民女没有察觉到谁人有歹心。”

她的坦诚都清楚写在她眼睛里,写在像镜子一样眼睛里。徐凌卿的面容冷肃,瞳孔像是被扎了一根刺,他紧握着拳头,重重打在案上。

温汀滢已然明白,这是借刀杀人的诡计。皇上有每餐皆用试吃侍女的习惯,还如此冒险的把毒下在汤里,无非是一箭双雕的嫁祸——极可能使皇上盛怒的杀了她,或机会渺茫的毒死皇上。

这是谁的诡计?又是谁把毒下在了汤里嫁祸给她?

她小心翼翼的置身于他的盛怒下,双手紧护着孕腹,无助的静静站着,等着他下一刻的发落,审慎的闭口不多言,避免弄巧成拙。

殿内弥漫着恐怖的阴霾,张子俊悄悄打量皇上,皇上俨然怒极,他冷漠、暴躁、焦虑,打女人、污辱女人、杀女人,竟然却对她隐忍克制的没有暴力相加。

与此同时,温汀滢的余光瞧向张子俊,发现了他在观察皇上,好整以暇的等待多疑、暴躁的皇上怒而杀人。显然又是他在从中作梗,难道他想让她死?他为何想让她死?他到底是何立场?

忽然,肃静的殿内响起徐凌卿的威声,命道:“速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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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禁卫军到永乾宫听令!”

侍卫应是,奔去传令。

徐凌卿再次下令道:“速去御膳房,但凡是今日见过温汀滢的人,全部都传唤到此。”

侍卫应是,忙去传唤。

徐凌卿同样意识到这是嫁祸的诡计,神情严肃,默默看着柔弱的温汀滢,心道:有人在害你,想要你的命,你知道吗?

他不允许有人害她。

他要保护她的命。

为何?

因为她跟他一样无依无靠且不去依靠,跟他一样被蒙骗,跟他一样摆脱不了这种被困的命运。

仅此而已?

徐凌卿的心很乱,理不清终是为何在意,也许,他只是不容许有人在他的后宫耍手段;也许,他不相信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就连保护一个柔弱女子的命这么简单事也做不了。

温汀滢不安的屏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想到今日御膳房里的人心事重重,而又有张子俊在幕后推动,她难以预料自己是否会再次身陷囹圄。

随着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百名禁卫军来了,严阵以待的候在殿外。禁卫军高涨的士气,训练有素,与皇宫里的死气沉沉截然相反。

徐凌卿踏出正殿,负手而立在阶上,命道:“二百人护守永乾宫外,擅进者格杀勿论!”

二百名禁卫军出列,齐声应遵命,列队而出守卫在外。

剩一百名禁卫军候在原地,监视着被传唤而来的御膳房的人,共四十二人。

四十二人都惶惶不安,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纷纷自求多福的跪地,叩拜龙颜大怒的皇上。

温汀滢站在阴沉沉的殿内,眺望着寒冷雪地里跪地的众人,隐隐一叹。

徐凌卿淡淡说道:“给他们每人先赐十鞭。”

张子俊应是,速派人去传唤负责责罚施刑侍卫。

如阴霾的乌云压境,四十二人惶恐发抖,暗暗的面面相觑,厚重的戾气盘旋在头顶。

不多时,四十二人背后各站着一名负责施刑侍卫,均手持倒钩细铁鞭。

张子俊挥了挥拂尘示意,立刻开始行刑。

不由分说的酷刑突如其来,鞭抽骨肉声响起,鞭鞭凶狠,四十二人嚎叫震天。

徐凌卿漠然看着,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听着求饶声,他脸色铁青更为愤怒,紧抿着唇,长袖中双手已握成了拳头。

揪心的惨叫声嘶力竭,绝望而残酷,血肉横飞,整座永乾宫上笼罩着悲怆。

温汀滢极为不适的闭起眼帘,无能为力的存在于暴戾中,在发寒发抖,她只能一言不发,无法自作聪明的去干预皇帝的决定。

皇帝动怒了,即使牵连无辜数十人绝不放过一人,暴虐的迁怒于众。

十鞭完毕。

四十二人背部已是血肉模糊,匍匐在地,苟延残息。

徐凌卿这才开口怒问:“是谁在朕的冬笋豆腐汤中下了毒?”

御膳房女官跪着向前挪了挪,重重向皇帝叩首,恐惧声道:“求皇上明鉴,那汤是温姑娘亲自所做,若有人下毒,只有她能啊。”

这与温汀滢自己所言的一致,只有她有机会下毒!

“只有她。”

“是她。”

“就是她!”

“她下的毒!”

阶下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四十二人都无辜而愤慨的指向着温汀滢,急急忙忙。

御膳房里的人为了自保,异口同声的指向她,始料未及。温汀滢内心悚然,不曾想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指向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她仿佛被孤立于四周不断涨潮的岩石上,岩石的大小仅双脚下方寸之地,无路可走。

在高涨的指向声中,徐凌卿冷肃的回首,目光复杂的望向温汀滢。下一刻,他疾步走向了她,裹着暴风骤雨。

见他霍然逼近,温汀滢深吸了口气,眼神里闪烁着细碎的光,静候着他走近驻步在面前。

徐凌卿凌厉的紧盯着她,沉声问:“真的只有你有机会下毒?”

事到如今,她还坚持御膳房里无人可疑吗?

她不想随意指认任何人,而那些人都在拼了命的指向她,可恨又可怜的踩着她脱险。

温汀滢不敢轻易的回答,在谨慎的思索着,殿中的沉默令人窒息。

徐凌卿冷道:“如果是真的,朕会剖开你的肚子,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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