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白木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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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约闻言,顿了顿,忽然扬起笑来,指着林间的不远处流淌的溪子,道:“阿盐,你觉得这溪怎么样?”

奚盐不明所以,道:“很清。”

确实是,灵台山上的万物都是最好的,没有一样是有缺憾的。阿约认真道:“是啊,就是太清了。”

奚盐不解道:“哥哥,难道溪清不好吗?”

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甚至映照着郁郁葱葱的林木。阿约恍惚了一瞬,笑道:“清当然好。”

奚盐愣了一下,道:“所以人间有什么好?”

阿约道:“我以前偷偷溜出去过,我才知道,原来人间的溪从来不会那么清,因为有人,有很多人。农耕的人、做官的人、买卖的人,他们一说话,那些溪面就会有涟漪。水里会有农耕的人劳作后从手上、脚履上冲洗出来的泥,还会有经过溪边鞠一捧水来喝的行路商宦的影子。”

奚盐不知道说什么,想起谢微之叮嘱他人间有很多不好的事情,奚盐道:“其实灵台也很好,灵台没有人间那么多的坏人还有坏事。”

阿约摸摸奚盐的脑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快点吧,灵草采完了就可以准备五岳十社了,还是给君子一点面子,不把明日的五岳十社办的那么惨烈。”

奚盐觉得阿约想去人间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奚盐看了一眼灵气环伺的灵台山,山下传来谢微之悠扬的埙声。

其实,灵台他更加留恋。

明明未至秋日,灵台山的杏花却有些纷纷落下的意味了。

一片,两片。

那伫立在那里的高大祭碑,青玄色的碑身即使历遍神境风雨雷雪也仍然滋漫着温和的灵光,清润和锋利皆同时出现在那碑的古字上,生生让人有着沟连天人的诡谲奇异之感。

每一个古字都突兀着,神力削成的形状蜿蜒崎岖,单看个字,有些像灵蛇匍匐。

五岳十社祭中,站在最近这些碑的人,只能是灵台神侍,阿约。

阿约是盛装打扮,额前配了与他穗子同色的额饰,长衣雪白,只有穗子艳红得耀眼。那个干净至极的少年神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手左扬,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短剑,拿着短剑的食指轻轻叩击着短剑,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五岳十社,是一个类似于人间祭祀节日的盛宴,源于上一代灵台神境主人,寒山。

那还是青冥纪年,人间世风野蛮,茹毛饮血,大水频发,严重影响到了人间生存资源状况。人间部族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兵戎相见,生存成为一种奢望。

为了改变人间惨景,寒山苦心经营,将人间戾气净化于灵台山下,设下三生石困住人间大水,存储人间各个部族圣贤的记忆与灵魂。

而魂灵的至纯至善生出了天地精魂的善果花,使人忘忧、无惧,能力灵力生倍,更是稳定天地灵息的圣物。

三生石前善果花。好的东西总是被人惦记,善果花中至纯的花为世间至善之人方能炼化,便止住了不少人的想法。

寒山连带费劲毕生修行设置了联通人间与神境的时间的三生门。

过去与未来,两个世界,皆在门后,明明背道而驰,却又相伴相生。而五岳十社,是寒山在人间最初设立的对原始部族先贤的祭祀仪式,只有稳定这些先贤的魂灵,方可让世间之恶得到净化,安定天下自然平衡,稳定三生门的秩序。

除此之外,五岳十社也是神境主人相聚之日,每一届的五岳十社一般是隔一千年开一次。五岳十社由灵境主人轮流主办,五岳十社之时,三生石会出现讣闻,预示未来人间走向。

世间每一代有三位神主,分别是灵台、止戎、离霜。

阿约也是懵懵懂懂觉醒之后才知道的。

灵台,便是灵台神境主人,也是他的直系君子,谢微之。这人说来很离谱,本是乱世一位贵公子,平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但是乐善好施,恰逢时疫,谢微之本是名医世家出生,心高气傲,不相信这时间有他治不了的病,阴差阳错之下研制出了救命执法,可谓是救下乱世百分之七八十的人命,在他即将为一国之君的前一天,飞升为神主。

止戎神境主人奚容,本来是一位乱世君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最终统一了人间,在月朗风疏之夜飞升为神主。

