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生死

69 / 70 章 · 3,153

沈约醒来的时候,他隐约听到细微的声响,但是他的身体还无法受他的控制。

意识还在。

“幸好,幸好。”

声音因为有些颤抖而听不清他原有的音色,只能隐约听出来那是个男子,但是沈约总觉得这个声音十分熟悉。但是就是怎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如果真的因为那个孩子,搭上哥哥的命,我就让寒山所有人陪葬。”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的声音正常的多,清软却带着格格不入的狠厉。

——哥哥?

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是直接叫他哥哥的,他的弟弟辈的孩子都会唤他兄长。除了在灵台神境里面的奚盐。

——难道是奚盐吗?

沈约想要睁开眼睛,但是身子实在是疲惫。

“好了,奚盐,杳杳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声音不大,却听得沈约心中狂跳。因为曾经同床共枕过,曾经近距离感受过他的呼吸,曾经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他的声音,像是被刻进了骨骼里面一样清晰真实。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季寒。

沈约怎么会听错呢。

为什么季寒会和奚盐有交集?

可是明明季寒一点在神神境中的记忆都没有。

季寒啊季寒,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沈约敏锐地觉得季寒和奚盐肯定瞒了他一些东西。他虽然是震惊的、觉得荒谬的,但是却并不愤怒,只是他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之前在寒山三年的回忆和在神境的事情,也和他们有关吗?

沈约觉得一个冰凉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紧接着奚盐的声音响起:“哥哥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在水中挣扎得有些虚脱,现在暂时还醒不了。”

“奚盐,”季寒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杳杳可能根本就不想你那样做?”

他的声音一出,奚盐就回答道:“小寒哥,你还在试图说服我。你知道的,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不哥哥死,要不寒山人死。哥哥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若是真的让他来选,他一定会选着前者,那我们耗费上万年的时间换来的这一线生机,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沈约不知道他到底听到了什么大事,但是奚盐这些话,无疑告诉了他。这和他在神境里面的梦是对应的。神境的他献祭,换来了人间大水的停止;现在的他,难道也要这样做吗?

而且,上万年,又是什么意思呢?

沈约想起那一个又一个荒诞诡异的梦,他见到的不同时间段的季寒,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沈约不明白。

而且,说这些话的奚盐让他觉得十分陌生。在神境的奚盐,天真良善,对人间抱着最大的善意,

难道是因为寒山那件事情吗?

——剜心之痛。

沈约不知觉地在心间也浮现隐隐的疼痛。也许是在神境中的记忆在作怪。

季寒的声音很坚定:“其实,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两全其美?

奚盐问:“什么办法?小寒哥,你可别骗我。”

沉吟了许久,季寒才道:“寒山的地形我研究了上千年,这个办法我也想了许久,但是还需要时间去践行。上一世,是我离成功最近的时候,但是我只解决好了鱼嘴分流的问题,但是那样虽然能够使得寒水东流,但是沙石大量沉积,水流迟缓,泄洪能力太差,还差一点成功。”

“所以,你是想要凭人力去改变这一场大水吗?”奚盐的声音很犹豫,但是隐隐还是有几分希望的意思,他忽然又想到什么,厉声道,“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

季寒的声音沉默了一下,又道:“其实排沙之法我也有些思路了,但是今生我醒的太晚,还来不及践行,这一场冬洪就来了。“

“如果能够将这场冬洪延迟几年,说不定还能够实现。“

奚盐闻言,轻声道:“冬洪延迟吗?“

季寒的声音抖了一抖,又道:“杳杳天性聪颖,水火法他一听就懂,我要是将疏沙之法告诉他,想来他也能替我去将大水治好。“

什么叫替我?

沈约心中一凛。

奚盐的声音也有些艰涩:“小寒哥,你什么意思”

季寒笑了一下,声音难得的轻柔:“阿盐,谢谢你上万年来,每一次都叫醒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救他的机会。”

沈约这下是彻底明白了怎么回事。

奚盐明显是愣住了,他的声音好久才响起来,道:“你是想要去封住大水?不,不,你现在只是人,你根本没有能力封住大水。你会死的。”

沈约就算没有睁开眼睛,也快彻底睁不开眼了。

他就快要被气死了。

季寒,你到底在想什么?

