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光线下?, 一道身影正注视着会议室的方向。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装,衬得身形修长而沉静,黑发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平添几分柔和, 步履从容, 眼?神清亮, 像是刚从一场激烈的庭辩中抽身, 仍带着未散的锐气。
温晚柠冲着女助理点了点头,“韩律师在会议室约了人?”
女助理紧了紧抱着的文件,轻声道:“对,韩律师现在手里?有个案子在收尾, 马上就会过去。”
话音刚落, 韩予初便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步伐沉稳, 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 眼?神清冷而专注。他?抬眼?看见温晚柠,一改肃冷的形象, 嘴角立马上扬, “晚柠,正好你在, 我刚要去找你。”
说罢,便示意她一同?前?往小?会议室。
两人坐下?。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 在桌面上投下?细密的光影。
韩予初抬手看了眼?表,随即对助理低声嘱咐,“去跟林澈和沈嘉言说一声,抱歉,让他?们再稍等一会儿。这?边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 结束后,我马上过去。”
温晚柠微怔。“沈嘉言”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她。
那是她朝思暮想却又?不敢提及的人。
助理点头离开。
“晚柠。”韩予初开口。
温晚柠回神,整理了一下?情绪,“怎么了?”她看着他?,声音平静。
韩予初沉默了一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也听到了,我新?接了一个案子,原告是那个很火的初泽乐队,他?们的乐队成员林澈,是我大学时候的室友,我们关系非常好,但是,现在我手头上的这?个案子暂时还不能结束,这?个新?案子还有些急,别人我信不过,想让你接手。”
温晚柠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轮廓,眼?神深邃得看不清情绪。
她当然?知道初泽乐队。
从初泽乐队横空出世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关注。
起初只是偶然?。某天深夜,她刷到一个短视频,是他?们的演出的片段。镜头晃动,扫过鼓手的位置。
她的心,猛地停了一拍。
是沈嘉言。
是她心心念念一直忘不掉的人。
她点进乐队主页,看到成员名单:主唱林澈、吉他?手周克、贝斯手钟茹伊、键盘手吴霖、鼓手沈嘉言。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她开始追踪他?们的每一场演出,每一首新?歌,每一次采访。
看着他?们从籍籍无名到万众瞩目。
她收藏了所有关于他?们的报道,却从不点赞,从不评论。
她像一个隐秘的守望者,在嘈杂的另一端,安静地看着她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这?一次,《潮汐线》被指控抄袭,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热搜。
她没有点进去骂战,没有参与?争论。
只是默默点开了那首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又?一遍。
她听到了雨声,听到了海浪,听到了那段被指“抄袭”的旋律。
她笑了,不是冷笑,而是心疼。
她知道,那根本不是抄袭。
那是沈嘉言的呼吸,是她的记忆,是她一个人用音符写下?的独白。
她想伸手帮助她,却不知该怎么伸手······
韩予初继续说道:“我知道让你接这?个案子有些大材小?用,你不仅学历高,又?是咱们律所的大老板---”
“别吹捧。”温晚柠淡淡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熟悉的克制。
“嘿嘿。”韩予初讪讪笑了一下?,“人家毕竟是大明星,而且和我关系又?那么好,我总不能随便找一个小?律师接手吧。”
“我手里?还有别的案子,空不出时间?。”温晚柠放在桌上的手紧紧地攥了攥,补充了一句,“但是我可以帮助你找的其他?律师一起准备这?个案子。”
她还是怕,怕沈嘉言反感,怕她拒绝她。
但是,现在韩予初接手了他?们的案子,她还有机会帮助她。
至少,还可以躲在“韩律师的团队”这?个身份背后,悄悄为她做点什?么。
韩予初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一丝焦灼,“不行啊,我都看了,咱们律所所有能力不错的律师手里?都有案子。”
她觑了温晚柠一眼?,看到她还是没什?么反应,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试探和故意的轻松,接着故意说道:“好吧,你要是实在脱不开身,我就找一个新?手律师上吧,应该······也能赢吧。”
他?赌,温晚柠不会拿自己律所的名声开玩笑。
“初泽乐队抄袭案”已经冲上热搜前?三,媒体虎视眈眈,乐评人摩拳擦掌,品牌方随时可能撤资。这?种级别的公众案件,一旦交给经验不足的新?人,哪怕最后赢了,过程中的任何失误都可能被放大成律所的“失职”。
空气凝滞了几秒。
温晚柠的确动摇了,却不是因为所谓的名声。
她担心新人处理不好这个案子,最终失利,这?关系到的,不只是一首歌的归属问题。
这?关系到初泽乐队的未来。
一支靠原创立足的乐队,若被坐实“抄袭”,哪怕后续反转,污名也难以彻底洗清。舆论的利刃,往往伤人于无形。专辑可能被雪藏,巡演可能被取消,三年的努力,可能毁于一旦。
更关系到沈嘉言的未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嘉言不是在写一首歌,她是在用音符埋葬一段人生,关于外婆的离去,关于那场无果之爱的终结。
如果连这?首歌都要被质疑、被剥夺、被粗暴地贴上“抄袭”的标签,如果连她最后的创作尊严都要被践踏,那她还剩下?什?么?
