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渊当真与楚宁夜游了一整晚,说不完的话题,有他们今生没有相遇之前曾发生的一切,有他们前世地每一次相遇,好似将他们的一生都要说尽了,可回忆一二,又觉得还有太多对方所不知道的,他们以错过和遗忘的方式留下了一个个遗憾。
当清晨地第一缕阳光落在楚宁身上,他觉得这一幕格外的美好,下意识看向段渊,希望在段渊的脸上看到同样对这美好的欣赏,但段渊却靠着他肩膀,闭着眼睛。
他睡了。
清晨的那第一缕曦光被遮挡,段渊落在了阴影之中,楚宁的心狠狠一跳,下意识抬头眺望遮挡这缕阳光的东西,却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黑影,他瞳孔一缩,不知那是什么,却在眨眼之间,那黑影消失了,他不觉得那是错觉。
他想去探个究竟,但此时段渊已经睡着,他走不开,无奈地将段渊抱起来,段渊醒了一晚上,似乎比最近醒的时间长很多,以往他也会随时倒地就睡,但似乎如姜林所说,他活泼了一段时间,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这一次和他一起熬了一晚上,似乎因为楚宁在他的身边的原因,没有回到房间,便放心地睡去了。
至于方才看到的黑影,或许可以与楚安说说,说不定他会知道什么。
将段渊送回了房间之后,姜林已经守在了行宫的门口等着他吗了,他没有询问自己离开后的试验进度,因为结局不会出现任何的不同,他很清楚自己做了很多无用功。
姜林将剩下的玉简交给他,说道:“或许我们要换一个办法了。”
“我明白。”楚宁接过玉简,看了一眼,将其碾碎,他说:“你知道蓬莱这个地方吗?”
姜林思索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没听说过。”
“段渊说那是天道看不到的地方,也是他看不到的地方。”楚宁说道:“或许我们可以从那里下手。”
姜林脸上浮现疑惑,他问道:“既然尊上看不到那个地方,那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要将这个地方的存在告诉你?”
楚宁摇摇头,他说:“或许是给我一些提示吧,他要送一些人去蓬莱,人我来挑。”
姜林眼睛一亮,他连忙追问道:“你想好派哪些人吗?”
楚宁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一脸的兴致勃勃,他挑眉,猜测道:“你想去?”
“蓬莱在什么地方?”
楚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道:“那似乎并不是什么多好的地方,而且地理位置也比较凶险,完全是有去无回,段渊要我送去的人,根本没有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
姜林沉默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问关键的问题:“尊上为什么要派人去蓬莱?”
楚宁想了想,说道:“那里似乎有什么吸引着段渊,而且楚安不希望段渊知道那里的秘密。”
姜林似乎放弃了去蓬莱的念头,转而问道:“那你想派谁去送死?”
“蓬莱在荒岛,段渊送去的人是之前那个险些变成凡人的修士。”楚宁思索着现在谁更适合去那种地方,关键的是,他希望对方是自愿的。
“要将你选中的人也变成凡人吗?”姜林皱了皱眉,道:“楚安可是不在,我也没有能力保证中途不出现意外。”
楚宁点点头,说道:“我知道,我有分寸。”
姜林说道:“我建议你对他们隐瞒真相,至少不要让他们抱着送死的心去。”
与姜林分别之后,楚宁给楚安送去了几只千纸鹤,因为楚安就是他,这种千纸鹤有概率会回到他自己的手上,当成功将千纸鹤送出去之后,他便开始准备挑选去蓬莱的人,修仙界所有修士的灵魂都被段渊打上了标记,是他的“私有物”,所以段渊想去蓬莱也不必亲自去,只要将他的“所有物”送去一些就够了。
不单是段渊对那个地方好奇,楚宁也想知道,所谓的天道看不到的地方,到底该是什么样的存在,段渊突然告诉他这些,必然意味着什么。
他想,如果天道看不到,那是不是如果有修士在哪里存活,天道也不会知道?
可那里是有死无生之地,荒海茫茫,谁也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可供人落脚的地方,蓬莱在哪也是一个未解的问题,那里不会有食物,未辟谷的修士该怎么生活?那里为什么会是一片荒芜之境无人知晓,修士能否在那里生存下去?这种荒芜是否能将修士也一道杀死?
这是不是段渊所说的,即使楚安不杀那个被送去的人,他也活不下来的原因。
如果人死了,段渊如何透过那不可被看见的地方去观察已死之人所看到的一切?
楚安是怎么在那里活下来的呢?
关于蓬莱有太多的谜团,他最后的希望也寄托在了这上面,段渊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被派去蓬莱的人必须能给他带回来有用的消息。
另外,关于早上看到的巨大黑影,他实在在意,段渊身边有一些妖兽,段渊并没有向他隐瞒它们的存在,但早上看到的那个巨大合影,是段渊未曾提起过的存在,直觉告诉他,那并不是段渊所知晓的妖兽,段渊不知道,便是不能控制。
那个妖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段渊能察觉到吗?
