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渊感受到一种出奇的愤怒,他愤怒即将面对的一切,即使他并不理解为什么,也不清楚即将发生的事有什么值得他生气。
他的身体还被那些金丝捆着,但他却发现自己并不是毫无回手之力,一种不属于他的力量从金丝流入他的体内,他最先怀疑是楚宁对他做了什么,但他看向楚宁的时候发现楚宁一脸茫然,显然对现状一无所知。
他无意识扫了一眼看戏的楚安,楚宁意识到了什么,眉头蹙起,却依旧没有想要插手此事的样子。
镜子上的动静小了下来,段渊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上的这些金丝的力量越来越微弱,几乎丧失了最初的强度,只消他挣一挣,这些金丝便真的能像柳条一般断开。
他尝试了一下,金丝当真松动了一下,他立刻对楚宁说道:“帮我把身上的东西割开。”
楚宁愣了一下,有些犹豫,怕伤到段渊,但段渊神色坚定,他迟疑着还是用刀轻轻割了一下,当看到金丝被轻而易举地划出一条口子的时候,顿时明白了过来。
段渊获得了自由后,先是将地上的金丝捡了起来放在手心查看了片刻,但他还没有看出什么,那金丝就化成了一摊清水从他的指尖流淌而下,钻进了地下。
“这不是金元素。”楚安说道,他扫了一眼黎号镜,那面镜子此刻已经平静了下来,恍若无事发生,他再转头看向段渊,笑了笑,说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世界之初,万物伊始的时候,拥有思想的生灵缺少拥有自我的重要一样东西,年轻的创世神意识到了这一切,但是祂并没有打算立刻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整个世界太过于稚嫩,祂想等世界的运转稳定了下来之后再让生灵脱离他们的控制自由生长。”
一般来说,故事讲到这里总要出现转折,果不其然,楚安说出了他的但是:“祂未曾发现的同类落入了祂创造的世界,让世界中无知无觉的生灵们提前进入了祂预设的下一步计划,这个世界被赋予了另一种力量,一种污染令生灵脱离祂的掌控,这种污染不可剔除,因为他是新的东西,新的东西迅速感染了旧的东西,那些生灵在被污染的一瞬间,与之融合。
“祂不得不改变计划让世界成为另一个模样,而那种污染长久地留在了世界中,祂制定了新的规则,物种之间可以相互厮杀,吞噬,这与祂最初的理想世界相去甚远,却无可奈何,那种污染需要如此被消耗,直到世界真正稳定下来。
“新的规则所付出的代价是祂的力量被分散赠与所有生灵,但也并不是没有好处,祂轻易掌控了这些生灵,设想下这种状态应该一直持续下去只是生灵衍生太快,祂被一点点削弱,很快遭到反噬,生灵们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祂的约束很快便不再拥有效用,所以没有资格分去祂力量的人族出现了。
“按理来说,人族应该是另一种新的东西,而且是在祂的允许之下诞生的新存在,但是已经有了前车之鉴,祂又在人中掺入了旧的东西,一种灵,那东西就是灵魂,灵魂被束缚于□□之中,人死后立刻轮回拥有新的□□,长长久久地与新物绑定相融。”
“你应该想过,姜林进入镜中再出来后,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新的灵魂,那么故事中用来与新物绑定,防止新物诞生的东西旧灵魂便不复存在,新的灵魂与代表着新物的□□融合,成为,完整的“人。”
故事中的创世者为什么要将从旧物中分离出来的灵魂与□□相结合呢?因为前车之鉴,因为那个污染了世界的存在,如果世界还没有做好进入新阶段的话,全新的“人”会成为另一个“污染”。
而他们尚且不知这个污染是好事还是坏事。
段渊却在想明白这一切后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源于何处,正是不满于这“人”的诞生,于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他为什么不满?
这回便没有人能解答他的疑问了,但既然想不出原因,他便索性不想了,那头楚安对楚宁说道:“你去试试能不能杀了这个新出生的存在?”
楚宁对这个还不知真假的新存在丝毫不感兴趣,他说:“你之前不是还拦着段渊对他动手吗?怎么现在又唆使我去杀他了?”
楚安沉默了片刻,他说:“此一时彼一时。”
段渊没有说话,他从楚宁的手中将他的那把刀夺了过来,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便看到段渊将刀奋力一掷,正中黎号镜中心。
楚安神色大变骇,几乎是瞬间,身体的反应比他的意识更快来到段渊身前将他护住,他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身后爆炸,体内的气血疯狂翻涌,他眼前发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同时,他腾出一只手抓住楚宁胸口的衣服将他扯了过来,运转所有的灵力犹觉不够,便毫不客气地吸收楚宁的灵力,终于在他们周身身成了一个较为牢固的结界。
但这结界在神器破碎的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恐怖力量面前,却如一层薄纸,那力量尚未波及到他们便出现了裂缝。
楚安吐出一口鲜血,一丝药香尤为突兀地散开,他没有看到眼前楚宁惊骇的神色,便感到一双手从前方将他抱住,一个转身,他被甩了出去,摔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一瞬间,本该意识模糊的他,大脑格外的清楚,他眼前漆黑一片,却感觉自己将眼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段渊将楚安推向了楚宁的身边,自己挡在了他们两人前方,顷刻间无数碎片冲进他的身体,倒是那恐怖的威力在撞上他的一瞬间凭空化解。
段渊并没有感受什么痛苦,或许是因为他习惯了疼痛,这些碎片扎进身体里的痛意甚至不及毒发时的万分之一,只是血太多了,他目所能及之处,草木皆枯,山石湮灭,他站在原地,神思有些飘忽,他想抬头看看楚安和楚宁如何,却看到自己胸口晕开了一大片血色,他抬手摸了摸胸口,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但血却已经将衣服浸透,青衣被染成了血衣,让他不禁感叹,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呢?他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可流?
