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遁默酒庄没有那么清白?”沈约默了,摇头道,“不可能,唐夜不是那种人。证据呢?”
季寒道:“证据在这。”
沈约从季寒手上接过那几张纸一样的东西,仔细看竟然是几张票据,还写这“遁默酒庄制”几个字,另一方是“山云铁行收”。
上面的数目不小,沈约吃了一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季寒你这是在哪里得到的?”
季寒目光沉沉,道:“这是从杜笙府上搜出来的。”
沈约知道这是不简单的事情,事关唐夜和郑隐的事情,沈约不得不留一份心:“你此次离京来寒山,便是为了这件事么?”
季寒道:“不完全是,还有是处理孙家的事情。”
孙与非贬为庶人,下狱,秋后问斩,而孙家全族接连被贬,有官职的都贬为庶人,妇孺孩童皆入奴籍,流放寒山修建工程。
天下士人皆震惊,有不少人都上书请重查此事,但郑隐一下子将三件事公布天下,铁证如上,这才封上了那些人的嘴巴。
本是清流名门之家,朝夕之间,就变成通敌卖国的无耻之家,可悲可叹。
“孙与非也算是咎由自取,”沈约丝毫不心软,道,“但你当初不是亏得孙与非提携和治病么,我想象不出来为什么你当初会答应遁叶,从那个天下赞誉的位置出来的。”
季寒闻言笑了,道:“提携?治病?”
沈约心一下子低到底,有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他道:“算了......”
季寒沉沉道:“我的母亲,是孙与非一夜醉酒的荒唐的结果。孙家虽然有天下清流之家的美誉,但却没有清流之家的实质。孙与非的正妻彪悍,眼里容不得沙子,幼时时常折辱母亲,母亲身子不好也是在幼时留下的。”
沈约第一次听到他提起他的从前,心里微微酸涩,半是心疼半是怒气。
季寒拍拍沈约的手:“若非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非母亲不娶,便没有我。母亲身子不好,很快便去了。我很小之时便考取了秀才之名,后中举之后,孙与非听说了我,便派人来问我是否愿意去京城念书。”
“等等,你父亲是金陵知府季流季大人?”沈约后知后觉,忽然惊呼出声,“那你更小的时候岂不是住在我金陵老宅附近?”
季寒微微弯弯眼:“大约是吧。可惜我幼时的事情不大记得了。”
沈约迟疑着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季寒的眼角,季寒抬眼看他。沈约笑嘻嘻道:“你弯眼真好看。”
季寒闻言脸上温柔笼罩落下,道:“不及你好看。”
如何比得上。
江河入眉,霜星在眸,心悦之人,是山川河海都不及的人。
沈约脸微微红,连忙转移话题道:“如何你坠湖又是怎么回事?”
季寒默了道:“我坠湖,是孙与非的夫人暗中派人指使,原因是我太惹眼,挡了孙度的路。”
沈约心上升腾起怒意:“那孙与非那时候就不管管吗?”
季寒冷冷笑道:“那老匹夫,看我坠湖之后痴傻,觉得我已经没有用了,但是为了博一个贤名,也没将我退回金陵。至于孙度,既然一个外孙已经没用了,他又如何会去动一个嫡亲孙子呢?”
这人能长大和自己遇见,竟然吃了那么多苦。
沈约微微阖了眼,低声道:“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季寒摸了摸沈约的额角的鬓发,道:“已经过去了。”
沈约叹了一口气,道:“遁默酒庄竟然喝铁行来往交易铁器,唐夜到底在想什么?而且,这些票据从杜笙处发现,杜笙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这事情竟然越来越乱了。”
“燕云王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即便燕云王与你是发友,我也一定会将此事上报与陛下。”季寒道,“如果不是陛下,我现在还只是一个手上空空的少傅。”
沈约明白季寒所想,可是哪有那么简单?
杜笙死了,杜笙生前和孙与非来往密切,很难不让人生疑他是孙与非的人。但是其实这里面一直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既然杜笙是孙与非一党的,那么为何手上会有遁默酒庄的票据呢?
沈约想不明白。
季寒看沈约头痛的很,但还是不得不道:“你打算怎么样?”
是啊,能这么办?