楚宁有些不安。
楚宁选了是个人,其中五个修为尚在,他为他们准备了许多保命的物品,虽然知道此行他们必死无疑,但他还是采取了姜林的建议,让他们保持较为良好的心态。
那些人走时,楚宁特意为他们送行,人全部离开后,他才发现姜林也来了,他没有现身,而是躲在后面远远地看着,楚宁很疑惑,忍不住问他:“你似乎真的很想去荒海蓬莱。”
姜林沉默了片刻,说道:“你说那里是天道看不到的地方。”
楚宁一愣,说道:“段渊也看不到那里。”
“天道能看到世间万物,蜉蝣众生,来去现在,只要是这个世间之内的,祂都能看到,但为什么祂看不到荒海呢?”
“或许那里并不在世界之内。”
姜林摇头,他说:“人能抵达的地方,人抵达不了的地方,穷极所想,穷极所望,所有有形之物,能见而无形之物,皆为世界之内,绝无其他可能。”
楚宁心念微动,他看向天空,那天所见的巨大黑影再次笼上心头,他迟疑着说道:“会不会……是与天道交替时的浩劫有关?曾经的世界霸主,无数人所无法企及的强大存在一朝之间消失成为凡人间神话,那个地方,会不会只是此间的天道所无法看见?”
姜林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在楚宁准备离开的时候,姜林忽然开口说道:“楚宁,你知道尊上为什么要帮助天道销毁修仙界吗?”
楚宁有些惊讶,他问:“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我应该知道。”姜林说道:“说来有些奇怪,尊上将整个修仙界划分开来之前,我的记忆只有一小部分。”
“什么意思?”
“楚安和尊上一定还认识一个人,我应该知道他们与那个人相处的一切记忆,但现在变得很模糊了,那些记忆像是我的,可我却无法设身处地去思考当时的我做的任何事的缘由,那像是别人的记忆。”
楚宁看他陷入纠结愁苦之中,他似乎一直想要弄清楚这一切,即使是要与他们合作,目的也是为了知道自己的由来、和段渊通过他看的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有人生出这些疑惑呢?姜林并没有失忆,他所有的记忆都是真实的,只是他现在无法理解每一件事背后的动机,他为什么要和段渊认识,他为什么看着殷非被杀死,殷九渊被封印,却不去夺得宫主之位,他所作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怀疑自己的过去?
姜林思考了很久,最终得出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他说:“或许有一种可能,我不是姜林,我是一个替代品,我以某种方式彻底替代了姜林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尊上和楚安都知道,曾经的我到底是谁?”
“……”楚宁震惊。
“还有,现在的我,到底能不能接受过去的他的那些一切呢?”他垂下眼眸,想起了什么,他说:“我可以拿走他的那些东西吗?我能祛除一些我不想要的吗?”
“我想活下去看看,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如果我的灵魂一直被尊上所控制着,我或许就永远无法得到答案了。”
“所以你想去蓬莱?”楚宁恍然大悟。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关于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姜林伸出两根手指,他说:“我有两段不存在的记忆,关于尊上。”
楚宁一怔,他追问道:
“是什么?”
“那两段记忆以一个未知的视角,记录着尊上死亡的画面。”
楚宁神色一变,他难以置信,姜林并不知道世界已经重新来回过几次,所以认为那记忆是不存在的,但是他却知道,最让他不愿相信的是,他一直以为,世界的重回,是因为自己的死亡,难道其实真正死亡的是段渊?他忍不住问道:“那画面中有我吗?我是如何的?段渊发生了什么?”
“你和楚安都在,那只是几个画面罢了,我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姜林摇摇头,说道:“虽然我看到的是尊上死亡,但是我却觉得,这正是尊上如今一切所为的目的。”
楚宁看着他,姜林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笑意,他点了点楚宁的胸口,说道:“因为之后的你,做了和尊上现在所做之事一样的行为,只是你死在了计划完成之前。”
“什么?”
楚安曾告诉他,他要救的只有段渊一个,他从未想过去拯救什么苍生,每一个修士都会引来浩劫,今日放过一个,明日便会有另一个浩劫降下,无人能逃,无人有幸,楚安一直知道,却同段渊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看着他行可笑之举。
可段渊亦是修士,他要怎么救,他能怎么救,将段渊留在这个时间,一直轮回,一直让他活在这个时间吗?
段渊记得每一世,他记得自己的每一次死亡……
楚宁恍然想起了段渊过去的抱怨和痛苦,原来是他被困住了,被这个未完成的计划困住,被一次次的死亡困住,被他的爱困在了濒死之时,段渊怎么能忍受他阻止曾经他自己主导的计划呢,段渊清楚的知道,自己在阻止他得到解脱。
过了许久,楚宁感到一阵清凉,他回神,发现天色已暗,同时他也感受到段渊醒了,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却看到一只千纸鹤从天边向他飞来。
是楚安送来的关于黑影的消息,他快速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内容,可字里行间,他却看出了楚安的隐瞒,楚安知道那个黑影是什么,可他不打算与他分享。
他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和楚安是不同,或许曾经的自己和楚安更像一些,这一瞬间,他无法将自己与楚安划上等号,他甚至理解了段渊对他的不满与怨愤,他将段渊放在了众生同等的地位,也就意味着他更也在意其他人。
他不如前世的自己对段渊的偏爱与执着。
可他却是得到最多的一个。
他碾碎了千纸鹤,不再与楚安沟通。
段渊醒了,他该去陪着他了,只是回到行宫,他忽然想起姜林离开时,似乎说了什么,他一路回忆着,直到看到段渊站在窗口,目色茫然地望着窗外,他想了起来,是:尊上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