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渊并没有想过修士们的新出路,这些人的死活他并不关心,毕竟天道也不想管他们。
只要顺着天的想法,这些修士自己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泛叶宫已经被殷九渊毁了大半,想要重建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没有人会再来打扰他,他也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将泛叶宫让给了连谷幼,随后他便失去了行踪。
姜林没有去找他,也没有回到泛叶宫,而是去了一片废墟,那里曾是一个小小的部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突然没由来的有一种冲动,要来这里看看。
但他没想到,在这里他竟然找到了失踪了多日的殷九渊。
这个部族已经没有人知道曾经叫什么了,除了还能从那些被植物覆盖瓦解下找到一些人为的痕迹外,再难相信这里曾是一个部落。
来到这里后,他便茫然了,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但绝对不是来看这些随处可见的植物的,稍一思索,便决定从那些遗迹上去找突破口,既然自己不知为何来这里,可这里曾经有人类生活过,自己必然也是为了这些人来的。
他先是将一些遗迹上的杂草清除掉,再去观察那些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东西的残垣断壁,时间真的过去了太久,这里的一切都被侵蚀得不成样子,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而这时,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姜林一惊,抬头看去,发现殷九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上方,他坐在镜子上,俯视着他,姜林下意识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在这里啊。”殷九渊回了一句看似废话的话,他从镜子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在了他的身边,姜林瞥了他一眼,确定眼前的殷九渊并不是他的本体。
姜林第一次真正见到魔,并不了解殷九渊这样到底算不算正常,他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因为成魔而有什么好转,这似乎就是殷九渊不轻易以真身示人的一个原因。
他思忖了一会,回答了殷九渊最开始的问题:“这里是一个被灭族的部落遗址。”
殷九渊轻轻点了点头,又问他:“你为什么来这里?”
姜林沉默,无法回答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他只是由心走到这个地方,但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殷九渊看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卡尔塔。”
姜林一愣,心口卒然痛了一下,他茫然地摸了摸胸口,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殷九渊再次提醒道:“他是我曾经的一个殷千星,你应该还记得,那个炉鼎之体。”
“……”姜林想起来了,连带着他的死亡一起,他的神色变得悲伤起来。
“这里是卡尔塔的故乡。”殷九渊说道:“我在想,殷非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这里足够的隐蔽,纵使没有人为的隐藏,他们也很难找到这里,我窥看过曾经一同来过这里的人的记忆,有外人给他们带路,而那个外人又怎么会注意到这个小地方呢?这里的人口规模,以及修士数量比我的黎号族还要小。”
“这里有利可图。”姜林自然而然地想到,殷九渊虽然是殷非之子,但当年他围剿黎号的时候,也不是为了他而去的,甚至利用他们之间的血脉联系钻了空子得以进入那个隐世部族。
“这里有什么东西可图呢?”殷九渊看向这一片生机盎然的天地,说道:“殷非的人从这里只带走了卡尔塔,而带路的那个人什么都没带走。”
“也许东西已经被人提前拿走了。”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外族人注意到这个小部落?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观察入微,甚至能发现一个小小的孩子是炉鼎之体?”
姜林没有说话,殷九渊的话字字句句都指向了那个吸引了外人的东西还在这里,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了,连灵力都匮乏稀薄了。
最后殷九渊说:“你知道这个部族的范围有多大吗?”
姜林想说自己刚刚来,怎么会知道,就被殷九渊一把抓住了胳膊,姜林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扔到了镜子上,殷九渊竟然把这神器当作了飞行道具。
他来不及吐槽一句,便被殷九渊带到了一个荒凉的地方,他回头看去,那片绿意葱葱的世界就在身后不足百米的地方,这边是黄沙烈日,寸草不生,那边是绿树成荫,葱葱郁郁,生机与荒芜之线之隔,好似有什么东西将荒漠隔绝了开来,在绿洲之中,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么近距离的地方,有这么一个一望无际的世界。
“那里是有什么东西吗?”他觉得殷九渊就是想要自己看到这些异象所以才带他来这里。
“我不知道。”殷九渊将他放在了沙漠上,他自己盘坐在镜子望着满目的黄沙,他缓缓说道:“你和卡尔塔的关系比我还要亲密一些,我以为你会知道什么。”
姜林眼神黯淡了一瞬,他笑了笑:“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部落的秘密。”
殷九渊没有说话,两人陷入了沉默,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后,他没了兴致,对姜林说:“我要走了,你要留下来吗?”
