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渊好似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漫长得几乎让他快要忘记现实发生的一切,他用了一天的时间去将现实与梦境的关系理清,然后他从寒潭之中醒了过来,入目的便是与他一同沉入水中的黎号镜。
梦中黎号镜出现的次数很少,唯有第三次梦中,自己用一把刀毁了镜子,而镜子的碎片夺去了他的性命。
他抚摸着镜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竟然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死了,比之第二次还要让人始料不及。
他揉了揉眉角,抬头看向姜林用来镇器的屠生玉,他只在黎号镜与屠生玉之间做过一次抉择,那一次他为了离开寒潭选择了炼化屠生玉为自己的本命法宝,之后的两次重生醒来,都是在已经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了。
他看向镜面,里面空无一人,很多人看这面镜子最初都会以为这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但是若是看到段渊站在镜前,便会发现这面镜子照不出段渊的样子。
段渊靠着镜子坐下,有些怅然若失,他并不是想否定前面三次发生的事,他也相信那些事当真发生过,但是每次回忆自己与那个叫楚宁的人的恩怨纠葛就感到不真实,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对一个人如此的不理智,仿佛面对他,自己就会心甘情愿放弃一切。
好比上一世,他都已经被带回了泛叶宫,再加上他的身体实在虚弱,怎么还会冒着危险跑出去呢?他想起来实在是感到难以置信,不可理喻。
以及第一世,他竟然会选择自毁前程去炼化一个毫无意义的镇器,三世的事实告诉他,弱小的存在没有任何的自由可言,束手束脚,瞻前顾后,什么也不敢做,什么都做得小心翼翼,算计那么多,最后竟然一事无成。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他在嘲笑自己,笑自己怎么会那么幼稚,那么天真呢?他在泛叶宫生活的十几年见闻真是喂了狗了。
他慢慢思索着,试图理清自己经历那些时在想写什么,但是他从第一世杀死殷非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出来,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过去的自己做事丝毫不会去想其苦果,即使是后来开始为让楚宁好好活下去这个目标去考虑,去计划,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他长叹一口气,想明白自己每一次的悲剧都是曾经自作自受,他若是好好计划未来的路,修为尚在,经脉未损,何至于遇到种种危机时没有实力去应对?
一切的过错都源于他的弱小。
他的目光落在黎号镜上,迟迟意识到姜林到底想要做什么了,他爬起来,垂下了眸子,轻轻笑了起来,他有些好奇,若是魔道成为这个世界的霸主,该是如何的光景?
这是姜林想要看到的吗?
不管是不是,他现在很感兴趣,没有任何障碍挡在他的面前的人生是怎么样的……
段渊最后还是拿到了那方屠生玉,他有些茫然地走在山脚下的小路上,这一切都那么简单,他最初为什么不选择直接炼化黎号镜呢?屠生玉,自由,力量,他全都得到了,他最初为什么不这么选呢?
他想不明白,那一世好像离他太过于遥远了,上一世的经历都成了他的一场梦,更远的过去怎么可能想起起来其因果呢?
他将疑惑抛之脑后,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前三世里占据了他心里重要地位的那个人,他到底为什么会对他死心塌地?被下了蛊吗?
他循着记忆找到自己每一世昏迷被楚宁捡到的地方,他等待着,也思考着,每一世发生的事都与最初的那一世有一些差异,他思考那些变化是不是自己重生带来的因果变动,这一次他的重生与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呢?
他不再伤痕累累,楚宁应当没有理由捡他了,那他应该怎么与之有接触呢?这里是泛叶宫地界,他这样显眼地在这里等人会不会很可疑?
他摸了摸自己的经脉,其实他炼化了黎号镜后,灵丹与经脉并没有与前面几世有什么区别,荼蘼也还在体内无法剔除,只不过他吸纳的灵力可以不用进入身体,而是自己存储进黎号镜中,而黎号镜中的灵力于他而言是从未感受过的充沛浓郁,他这一世完全不需要抠搜计算着灵力使用,他只需要时时保证自己的身体有灵力防止毒发就好。
镇器作为本命法宝对修士的实力毫无帮助,还会因为占用了本命法宝这个重要的位置使修士生生次别人一等。
但这一世不一样,他或许可以弥补自己曾经冲动造成的所有不足。
他有些忘了楚宁为什么经过这里,他只记得楚宁很少有机会从上清山下来,他的师父虽然不愿教导他剑术,却对他的出行看得很严。
他记得在不久之后,正道的仙试大会便要如期举行了,但是楚宁因为一些原因错过了这次的大会,他知道仙试大会对楚宁而言的重要性,或者说这仙试大会决定了他的去留,但经过两世的重生,他已经明白子虚并不会让楚宁离开。
但大会之上,楚宁以剑术败于刀术,那么子虚就必须放楚宁离开去刀宗,他不愿放手,楚宁的剑术又是这么多年跟着师兄师姐练起来的,实力定不如刀宗派来抢人的弟子,那么该如何避免楚宁的战败,不参加便好了。
段渊对这些事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在他看来,楚宁的天赋摆在眼前,自创刀法以刀入道是天纵奇才,去哪里都好,即使是留在上清山无人教养他也能走到很高的位置上去,当然,他并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天。
他心里明白楚宁没有那一天的原因是什么,但他却不愿承认,他心里暗道,这是他的命,他的劫,他无缘高位,若是他不在意自己,这命自然能改,劫自然不应,他自然能走得越来越高。
是他自己守不住心,实力低微,去爱不该爱的人……
天黑了,段渊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他不明白,难道这一世楚宁来晚了吗?还是他本来就不是今天到?