然后他又疑惑,自己怎么就冲动地去毁了镜子呢?幼时他不是亲眼见到镜子被毁后凌音的下场吗?他为何要步其后尘?
很快,他看到眼前影影绰绰有人晃荡,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来到人是谁他都无法分辨。
他的血有毒,段渊想起了这件事,不管是谁想要靠近他,都有一半的可能是楚宁,不能让他接近自己,他想离开这里,却在后退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不可自制地向后倒去。
脖子好痛。
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准确的痛源,原来那些血是从脖颈流出的,他的脖子被划破了吗?
这一次是以这种方式死的吗?他还有下一世吗?
段渊不得而知,他只隐隐感觉有一种力量牵引着他,带动着他做出一切不符合他心意的事,然后那东西断开,离开,只留下一地狼藉,留下属于他的死亡,他甚至来不及惶恐与后悔,黑暗便将他吞噬……
楚宁神情恍惚,心陡然被剜去了一般,无知无觉,感受不到悲伤,也听不到声音,眼前只有那刺目的红,时间过得异常漫长,走向段渊的路也格外的遥远,他没有及时接住段渊,眼见着段渊甚至没有来得及抬头看他一眼便无力地向后倒去。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将自己往地上一摔,终于触碰到了那具温热的身体,一具没有生气的身体,段渊如同往日每一次沉睡时的模样,无声无息……
他将段渊抱起来,鲜血也将他染红,他走到楚安身边,双目空洞无神,没有焦点地望着同样茫然的楚安,这一幕似曾相识,他张嘴好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但说的每一句话无一不是:“救救他……”
“……”楚安难以置信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他不知所措地抬手,想要去探查段渊的气息,却在触及段渊无力垂下的手心时,碰到了另一样东西,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悚然一惊,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阴冷,他一把抓住那空无一物的空气,用力一扯,他看到了一丝金色的灵力在他指尖一闪而逝,那条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金丝从段渊的伤口上长出来,几欲将他包裹。
剎那间,楚安眼前仿佛再现了遥远的未来,他来时所见到的如噩梦一般的画面,段渊行于万千白骨之上,巨大的人影落下金丝将段渊从他的眼前夺走。
他发了疯似的去扯段渊身上的线,却发现那些已经与段渊的血肉交织在了一起,他狠不下心再去硬来。
而这时,楚宁伸手从段渊身上取下了一块碎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说:“你曾经告诉我,只要我死了,你就能救他。”
楚安愣住,望着他,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卡住楚宁手中即将划破血管的碎片,冷声道:“他不会死,我要你代替我去做后面的事。”
他为楚宁覆上面具,带走了段渊的身体,然后将一面镜子交给他,说道:“这是我为他和……你求的一线生机,姜林本是变量,可他现在死了,便只能寻另一条出路,半月之后,泛叶宫将有来客,你不可将自己真面目暴露在他面前。”
楚宁问:“来人是谁?”
“段渊要杀的第二人。”楚安说道:“你只需在他来后告诉他,若想要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就必须代替泛叶宫出战日后的正魔之战。”
“正魔之战?”楚宁诧异了一下,随后又问:“他要什么?”
“你!”楚安垂眸长叹了一声,道:“日后,你自称楚安,他不会发现。”
楚宁的伤好得格外缓慢,他稍稍动了动,伤口便又裂开了,淡淡的药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他准备点头表示明白了,电光火石之间,又猛然意识到什么,他震惊地看向楚安:“你……”
楚安面露疲惫,对他笑了笑,道:“你应该很熟悉怎么做,但是这一次,不要死。”
楚宁一头雾水,懵懵懂懂
地发现了一些真相,但也清楚现在自己追问因果已经来不及了,便只能强行无视那些诡异之处,问出安:“你说的一线生机是什么?”
楚安的视线落在桌上的观世镜上,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片刻他摇摇头,道:“……现在的你不必知道,这一次的正魔之战,你只要保证自己不死即可,徐旬坐镇魔道,最不济也是与正道两败俱伤,切不可让魔道得利,若是魔道有得胜的趋势,便直接杀了徐旬,用这面镜子,你有十全的能力。”
“好……”楚宁也看向那面镜子,若有所思,他点头,道:“好。”
“不要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