温晚柠无法想象,沈嘉言再次站在风暴中心,独自承受一切的样子。
她听到过她在包厢里?哭得撕心裂肺,问“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的样子,听到过她因为被伤的太痛,自我怀疑的样子······
她知道,她的《潮汐线》,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话。
她知道,那个看似沉默的女孩,心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痛。
而她,曾经是那个让她痛的人,现在,不能再让她,因为别人的恶意,而再次破碎。
她应该接手。
为了确保,每一个证据的呈现,都带着对创作者的尊重,每一句辩护词,都能让世界听见《潮汐线》背后的雨声。
她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好,我接。”
韩予初嘴角微不可觉地扬起,压下?一声轻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说罢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和领带,“走?吧,带你去见大明星。”
见面?
温晚柠怔愣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见面”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那扇她亲手锁上的门。
她要见她了。
见那个她曾在包厢外听着哭声却不敢推门的人,见那个她深爱过、辜负过、也错过的人。
五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在街头偶遇,在新?闻里?看到,在梦中相见。
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境地。
沈嘉言会想见她吗?
她不知道,甚至不敢去想。
沈嘉言会愿意让这?个曾经最熟悉、也最伤她的人,再次走?进她的世界吗?
会不会因为是她接手这?个案子,而拒绝授权?会不会一看到她,就转身离开,像五年前?那样,说走?就走?地离开?
温晚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她怕沈嘉言一看到她,眼?神里?不再是温柔,而是疏离、是防备。
她怕自己终于鼓起勇气站到她面前?,换来的却是一句冰冷的,“我不需要你。”
她怕她终于有机会靠近她,可她,已经不想让她靠近了。
韩予初察觉到她的僵硬,放慢了脚步,声音温和,“晚柠?”
温晚柠回神。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挣扎。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逃避了五年,错过了五年,辜负了五年。
如果连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什?么弥补,谈什?么守护?
她想见她。
不是为了重温旧梦,不是为了求一句原谅,而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曾为她哭、为她笑、为她写歌、为她沉默承受一切的女孩,如今过得好不好。
她想帮她。
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因为,她写的歌值得被听见,她的心意值得被尊重,她的创作,不该被一场恶意的指控击碎。
哪怕等在门后的,是拒绝,是疏离,是那句冰冷的“我不需要你”。
她也必须走?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五年的犹豫、自责与?思念,全?都压进这?一口气里?,然?后缓缓吐出。
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脚步重新?抬起,稳稳地,跟上了韩予初。
“我没事。”她对韩予初说,声音依旧轻,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走?吧。”
韩予初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会议室门前?。门内,低语声清晰了些,是林澈在说话,语气急切,而沈嘉言的回答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几乎听不清。
温晚柠抬手敲门。
三声。
短,缓,沉。
门内,是五年光阴的尽头。
门内,是沈嘉言。
里?面的声音停了。
一秒,两秒。然?后,一个安静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响起,“请进。”
韩予初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温晚柠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房间?角落的那个人身上。
五年过去,她瘦了些,眉眼?更清冷了,可那低头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