是了,他跑到这儿后便昏死了过去,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这里躺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夜。
再等等吧。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就在这里睡下,楚宁会破阵,他并不担心楚宁靠近不了自己,但将灵阵布好后,他又迟疑了,自己这一世并没有经历和第一世一样的追杀吗,身上也没有任何伤,楚宁就算发现了灵阵看到了他又能如何?他布下灵阵是为保证自己熟睡时安全的,拒绝他人靠近自己身边,楚宁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会明知故闯。
这道灵阵会将楚宁一道拒绝,如此这个灵阵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自己的安全和楚宁谁更重要?
答案不言而喻,他将灵阵布下。
若是楚宁没有来,那就代表他们之间此刻无缘,他宽慰自己,反正他们的结局没一次好的,相互拖累,没有了彼此或许会更好,他不必为了防止楚宁被人惦记而将自己陷入险地,楚宁也不需要在他的正道与自己之间为难,他永无污点……
他大不了帮楚宁解决掉他那个脑子有病的师父,让他真正地永无后患。
段渊想着将衣服铺在了地上准备就这么休息一下,却没想到他还刚闭上眼睛,便感受到灵阵被触动了,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发出动静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下,手按在了胸口上,他的心跳很快,整个人也有些无措,他此刻有些胆怯,不知要不要主动过去见一见他,他怕楚宁真的被这一个灵阵挡在外面,那他们真的无缘了,又怕自己会变得和以往三世一个对他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最后他没有动,他选择了逃避选择,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若是想要理智,那这忐忑的心思都不该出现。
那一次之后再没有了别的动静了,段渊一直醒着,眼皮子在打架,但他就是不肯睡去,他想要清醒地知道结果,他也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人走了,那些人似乎没有懂得灵阵的人,推算不出灵阵的大小,无意撞上了好几次,段渊从这几次中得知他们绕开了这里,他们没有破阵的打算,他们离开了。
他很失望,难过的睡意都烟消云散了,他觉得自己可笑,明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爱楚宁,甚至想要与之断绝关系,却在得知这个人的消息,抑制不住地想要去看一看。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贱,他就是想见楚宁,否则他也不会在这里守株待兔,他的心时时刻刻在催促他主动去见,警告他不要真的将两人的缘分斩断,可他就是逼迫着自己,按捺着本心原地不动,然后在他离开后又开始后悔。
他咬了咬下唇,心一横,他想,他没什么好顾忌的,他也不需要去顾忌任何人或者事,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可是半分不掺假的魔道中人。
他下定决心跟了上去,还未靠近,他便闻到了淡淡
的血腥味,他心下一紧,他们有人受伤了?
他还记得楚宁的血味是有淡淡的药香的,这里显然没有,他放心了一些,加快了步伐追了上去,很快他便看到了一众人影,的确是上情山的人,他看不出哪一个是楚宁,但这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些血腥味。
近了他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我们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法宝了,又全员负伤,若是那人找我们麻烦,我们怕是再难逃此劫了。”
“我们必须得回去,至少我们得把消息送回去。”
“别自己吓自己了,我们撞了那个灵阵好几回他都没有出来找我们算账,灵阵好像也不是有攻击的,想来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
“可是这里是魔宫山脚下,在这里的可能是良善之辈吗?”
“我们不也在这里吗?”
“……”那群人诡异地沉默了下来,段渊没有听到楚宁的声音,若是他没有记错,楚宁应当是队伍里最强的,也是他们辈分最高的师兄,人心惶惶之际,他怎么一言不发?
他不敢细思。
忽然,他听到队伍中有人低低抽泣了起来,那人说:“难道我们所行之事就算正派之辈吗?”
段渊一愣,他还没意识到这句话代表什么,便看到一人甩了另一个人一巴掌,那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咆哮怒吼:“现在哭有什么用?你在怪我吗?难道你没有做这个决定吗?难道你们有谁弃权了吗?你现在良心发现了?后悔了?害怕了?有用吗?你敢回去吗?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回去之后你们知道该怎么说。”
字里行间,无一不透露着一个令他难以接受的消息,段渊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一般,恍惚之间,他闻到了更为浓郁的血气,手上黏稠的东西让他恶心得想吐,他再次听到了哭声,声音像一把尖刀插进他的脑袋里,毫不留情地将他的理智全部捣毁。
“楚宁呢?他没有和你们一起出来吗?”
“你们做了什么决定?你们后悔什么?你们怕什么?”
“你们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受这么多伤?为什么你们没有死?”
“你们要回去说什么?和楚宁有关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黑夜中静悄悄的,连呼吸都没有,他的面前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他茫然地望着镜中的人,镜子漆黑一片,照不出他的模样,也照不出夜色中的所有。
他伸手抚上镜面,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他怔怔出神,想起来神器可以回答他的问题,但是他不敢问,他不敢向真正能告诉他真相的存在问出这些问题,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一如他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永远地闭上了嘴。
他神情恍惚地重新找了一个地方,他很困了,他的身体并没有因为炼化神器而有什么好转,该睡还是要睡的,他躺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回泛叶宫,不知道姜林有没有察觉到他跑出来,会不会来找自己,但他又想起来,现在的姜林很可能不那么敏锐,他现在只是一个冠以姜林姓名存在的全新的人了,所以他不会来找自己,他还要回去杀了他,因为他不喜欢什么全新的人。
他逼迫自己睡着,他没有等到楚宁,这只是一个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