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一瞬间反应过来,段渊是不满自己与楚宁说这悄悄话,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消失了,他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段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她看着段渊,心中隐隐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出声问道:“那个,段渊?你是段家人吗?”
段渊看向她,神色变了一变,摇头否认:“不是,我只是刚好姓段而已。”
“啊……哦。”段琴神色失落,她抿了抿唇,终于察觉到一丝紧张的气氛,于是连忙说道:“现在也不早了,楚宁说你的身体不好,就别一直在外面站着了,段渊,进屋去坐着聊吧,你有什么忌口没有?我们好去准备。”
段渊神情和善,他说:“你们给自己准备就好,我不吃东西。”
“不吃?”段琴没想到会被拒绝,一时怔住,她看向楚宁,昨日楚宁来信并没有说过段渊不吃东西啊,是信不过他们吗?段琴有些尴尬,又尝试着劝道:“你既然身体不好,便不该吃一顿少一顿,好好吃饭才是,你放心,我们知道你今天要来,特意准备了新鲜的食材。”
段渊笑着摇摇头,说道:“我已经辟谷,不吃凡俗之物。”
段琴愣住,恍然间,她的脑海浮现了一个与眼前段渊截然不同的样子的段渊,他端坐于一个陌生院子的石桌前,身侧是还只有人那般高低的银杏树,长着青葱的叶子,他的手放在桌子上,露出的皮肤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他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小刀,向着手腕,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楚宁也有些意外,他回忆自己见到的段渊,似乎确实没有他吃东西的样子,自己昨天与他相处时,也是与他的替身相处时间更长一些,他自然认为提替身不需要进食。
但一想段渊的身份地位,辟谷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可不知真相的段琴等人却感到不可思议,她沉默了一下,说道:“其实辟谷也可以吃东西的,我不仅擅长炼丹,一些药理也懂得,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做一些药膳。”
“不劳烦了。”段渊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她的好意,她说道:“我正是因为身体原因而辟谷,小……段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楚宁对此事倒是不知情,一听段渊这么说,不由得有些担忧,他看了看众人,说道:“今日段渊在这里歇一天,我带他去我的房间看看。”
云岚看楚宁将人领走,心下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后他又愣住,下意识看向了段琴,段琴也一脸凝重地看着他,他迟疑了一会,说道:“这个段渊,很不简单。”
“楚宁怎么会和他认识的?”段琴并没有感受到过云岚感受到的气势,但直觉也让她感到不妙,她难以置信地说道:“行宫非召不入,他怎么敢跑进那里?若是被尊上发现了,他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人的身份决定不简单。”云岚说。
而这时,允氏兄弟中的弟弟,允夏行皱着眉说道:“你们有没有察觉到,楚宁的话很奇怪?”
“什么话?”
允夏行看了看楚宁房间的方向,然后走近了几分,说道:“楚宁介绍我们的话,很奇怪,谁介绍自己朋友的时候是介绍自己的朋友如何帮助自己的?”
段琴回想了片刻,终于也发现了问题,她神色微变,直觉告诉她,这和段渊的身份有关,她迟疑着说出自己的猜测:“楚宁和他认识才不过两个月,忽然就要和他成婚,会不会不是他自愿的?”
云岚眼睛一亮,他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的大,他推测道:“楚宁在向段渊介绍我们的时候,那些话像是为了让段渊对我们有一个较好的印象,是希望段渊接纳我们,但在向我们介绍他的时候,却有些左右言其他,甚至回避了我的一些问题,连段渊的名字甚至不是他告诉我们的,他为什么这么做?按理来说,他带自己的心上人来见朋友,不是应该优先考虑我们对他的印象吗?”
“他在我们心中的印象如何并不重要。”允氏兄弟的哥哥允冬止说道:“楚宁潜入行宫未必没有被尊上发现,只是很有可能有段渊的因素,所以他才能平安无事,什么人能让尊上放过楚宁?”
云岚思索片刻,说:“听说尊上有一个非常信任的人,可以自由出入行宫……”
“如果段渊没有在名字上撒谎的话,就不是他。”段琴说道:“而且,那个人有一头非常显眼的红头发,似乎是外族人,显然不是这个段渊。”
“我从未听说过段渊这个名字,他到底是谁?”
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回答,在这一世,段渊这个名字只在黎号族还存在的时候被人叫过。
“多少还是楚宁认定的未婚夫,身份又格外的特殊,他救了楚宁,而且说要成婚,即使我们再怎么在意,也还是好好招待他吧,别让楚宁难做,我们去问一下他们怎么打算的。”
夜色降临的时候,楚宁看段渊睡去才走出房间,其实段渊很早便有了睡意,但前一天的养精蓄锐,为的就是今天多清醒一会。
不知段渊一晚上能恢复多少精力,但他还是为段渊这种没有什么活力的状态感到担忧。
云岚几人早就等着这个时候了,将楚宁叫了出来,立刻便将他拉着远离了楚宁的房间,云岚回头看了他的房间一眼,这次确定段渊不会像白天那样后,才对楚宁说道:“楚宁,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被胁迫了?你真的喜欢段渊吗?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楚宁皱了皱眉,面上略有些不满,但一想云岚他们说这番话的初心本就是为关心他,他便只能耐心解释道:“我是自愿的,他虽说我们是在行宫认识,但其实那个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在那里,是我主动出现在他的面前的。”
“……”云岚愣住,他张了张嘴,无语凝噎,感情是自己兄弟主动去招惹的那个人,他知道楚宁一向胆大有为,不然也不会去刺杀肖禺了,但他和段渊还没怎么接触过都发现段渊并非常人,楚宁怎么什么人都敢招惹?还让他招惹到了?