姜林想到他前些时间的不知所踪,便问道:“你要去哪?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这里的某种东西吗?你之前不是说……”
殷九渊扫了他一眼,道:“我只是感知到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种气息很像妖兽,我担忧这妖兽日后会妨碍到我,便特意来看看,而方才与你说的那些,只不过是我在这里调查知情人记忆顺便知道的,我没有从他们的记忆中得到我想要的信息。”
“妖兽?”姜林微惊,又是妖兽?这种本该灭绝了东西,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殷千星是,卡尔塔的部落是,连殷九渊的部族灭族也和妖兽有脱不开的关系。
他问:“现在你不担心那个妖兽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也许它和禺一样,这片绿洲都是它的肉身所化,连眷属都没有,它走不了了,又怎么能妨碍得了我呢?”
未知的变化最让人始料不及的,姜林眼中浮现一丝不赞同,殷九渊在这种随性的心态上吃过不少亏,如今的他虽然可能不用担忧那些超出意料之外的意外了,但世事无绝对,他刚想提醒一下殷九渊,下一瞬突然清醒,他干什么要为殷九渊着想?对方对他下手可冷漠无情至极啊,而且自己随时会被他杀掉。
于是他闭上了嘴巴,殷九渊的视线好似看透了他一般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他笑着说:“我无所谓生死,也无所谓你们的生死,这里的妖兽要是能给我造成什么麻烦,我都可以将那些劳心劳力的事交给你们来做,若是它会要了我的命,我也会在我死前拉上你们垫背,他若是要找你们的麻烦,那更和我没有关系。”
“……”姜林无言以对,他有一种预感,殷九渊想搞死整个修仙界,而现在它所做的一切,就像猫吃掉耗子前的愚弄。
殷九渊向他挥了挥手,道:“你或许可以帮连谷幼重建他的泛叶宫,刀宗和两清还留着,到时候他们还可以打着玩一玩,不过我希望他们老实一点,连谷幼是个不错的人才,他要是死了,还是挺可惜的。”
姜林听这话感觉殷九渊似乎已经确定了他们之间泛叶宫一定会输一样,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比如他们真的打起来,无论谁输谁赢,连谷幼都会死。
殷九渊走了,姜林望着苍茫的大漠,又回头看了看那片绿洲,思索片刻,他转身走了回去,殷九渊对这里秘密好奇心并不重,但他却极其好奇,妖兽,是数千年前的世界霸主,却一夕之间从整个世界消失了,唯有人族存活了下来。
现在这里的妖兽可能会是他能轻易接触到的唯一一只了,他有一种冲动,有一种渴求,他想到殷九渊对他的观察,对他情绪的
不满,对他过往所做之事诡异地宽恕,以及看他的眼神,这种种都揭示着自己现在并不是殷九渊设想的样子,他不得不自我怀疑,他思考,殷九渊在通过他看谁?
他明确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变化,这变化到底因什么而发生?这个疑问的产生让他不安和焦躁。
这只妖兽或许不能让他的心宁静下来,但一定能让他在茫然的道路上找到一个方向。
殷九渊消失了许久,久到连谷幼将泛叶宫重建了起来,久到正道好似从黑熊之祸中回过了神,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姜林,没有人记得殷九渊的存在。
姜林尝试找过他,却一无所获,倒是发现凡人间出现了一些异样,那些看似平常的动物,纷纷表现出了超出他们智慧的行为,仿佛开了智一般,姜林感觉这一切和殷九渊有关,但是这些动物太过分散,他无法确定殷九渊到底在哪,即使他询问那些动物,它们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在他游荡了一年之后再回到泛叶宫,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快速走到自己的院子里,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个飘在空中的身影,姜林感觉现在殷九渊连见他都不再是本体了。
殷九渊不知在这里等了他多久,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当他看到姜林的时候,他一开口便是:“我的院子怎么又没了?”