沈约自己也没想明白。现在他记忆早就回来了,唐夜和郑隐对他来说都不是陌生人,郑隐是天子,唐夜是异姓王,当初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忧虑过了,求只求唐夜和山云铁行的交易不要和军械有关,郑隐能够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好好听唐夜说。
沈约不知道这两件事的概率是多少,沈约看先季寒。
季寒道:“山云铁行是青州的一个地下铁行,名录上并没有山云铁行,但是青州铁器行的人物们都是知道这个铁行的存在的,这个铁行,只为军械打造而存在。而且所打造出来的军械,都是最为精良的上品,对军队的战斗力提高程度可想而知。”
沈约不说话。
季寒继续道:“陛下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温和年轻,但是以我和他这些年的相处观察来看,陛下心智坚韧,隐忍,才能智谋都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但同时陛下也重情重义,即便是燕云王这一批军械用处不明,想来他也和斟酌处理的。”
季寒这话的意思大有将这件事捅到郑隐面前的倾向,沈约背后一凉,他皱眉道:“这件事还是等我亲自去问问默之再说罢。”
季寒抿着嘴,他将沈约头上束发的簪子从冠发中抽出来。
沈约有些愣神,反应过来,他也只是小声地凶道:“干甚么!”
季寒眼里隐隐有些笑意:“怎么,你现在这个点了,难道还不睡么?”
“啊?”沈约回来却是已经有些晚了,想起季寒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沈约道,“你用过晚膳了么?”
沈约的头上的玉冠被季寒轻轻卸了下来,顷刻之间,墨玉珠光色泽的发漫散在沈约的脖颈、面颊,有些还落在季寒的手上,被季寒一把抓住,轻轻摩挲。
沈约看着,脸有些红。
“杳杳,”季寒忽然说道,“你要记得,不要随便相信一个人,即便是你的骨肉至亲、甚至于毕生挚爱。”
沈约贴近季寒,猝不及防地也一把将他的发带扯了下来,狡黠小声道:“是吗?那岂不是你也不能相信吗?”
说的话有笑意,看上去也不以为意,季寒直勾勾地看了沈约好一会儿,声音低低:“我永远不会骗你。”
沈约轻笑一声,认认真真道:“好。”
忽然之间气氛有些凝重黏腻,沈约不敢仔细看季寒的眼,听到季寒有些沉的音:“那么乖,该奖励。”
沈约微微一愣,才感知到季寒的手在探哪里,沈约呼吸忽然沉重了许多,杏样的眼角微微挑起,像是有些紧张和异样的情绪,不敢他终究也没有阻止。
没阻止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沈约睡到日上三更才醒来。
*
沈约有些恍惚,刚想要喊人,却见有人推门进来。
沈约也没想什么,只是想让人给自己拿件衣裳,但是不抬头不知道,一抬头沈约差点把魂儿给吓到九天去了。那伺候的人眉目清艳,举止端方。赫然就是大燕的皇帝陛下——郑隐。
郑隐见沈约呆呆的样子,好笑道:“你怎么了?”
“遁叶!”沈约第一声很高,吓得沈约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沈约又是惊又是喜道:“你怎么来寒山了。
郑隐微微一笑,道:“我为什么来寒山,你应该知道吧?昨日薄山不是还说了么?”
沈约忽然想起季寒使了美人技,竟然最后还是告诉了郑隐。
沈约一下子急的不知道说什么,看的郑隐都笑了:“不急,先下去吃早饭吧。”
沈约慌乱狂点头。
下楼也没有看到季寒,沈约下意识看向郑隐:“遁叶,适才你有无遇到季寒?”
郑隐道:“薄山么?晚上我们一起去遁默酒庄,到时候你就能再遇上季寒。”
沈约不知道说什么,点点头。
郑隐道:“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们的,如果你们有请赐婚的意愿,也不妨直接与我说。”
成亲!?!?这个词语让沈约心潮澎湃了一会儿,沈约咳了咳,道:“遁叶,你来寒山是为了唐夜那件事吗?”
郑隐手一顿,道:“算是吧。”
“那,”沈约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
郑隐沉思了一下道,“我觉得他会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看起来这件事情有些不简单,沈约隐隐约约觉得唐夜前景渺茫。
“喝粥吧。”沈约默默为郑隐加了一勺,为了郑隐的身份,沈约还特意试吃了一口粥,确定安全了,才敢把粥给他。
郑隐吃的倒是很开心,这时候才隐隐约约从他此刻的表情看到小时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