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醒来的时候,他隐约听到细微的声响,但是他的身体还无法受他的控制。
意识还在。
“幸好,幸好。”
声音因为有些颤抖而听不清他原有的音色,只能隐约听出来那是个男子,但是沈约总觉得这个声音十分熟悉。但是就是怎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如果真的因为那个孩子,搭上哥哥的命,我就让寒山所有人陪葬。”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的声音正常的多,清软却带着格格不入的狠厉。
——哥哥?
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是直接叫他哥哥的,他的弟弟辈的孩子都会唤他兄长。除了在灵台神境里面的奚盐。
——难道是奚盐吗?
沈约想要睁开眼睛,但是身子实在是疲惫。
“好了,奚盐,杳杳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声音不大,却听得沈约心中狂跳。因为曾经同床共枕过,曾经近距离感受过他的呼吸,曾经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他的声音,像是被刻进了骨骼里面一样清晰真实。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季寒。
沈约怎么会听错呢。
为什么季寒会和奚盐有交集?
可是明明季寒一点在神神境中的记忆都没有。
季寒啊季寒,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沈约敏锐地觉得季寒和奚盐肯定瞒了他一些东西。他虽然是震惊的、觉得荒谬的,但是却并不愤怒,只是他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之前在寒山三年的回忆和在神境的事情,也和他们有关吗?
沈约觉得一个冰凉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紧接着奚盐的声音响起:“哥哥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在水中挣扎得有些虚脱,现在暂时还醒不了。”
“奚盐,”季寒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杳杳可能根本就不想你那样做?”
他的声音一出,奚盐就回答道:“小寒哥,你还在试图说服我。你知道的,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不哥哥死,要不寒山人死。哥哥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若是真的让他来选,他一定会选着前者,那我们耗费上万年的时间换来的这一线生机,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沈约不知道他到底听到了什么大事,但是奚盐这些话,无疑告诉了他。这和他在神境里面的梦是对应的。神境的他献祭,换来了人间大水的停止;现在的他,难道也要这样做吗?
而且,上万年,又是什么意思呢?
沈约想起那一个又一个荒诞诡异的梦,他见到的不同时间段的季寒,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沈约不明白。
而且,说这些话的奚盐让他觉得十分陌生。在神境的奚盐,天真良善,对人间抱着最大的善意,
难道是因为寒山那件事情吗?
——剜心之痛。
沈约不知觉地在心间也浮现隐隐的疼痛。也许是在神境中的记忆在作怪。
季寒的声音很坚定:“其实,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两全其美?
奚盐问:“什么办法?小寒哥,你可别骗我。”
沉吟了许久,季寒才道:“寒山的地形我研究了上千年,这个办法我也想了许久,但是还需要时间去践行。上一世,是我离成功最近的时候,但是我只解决好了鱼嘴分流的问题,但是那样虽然能够使得寒水东流,但是沙石大量沉积,水流迟缓,泄洪能力太差,还差一点成功。”
“所以,你是想要凭人力去改变这一场大水吗?”奚盐的声音很犹豫,但是隐隐还是有几分希望的意思,他忽然又想到什么,厉声道,“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
季寒的声音沉默了一下,又道:“其实排沙之法我也有些思路了,但是今生我醒的太晚,还来不及践行,这一场冬洪就来了。“
“如果能够将这场冬洪延迟几年,说不定还能够实现。“
奚盐闻言,轻声道:“冬洪延迟吗?“
季寒的声音抖了一抖,又道:“杳杳天性聪颖,水火法他一听就懂,我要是将疏沙之法告诉他,想来他也能替我去将大水治好。“
什么叫替我?
沈约心中一凛。
奚盐的声音也有些艰涩:“小寒哥,你什么意思”
季寒笑了一下,声音难得的轻柔:“阿盐,谢谢你上万年来,每一次都叫醒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救他的机会。”
沈约这下是彻底明白了怎么回事。
奚盐明显是愣住了,他的声音好久才响起来,道:“你是想要去封住大水?不,不,你现在只是人,你根本没有能力封住大水。你会死的。”
沈约就算没有睁开眼睛,也快彻底睁不开眼了。
他就快要被气死了。
季寒,你到底在想什么?