姜林开口刚想解释,便听到他又说:“姜林,我要建一座行宫,就在我的黎号部族。”
姜林有些为难,道:“那个地方外人怕是不能进,你要不换一个地址吧。”
殷九渊的神色黯淡了下来,他有些失落地说道:“可那是我的家啊。”
家?这个字眼从殷九渊的嘴里出来真的非常违和古怪,姜林垂眼敛下眼底的神色,片刻道:“不如重新择址复现你的黎号族风貌吧。”
“……”殷九渊沉默了下来,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决。
安静了太久,姜林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他,发现殷九渊神色呆滞地望着一点,神游天外了一般,他心神一凛,殷九渊的精神或者身体上好似出了一些问题,这种问题可能有些严重,都反映到这个替身身上了。
过了许久,殷九渊的眼神逐渐聚焦,他好似无事发生一般,情绪也没有丝毫间断,他的情绪依旧低落,说道:“对哦,我的家人都死了,我没有家了。”
“……”姜林皱眉,他受了什么刺激吗?
“那你去给我建行宫吧,我要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殷九渊看着姜林,毫不客气地说道。
姜林有些不情愿,但也还是老老实实地答应了:“……好吧。”
“我很累,也好困。”殷九渊忽然又说道:“一年后,我希望我醒来就能看到我想看到的东西。”
“……有点困难。”
“没关系啊,我可能也不会准时醒来,但你要准时做完哦,”殷九渊靠近了一些,他眨了眨眼睛,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道:“还有,我要一份名单,所有还活着的修士的名单,每一个名字都要准确,要有其人。”
姜林觉得他的要求越来越离谱,但也不是不能做到,如果殷九渊的身份真的如他最初所说的那样是众修之主,这个要求或许还会简单点,但他不是!
殷九渊的身体化作了一团黑雾散开,留下了一面镜子,姜林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观世镜!
或许殷九渊自己也明白这两个要求都让一个人去做有些过分,所以送了他一些便利。
姜林猜到殷九渊要一座行宫的原因大概是什么,但却猜不透他要那些修士的名单做什么。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年后,一众突然出现的陌生修士对正魔两道实施了无差别的屠杀,好不容易修养回来的宗门再次经历了一次毁灭性打击,这次残存的只有刀宗与上清,连谷幼被挟持,泛叶宫之主似乎将要再度发生变动。
姜林知道,殷九渊回来了。
而让他更加震惊难以置信的是,殷九渊凭空出现在他要求的行宫之后,那些摧毁了整个修仙界格局的陌生修士们纷纷委身化作了各式各样的动物将殷九渊簇拥了起来。
姜林望着殷九渊,意识到殷九渊在改变整个世界的根基,有些东西出现,就很难再消失了。
而殷九渊一身青衣站在一群动物中间,乌发如墨,垂落及地,他看向姜林,轻轻一笑,神色诡谲,像山间的精怪,但他说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我的行宫怎么没有花草呢?你觉得这些尸体做肥料能不能让它们长得快一些?”
这是万千白骨堆砌的尊位,是所有幸存修士畏惧的存在,他彻底将修仙界与凡尘划分开来,两不相交,没有修士知道其中的意义,却不知修士在凡人间一瞬间全部蒸发掀起了轩然大波。
姜林特意倾听了凡人们的声音,发现凡人们对此情景绝大部分的态度是拍手称快,更有被修士欺压过的地方张灯结彩,欲要率土同庆,倒是与修仙界截然不同光景。
殷九渊很乐意看凡人们对他的评价,那些凡人既畏惧他,又感激他的这番举措。
他身心愉悦,神色都温和了下来,但对那些俯首称臣的修士们说的话却不那么和善了:“你们真是讨人厌啊,凡人不待见你们,天道也不喜欢你们,现在又落到了我的手里,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