季寒笑了笑,笑声被原本就气得不轻的沈约听到,沈约都快心梗了。

季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我是血肉之躯,但是寒山钟不是。”

“寒山钟?那可是……”奚盐的声音明显一顿,像是在想什么,道,“可能哥哥都忘记了。这寒山钟,一直都是你给他做的。”

沈约闻言心中一愣。寒山钟……是季寒给他做的?

可是,那不是离霜留下来的吗?

“那不正是派上他的用处了吗?”

“可是,你……”

“大不了再等一世。”

“可是,这上万年,也就只有这一世,你遇到了他……”

沈约心中有一种情绪,像是被水封住了五感一样,无论什么都是酸涩的。

沈约眼角温热,像是落了泪。

像是一切都醒过来了一样,沈约终于奋力睁开了眼睛。

季寒是第一个看到他睁开眼睛的人。

季寒连忙握住他的手,语气小心翼翼:“杳杳,你醒了?”

他后面的奚盐很想上前看,但是想到什么一样,忍住了。

沈约看着两个人还有着些许泥的脸,忽然笑了。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季寒闻言,道:“那个孩子很好,被你的那一把推开,被就近的村民救下来了。”

奚盐莫名地看了一眼季寒。

沈约闻言颔首,看向奚盐,声音沙哑但是却语气很肯定:“阿盐,那么久,不见,你还不上来让,哥哥看看你吗?”

奚盐闻言呆住了。

忽然之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扑进沈约的怀里,声音哽咽:“哥哥……”

原来。

哥哥还记得我。

沈约被他这突然一扑身子僵了一瞬,但是还是抬手摸了摸奚盐的脑袋,安慰道:“阿盐,别哭了。”

沈约的目光看向季寒,季寒看着沈约。

两个人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沈约道:“说吧。”

奚盐后知后觉抬起头,问:“什么?”

沈约道:“上万年的时间,难道还不够你们说?”

奚盐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沉默了好一会儿:“哥哥,你都知道了?”

沈约看着奚盐闪躲的目光,不由叹了口气:“要是我没有听到那些话,你们两个,一个要去死,一个要寒山百姓死,我还能怎么样?”

季寒这才说话:“杳杳,我可以解释的。”

沈约瞪了一眼他,道:“你别出声,我要听阿盐说。”

原来,在他以书灵之身献祭后,人间大水是停了。

但是也有人的心跟着沈约的离去而走了。

谢微之灵力耗尽,但是却换来了奚盐的死而复生。

奚盐醒来,对人间恨之入骨。特别是寒山。

为了寒山,他的哥哥献祭,他的爱人为了救他而死。

谢微之灵力耗尽,沉睡的时间不可预计,奚盐为了保证他的安全,来到了极寒之域。

极寒之域的季寒因为沈约的事情,日日夜夜在想办法,魔界漫长的雪期未曾停止。

两人终于见面了。

奚盐因为已经融合了离霜的恶念,所以拥有了离霜生前的所有记忆。如果改变这一切,就必须启动禁术,在关键的节点,改变沈约献祭寒山的命运。

于是,启动禁术,季寒身入轮回,却锁住了他的记忆,每一世都在改变人间恶念,寻找沈约,奚盐迫不得已沉睡,只有在他醒来的时候,才能让轮回的季寒记忆醒来。

如果他醒来了,季寒就游历名山大川,踏尽九州八荒,寻找沈约的影子。但是,每一世,都没有结局。

如果他没醒来,季寒便一直以“山寒天下空“为志,守护沈约心心念念的人间。

然而,季寒的每一世,不管有没有醒来,都以自刎为结局。

前者是因为爱,后者是因为善。

只有这一世,他才找到了自己吗?

在漫长的时间里面,拈着极寒之域靛蓝的冰霄,看败落京的杏花,一场一场大雪满头,在一次次又一次的为民为国中,原来在那么多的时间里面,他一直都没有遇见自己。

沈约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见到的前世最后一面的季寒:

——青栗色的胡渣、干涸着的深色的唇、那被墨色的发缠绕着的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的痕迹的冷白皮肤,还有那一双只有冷漠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沈约。像落在地上的深棕色的果壳,粗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好像已经找不到一丝的光亮。

——山寒天下空,约旧此心同。

原来他的天下之志,原来他的所有约定,都只是为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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