季寒笑了笑,笑声被原本就气得不轻的沈约听到,沈约都快心梗了。
季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我是血肉之躯,但是寒山钟不是。”
“寒山钟?那可是……”奚盐的声音明显一顿,像是在想什么,道,“可能哥哥都忘记了。这寒山钟,一直都是你给他做的。”
沈约闻言心中一愣。寒山钟……是季寒给他做的?
可是,那不是离霜留下来的吗?
“那不正是派上他的用处了吗?”
“可是,你……”
“大不了再等一世。”
“可是,这上万年,也就只有这一世,你遇到了他……”
沈约心中有一种情绪,像是被水封住了五感一样,无论什么都是酸涩的。
沈约眼角温热,像是落了泪。
像是一切都醒过来了一样,沈约终于奋力睁开了眼睛。
季寒是第一个看到他睁开眼睛的人。
季寒连忙握住他的手,语气小心翼翼:“杳杳,你醒了?”
他后面的奚盐很想上前看,但是想到什么一样,忍住了。
沈约看着两个人还有着些许泥的脸,忽然笑了。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季寒闻言,道:“那个孩子很好,被你的那一把推开,被就近的村民救下来了。”
奚盐莫名地看了一眼季寒。
沈约闻言颔首,看向奚盐,声音沙哑但是却语气很肯定:“阿盐,那么久,不见,你还不上来让,哥哥看看你吗?”
奚盐闻言呆住了。
忽然之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扑进沈约的怀里,声音哽咽:“哥哥……”
原来。
哥哥还记得我。
沈约被他这突然一扑身子僵了一瞬,但是还是抬手摸了摸奚盐的脑袋,安慰道:“阿盐,别哭了。”
沈约的目光看向季寒,季寒看着沈约。
两个人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沈约道:“说吧。”
奚盐后知后觉抬起头,问:“什么?”
沈约道:“上万年的时间,难道还不够你们说?”
奚盐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沉默了好一会儿:“哥哥,你都知道了?”
沈约看着奚盐闪躲的目光,不由叹了口气:“要是我没有听到那些话,你们两个,一个要去死,一个要寒山百姓死,我还能怎么样?”
季寒这才说话:“杳杳,我可以解释的。”
沈约瞪了一眼他,道:“你别出声,我要听阿盐说。”
原来,在他以书灵之身献祭后,人间大水是停了。
但是也有人的心跟着沈约的离去而走了。
谢微之灵力耗尽,但是却换来了奚盐的死而复生。
奚盐醒来,对人间恨之入骨。特别是寒山。
为了寒山,他的哥哥献祭,他的爱人为了救他而死。
谢微之灵力耗尽,沉睡的时间不可预计,奚盐为了保证他的安全,来到了极寒之域。
极寒之域的季寒因为沈约的事情,日日夜夜在想办法,魔界漫长的雪期未曾停止。
两人终于见面了。
奚盐因为已经融合了离霜的恶念,所以拥有了离霜生前的所有记忆。如果改变这一切,就必须启动禁术,在关键的节点,改变沈约献祭寒山的命运。
于是,启动禁术,季寒身入轮回,却锁住了他的记忆,每一世都在改变人间恶念,寻找沈约,奚盐迫不得已沉睡,只有在他醒来的时候,才能让轮回的季寒记忆醒来。
如果他醒来了,季寒就游历名山大川,踏尽九州八荒,寻找沈约的影子。但是,每一世,都没有结局。
如果他没醒来,季寒便一直以“山寒天下空“为志,守护沈约心心念念的人间。
然而,季寒的每一世,不管有没有醒来,都以自刎为结局。
前者是因为爱,后者是因为善。
只有这一世,他才找到了自己吗?
在漫长的时间里面,拈着极寒之域靛蓝的冰霄,看败落京的杏花,一场一场大雪满头,在一次次又一次的为民为国中,原来在那么多的时间里面,他一直都没有遇见自己。
沈约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见到的前世最后一面的季寒:
——青栗色的胡渣、干涸着的深色的唇、那被墨色的发缠绕着的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的痕迹的冷白皮肤,还有那一双只有冷漠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沈约。像落在地上的深棕色的果壳,粗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好像已经找不到一丝的光亮。
——山寒天下空,约旧此心同。
原来他的天下之志,原来他的所有约定,都只是为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