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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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泛叶宫的魔修专修各有所长,但无论是刀剑阵灵咒符,都要逊邪术一筹,邪术并不是某一个专门的术法,它集大家之所长,威力巨大,却行法诡异,施法之时,有反噬之险。

段渊百般个不愿,却无力拒接,殷非为他找来了一个同龄的孩子,陪他一道学习那些变化诡秘的术法。

那孩子曾经叫什么他不知道,那孩子不敢说,只道自前尘过往做云烟俱散,今后只是殷千星,殷九渊的弟弟。

他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弟弟,因为他的眼神带着恨,他厌恶这里的一草一木,恶念满身,连看段渊的眼神都如看污泥的虫子,段渊知道他来得不情愿,兴许家人已遭横祸,满心怨恨却不敢言。

他的眼神太露骨,不知遮掩,段渊心中憋屈,却感同身受不与他计较,自顾自地学那些乱七八糟难以接受的术法,讲师离开后,他从来不去温习,只自个儿找了清净的地方研究他的阵法,偶尔姜林找他说说话,他还不觉得无聊。

不过半月,殷千星便可亲自上手去试他所学的东西,段渊比之差了很远,只能看着,他离得很远,但还是看清了那孩子眼中的兴奋,虽然只有半个月,但对殷千星而言却好似等了很久,殷千星于此道比他有天赋得多,他不羡慕,只是有些担忧。

邪术本就有反噬的可能,殷千星修行太浅,纵使讲师认为他已经可以自己尝试了,但他还是觉得殷千星不太可能成功。

姜林今日也有空,他特地赶来同段渊一起看这邪术首秀,那孩子初次尝试便用在人身上,那人已经奄奄一息,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但姜林看了两眼便摇头:“真是可怜啊。”

段渊很赞同姜林的话,殷千星的邪术是最简单的控偶,虽有反噬的可能,但若有人在旁看着,不会有什么大事,虽然段渊到现在也不会任何一个术法,但他却看得出,殷千星注定会失败。

他道行太浅,任何方面都浅,他急于求成,根基不稳,又喜形于色,对泛叶宫的恨意引诸多人不满,他不明白泛叶宫的人心险恶,说得好听,他是殷非的义子,说得难听点只是这泛叶宫少宫主的一个陪玩,那些魔修对他的忍耐有限,再加上听不进段渊的劝诫收敛,有人想要他死,今日便无人能救他。

段渊已经预想到了结局,便不想再看下去了,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姜林便拉住了他:“少宫主啊,你何时能变得合众一些?你劝诫那小东西时怎么不自省?”

“……”段渊心里一咯噔,虽然他从未表现出自己对泛叶宫不满的情绪,但他却也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怎么看都不是一路人,难免不会有人心中算计。

于是他又折了回来,他得看着这个还未相处熟悉的弟弟怎么死。

姜林满意地笑了起来:“少宫主,需要我为你开解吗?”

段渊没有说话,姜林便当他默认了,他看向场中那个少年手中控出长丝,牵上了那将死之人,说道:“你的黎号遭灭族之灾,是起于殷非的贪念,他能寻得入族之法,是他心腹寻来的法子,残杀你族人的,是整个泛叶宫,血如雨落,罪孽落在了每一个人身上,他们所有人都背负你黎号的血债,九渊,你怎么分得清谁杀了谁呢?”

“……”段渊呼吸变得沉重,他的手抓着围栏,倾身看向场中的每一个人,眼中杀意慢慢浮现,他咬着牙,不得不赞同姜林的话,这里所有人都该死,他要报仇,就必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所以他没资格同情别人,他只能拼命让自己不成为这个被同情的人。

控偶反噬了,那少年想要斩断偶丝,可偶丝却长进了他的手中,他扯断一根,竟牵出了自己的指骨,少年的惨叫声传遍在场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时候他身边的人应该上前去帮忙切断偶丝,但那人却没有动,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年痛苦地挣扎,这是他们纵容的结果,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画面,怎么会有人有去救?

少年双眼血红,偶丝拥有了生命一般,爬进了他的血脉里,死缠着他的骨头,在他的体内乱窜,刺破了他的内脏,一些偶丝钻出了皮肤,然后转头又钻了回去,他像一个胡乱缝针的人皮娃娃,无需片刻,他一口血伴着内脏呕了出来。

段渊手微微颤唞,心中骇然,这便是邪术,稍有不慎,便遭百倍反噬,死得要比被施术者痛苦万分。

他闭了闭眼睛,念了一遍清心咒,这玩意其实并没有用,但却能让他分心一些,淡化内心汹涌的情绪。

姜林扭头看他,嗤笑了一声:“就知道没办法让你立刻接受,殷千星死了,你作为义兄,要不要去为他收尸?”

段渊睁眼看去,那少年瘫倒在地,已经没了声息,偶丝散落在他身旁,染了他的血,变得鲜红,方才还是鲜活的一个人就这么死了,成了一具什么都不是的尸体,而那些人却还犹豫未决,觉得这死得太简单。

他沉默了片刻,走了下去,那些人见了他,眼中又浮现玩味,有人说:“少宫主,你莫非伤心了?”