段琴问:“你们认识多久了?你清楚他是什么人吗?他真的不是尊上的人?那他和尊上是什么关系?尊上对你没有什么意见吗?你们真的要成亲吗?合籍?你还要办婚礼?你这是要昭告天下啊,你之前明明还低调得很啊。”
“我们认识了……”楚宁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他被这么一问,忽然意识到他和段渊的进展实在太快,快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他心虚地咳了一声,道:“其实我们是前天晚上认识的,昨天才决定成亲,但我们是真爱,如果我要和段渊在一起,低调是不可能的,不如早一些告诉世人。”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楚宁看了看段琴,又看了看云岚,最后他说:“尊上并不在意肖禺的死,事实上,他都忘记了这么一个人,若不是我杀了他,姜林将他的消息带给尊上,尊上可能永远不会想起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你见到尊上了?你到底是怎么从尊上的行宫来去自如的?”
“我……”楚宁为难了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段渊,所以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如今的两难之地,整个修仙界的格局虽然都已经被尊上彻底打破,他自拥为尊,无人敢不从,但人到底是有各自的思想的,思想是自由的,尊上自立为尊的时间并不长,即使知道实力悬殊,人的反抗之心依然存在着,不服他的人大有存在,楚宁也是其中之一,但现在他的立场动摇了。
他曾经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而考虑抛弃背负的所有一切。
面对友人们期待的目光,他感到无地自容,也感到难堪,他的这段感情并不会得到任何人的祝福,他无法将段渊的身份坦然地告诉他们了,他不敢面对友人们得知他背叛后的眼神,他再一次后悔。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提亲?”段琴看出了他神色隐藏的逃避,叹了一口气,他说:“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们他的身份,可事实上我们很快就会知晓,你是在担忧我们不能接受吗?”
楚宁垂下头,无声地承认了。
段琴皱眉:“你说了他不是尊上的人,那我们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难道他的身份比这个还让人不能接受?”
“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呢?”一个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楚宁一瞬间便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现在段渊应该在睡觉,但他很清楚,段渊可以在什么情况下从沉睡中清醒。
他回头看,那墨色的长发在黑夜中也格外分明,这世上似乎不会有比他的发色更黑的存在了,段渊穿着一身浅色青衣,倚靠在一面巨大的铜镜上,双脚离地,整个人好似一缕幽魂,轻飘飘的。
“尊,尊上?”除楚宁外的人皆大惊失色、
段渊向来不在意他人的目光,这些人这一世是楚宁的好友,是可以将爱人介绍认识的好友,他自然不想让楚宁为难,将他们打量探究的视线统统无视掉,维持着虚假的友好,但是如果这些人不赞同他和楚宁的话,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他飘到楚宁身边,看到他慌乱的神色,心口一痛,为什么呢?他们之间似乎有着比前三世更深的隔阂,是因为这一世他们相处的时间还太短?
他露出受伤的神色,问楚宁道:“你在为难什么?你后悔了吗?”
“我……没有。”楚宁垂下眸子,问道:“你怎么不休息?”
“你不在,我感受不到你的气息了。”段渊抬起楚宁的下巴,他说:“楚宁,我知道你是那些反动派的人,整个修仙界,只要我想,没有什么可以瞒得住我,但是我并不想去窥探你太多的过去,我愿意尊重你,我可以不在意你的立场,但你不能不选择我。”
他看向惊恐的段琴和云岚,抱住了楚宁的肩膀,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曾经最在意的亲人,另一个是他寥寥无几可以被认作为友人的人,他重情,并不想对他们做什么,沉默了好一会,他才退一步似的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思,我也不会插手你们的事,更不会对你们出手,以后也是,但我要告诉你们,无论是你们还是我,结局都是一样的,天道不容修士,你们杀了我没有意义,你们将要面对的也不会改变,而我将修士划进一界,自立为尊,并非我想得到什么,或者享受什么,而是为了避免什么,是为了让那一天来得更早一些,我很累了,我这样的存在总要出现的,可我不想等了,不过,如果我没有遇到楚宁,或许会欣然接受你们的刺杀。”
楚宁浑身一颤,灵魂最深处的恐惧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心房,眼前再度浮现那令他惊恐的画面,段渊清雅的长袍被染上血色,在他怀里,瞳孔渐渐黯淡。所有的彷徨与无措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彻底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前所未有的坚定,继而捏住段渊的肩膀,将他推开,直视着他的眼睛,厉声道:“你不能死!我绝不允许!”
谁都不能伤害段渊,即使那人是自己的朋友!即使段渊是人人憎恶的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