而最后一位,可谓是和五岳十社关系匪浅,就是曾经的离霜上神。

三位神主中,其他神主或许只能称之为殿下,但是只有离霜。

只有离霜能够称之为上神。

因为离霜足够强大,就连谢微之也说不清楚,离霜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神境的。或许出现在启微纪年初,甚至是青冥纪年之末。离霜一手将谢微之和奚容拉扯上神位,更是尽心尽力教授他们处理神界和人间的事宜,可以说是他们的半个师尊也不为过。

但是,偏偏就是离霜。离霜为了一个人间部族的王,违背天地秩序,甚至为了那人能够逆天复生而偷采善恶果,甚至销声匿迹,任凭谢微之和奚容在六界虚空寻找几万年,但是就好像离霜上神未曾出现在世间一般。

而五岳十社,本来不需要时隔千年举办,本是历代神主飞升之时才会出现的,但是也因为离霜的偷采善果花而被迫时隔千年举行。

一片杏花瓣被风顺将落在他的右眼上,阿约没什么其他言语,只是右手轻飘飘扬起,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赤色的痕迹,那片花碎成粉,落在灵台山的五岳十社碑前。

五岳十社碑下,神官也好,灵物也罢,都是小小的一个点。这种古老的仪式,延续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在神境漫长的时间里,此刻的他们或许连一帧一幕都不是。

阿约吟唱着灵文,柔和清冽的神息从他的身上涌出来,大段大段地朝碑身萦绕、盘旋。

碑下的身影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什么光芒温和地抱拥住,神官们面上都露出平静、安定的笑容,只是眼睛紧紧地闭着,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随着阿约的动作改变而在改变。

像是在很远处,又像是在很近处,传来一阵声音,有此起彼伏、暗涛汹涌的水浪声,似乎还夹杂着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埙声。

““灵台清埙,德音嘉弦。”

静谧,危险。

“寒山遗谕,五岳十社。”

不同的神息,自不同的神官、灵物身上发出来,而那些光亮迥异的神息,最终只都归到一个地方:祭碑下面的最根处。

最终凝结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朵又一朵的透明的花骨朵。

那是不同的神息的结晶,却同样是上一代神官的祝福。

阿约轻轻挥起了短剑,朝祭碑的根处刺去。

刚硬的银撞击那碑,竟然瞬间化为一个小小的银色珠子,细细一看,上面还有着交错盘旋的纹理,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是刚刚坠入虚空的祭碑根处,便发出微弱的光。

阿约意识到什么,诧异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奚盐。

奚盐不明觉厉地看了眼阿约,阿约点点头。

奚盐走上前,将手放在那面前一小块的碑石上。刹那间,那祭碑出现了两个像是字又不像字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哥哥?”

阿约觉得自己看错了,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再去看那上面的字,俨然已经变成了“灵”字。

“神境认证。”阿约笑了一下,“说明你是个灵。”

奚盐闻言乖巧地笑了,但是看得出来他很是开心。

“君子呢?”阿约问灵迁。

灵迁也略略摇头,道:“君子说他稍后到。君子有分寸的,不会错过神谕的,放心吧。”

阿约无奈点点头。

谢微之最近都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灵迁已经问了阿约好几次,但就连阿约都不怎么见到谢微之,灵迁不知情,只以为谢微之在准备五岳十社。要不是阿约每天都被五岳十社的准备工作弄得头痛欲裂,不然的话,连阿约都以为谢微之才是那个主持灵台五岳十社的人。

“阿约。”

谢微之一袭玄衣,往日嬉笑不节制的人今日倒是沉谧了不少,俊朗的眉目上有掩饰不了的疲惫。

“君子!”阿约舒了一口气,“你再不到,这神谕就不必看了!”

谢微之略略一笑,目光停留在奚盐身上几秒,道:“神谕式不是还没开始么?好了,阿约,来吧,完成你的使命,你说的去人间……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这可是你说的!”阿约兴奋小声又坚决道,“我要带奚盐也去人间!”

谢微之这次目光终于落在了奚盐生上,笑容舒朗,目光柔和。

“好。”

奚盐眼眸子似有一片蔚蓝海子落入凡间。

没有发觉什么,阿约将奚盐精魂结成的那颗种子沉入祭碑,双手继续着五岳十社的最后一个环节的手势。

神谕。

只有神侍能够看到的神谕、只有神主才能解出的谕言。

枝上杏白木绿,碑间光阴回声,回声之中,多少人等待着神谕的指示,以期能成为那个天佑之人。

神的祝福,向来弥足珍贵;谕的解读,正是一个依靠强大的神主才能实现。

阿约看向谢微之,发现君子竟然在……看奚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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