段渊淡淡看了他一眼,心中恶念乍起,他伸手,金丝刺向那人,他与殷千星一同学习,控偶之术他也学过,却不会用,那人清楚得很,所以不为所惧,他眼中笑意更浓,似乎是在嘲笑段渊的不自量力:“少宫主,我等不会让你出事,但那反噬之苦却也非常人所能忍受的。”

“我自然知晓。”段渊见那人乖乖让他的金丝缠上,笑了起来,他道:“可惜了,我天资愚钝,尚不会一招半式,这金丝,可不是控偶。”

那人笑容顿住,才惊觉不妙,抬手要劈断金丝,但灵阵却在他脚下展开,无数金丝扑向他,将他缠死,段渊轻挑金丝,这金丝化作利刃,缠着他的脖颈,骤然收束。⊙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当众人反应过来时,那人的头颅轱辘滚落在地,脸上的笑还未收起,手也未落下。

段渊犹觉不够,指尖再动,那无数金丝皆向外拉扯,一瞬间血肉横飞。

在场一片死寂,段渊心中终于泛起了些许快意,他收了手,走到了少年的身边,将那少年抱了起来,是啊,他当然会伤心啊,纵使他讨厌自己,可他是外界的人啊,他心中的恨是对着这宫中所有的恶,他们本该是一伙的,但自己太懦弱了,他不敢像这个少年一样将自己的心意表现出来,他也只能看着这个少年走向死亡。

一个笑声打破了这场死寂,段渊看去,竟是殷非,他眼中写满赞许:“做得不错。”

段渊垂眸,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方只是在赞许自己杀了冒犯自己的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泄愤,他并不在意那人的冒犯,只是那人正好撞上了枪口。

当夜,段渊做了一场梦,他梦到了黎号族众人,同他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给自己点心的大婶们,给他们制造玩耍之地的叔叔们,梦中欢声笑语,没有血色与哭嚎,是一片祥和宁静,是他渴望却再也回不去的一切,他没有做噩梦,却还是满脸泪水地醒来。

天色尚早,外面一片漆黑,他借着微弱地烛光望着幔顶,上面绣着荷花荷叶和锦鲤,绣着美好圆满地图案,他张着嘴,大口呼吸着,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石头,让他倍感窒息,但他却好像找到了目标,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半月后姜林送了他一套刀针,是人骨所炼,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他看段渊对这刀针十分感兴趣,边说:“你若喜欢,我还有别的。”

“够了。”段渊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但话头又一转,他说:“你若是有不满意的成品到可以拿给我看看。”

姜林挑眉:“你喜欢这些啊……那你要不要同我一起炼器啊?”

段渊摇头:“太热了。”

“好嘞。”姜林耸肩:“你会灵阵就了不起了,不拿炼器耽搁你修行了。”

段渊将骨刀在指尖轻轻贴了贴,一条血印子便出现了,他眼中浮现惊叹,姜林乘机得意道:“这人器就是比普通法器要好用些。”

“哦。”段渊将刀收起,然后附上一道灵阵,以防误伤到自己,他抬头想到了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做这一套刀针?”

“我倒是想做别的,但这骨头太碎了,做大一点的东西都不成。”

“碎?”段渊疑惑:“这泛叶宫最不缺尸体,你怎么偏找碎骨?”

“你怕是不明白,这骨头的主人,正是你半月前所杀之人的,我捡回去请虫师的小虫子吃了血肉才将这些碎骨收拾干净。”

“……”段渊

手一抖,刀针全落在了地上,幸好他提前布了阵,否则自己怕是要被这些玩意割得一腿的血。

姜林哼哼笑了两声:“我是觉得那人的死意义非凡呀,他可是你主动要杀的第一个人,得好好纪念。”

段渊将刀针捡起来,竟觉得姜林的话有几分道理,他静静地端详这些利器,心中渐渐浮现一个疑惑:人是什么呢?

生时有魂有气有神,死后魂归九冥,神气皆散于天地,剩下的不过是一堆血肉和白骨,与猪牛并无不同,他往日在怕什么呢?怕一摊血,一堆肉,一具不可动的白骨?

这些没什么可怕的,他怕的是死,他怕的是名为死亡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

他想,其实只要自己不会死就好了,他为何要惧怕他人的死亡呢?

在那一瞬,姜林终于在段渊身上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他欣慰地笑了,拍拍段渊的肩膀,说道:“你是少宫主,你是殷非的亲生儿子,你是黎号族最后的幸存者,你的价值无可比拟,没有什么可以让你惧怕的。”

他的筹码很多,他无须畏手畏脚。

想通了这一切后,段渊感觉压在自己心中的一块石头被卸下了,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又过半月,殷非又带回来了一个孩子,殷非再次收他做义子,取名为殷千星。

段渊愣愣地看着这个战战栗栗,草木皆兵的少年,他身上还弥漫着血腥气,好似才经历劫难就被带到他面前了。

而且竟又叫殷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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