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何家村是段渊从未听说过的一个地方,在以往的两世,他们都无处可去的时候,楚宁也从未提起过这个名字,一经询问才知道,这个何家村还和楚宁离开上清山有关系。
而这何家村就是楚宁的出生地。
段渊有些好奇楚宁是怎么知道的,若是他没有记错,楚宁的亲人应该都死了,他是被子虚带回的上清山,还不被重用,随意丢在了杂役中,他没死在杂役房中都是别人心善给他几口吃的一点点长大。
说来有些意思,段渊发现楚宁对上清的归属感一世比一世淡,第一世楚宁还死活要回上清孝敬他的那个师父,第二世他便愿意为了他离开上清山,这一世,楚宁甚至不是因为段渊而离开,似乎在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感情的出生地都要比上清山来得重要。
楚宁没有多说关系何家村的事,他的伤好得太慢,便没有急着赶路,这一次段渊提出就的修养,楚宁不方便行动,静养最好,他也没办法带楚宁走太久的路,更不想冒险带楚宁随机传送,他积极地布下灵阵防止外人闯进这里打扰到他们,只到下午,段渊便又感到阵阵倦意,他安顿好楚宁后,便窝在他的身边睡去了。
楚宁并不介意在什么地方休息,他在哪里过夜都好,但却有些担忧段渊,段渊即使是在泛叶宫那种古怪恶劣的环境中长大,但物质条件应该也没有差过。
不过在这里停留是段渊的注意,他自己都不在意,还兴致勃勃地布下诸多灵阵,他现在说什么野外风大露大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只是当段渊在他的身边再度睡下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惶恐,而去现在才是下午,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挂着的天阳,距离日落还早得很,段渊怎么就睡了?
他双指搭在了段渊的手腕上,凝神问脉,不过片刻,他似探到了什么,表情被惊骇之色替代,脸上血色褪尽,一丝绝望蔓延眼底,他不死心地重新查看,甚至想要用灵力去检查,但看到自己灵力中沾染的魔气,他又止住了这个想法。
他颤唞着将段渊搂进怀里,这般大的动作却没有惊扰段渊分毫,他越发心惊惶恐,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他却如坠冰窟,怎么也感受不到温暖。
他不知是冷还是怕,身体微微颤唞了起来,眼前模糊一片,不愿相信自己所发现的真相,脉率无序,浮泛无根,似有似无,是绝脉之症。
可段渊好端端的,方才还活蹦乱跳地布阵照顾自己,怎么会是濒死之相?
这是他沉睡五年的原因吗?他当年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他那日伤了他的原因?
楚宁自问不出什么结果,眼底渐渐绝望起来。
夜幕降临
,今夜有零落几颗星子,但还是伸手不见五指,段渊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楚宁也懒得去生火,他一颗心全挂在了段渊身上,期盼着段渊醒来,问一问这件事他自己可知晓,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可哪想,楚宁就这么枯坐了一夜,旭日东升,段渊平静地睁开了眸子,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仿佛他那漫长的睡眠只是他闭上了眼睛,又自然而然地睁开眼睛一般。
楚宁沉默地望着他,眼底爬满了血丝,段渊见了吓了一跳,他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捧着楚宁的脸,焦急万分,他说:“你怎么比昨日还要憔悴了?难道是因为入魔,你还不适应?那我今日便开始为你剔除魔气。”
楚宁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眼底乌青,眼白布满了血丝,他唇瓣微颤,欲言又止,直到段渊眼神变得疑惑,他才出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你睡了很久。”
“我?我没怎么啊。”段渊拧眉,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道:“是因为我睡了太久,你担心了吗?”
楚宁没有说话,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段渊感到有些疑惑,不知道楚宁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按照自己的猜想说道:“我累了的话确实需要睡觉来恢复精神,这一次睡得可能有点久,不用担心,我现在已经好了。”
楚宁眉头紧锁,见段渊没有说到重点,便又问:“你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怎么了吗?”段渊被他这严肃的表情吓到,难道自己有什么问题让楚宁不放心吗?还是说自己还有什么没有告知,他再等自己坦白?他回忆了许久,将上一世和这一世发生的事一条条一件件梳理清楚,以免混淆,以为自己说了的事其实楚宁并不知道。
但想来想去,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是关于自己身体,自己觉得说了,但对方不知道的,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直接问楚宁:“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直接说好了,也许我有什么我自己没有发现的问题,你告诉我,我好想想怎么办呢。”
“段渊,那一日,你突然出现在我与别人之间,承受了两人的攻击,常人若是能侥幸活下来,也要经过全力救治才行,你只过了一天一夜,就看似痊愈了,可有留下什么伤痛?”
段渊一愣,终于明白了楚宁在担忧的是什么了,心中的石头顿时放下,他松开楚宁的脸,笑着说道:“没有,我睡一觉就好了,可能泛叶宫的人为了救我给我用了什么东西,现在除了灵力和精力正常恢复外,我的伤都能迅速痊愈。”
说着他将自己的手心划破,皮肤翻开,露出里面粉白的肉,几乎是下一秒,血液从伤口涌出来,楚宁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段渊的手腕,呵斥道:“你说了我便会信,做什么要伤自己?”
段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用另一只手推开楚宁的手,将自己滴着血的伤手收到了背后,他说:“别乱碰,我的血有毒的。”
“毒?”楚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看向地面,被段渊的血沾过的杂草几乎是瞬间便枯萎腐败了一片,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当年他救段渊的时候,可没有什么事,等等,那个时候,段渊昏迷的位置似乎确实寸草不生。
段渊没有解释太多,他觉得楚宁应该知道了,否则当年救他的时候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呢?他后退了一步,将手摊开在楚宁的面前,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此刻完好无损,若不是那刺目的血还粘在他的手上,手背还有浑圆将落未落的血滴,怕是没人能相信就在几息之前,这只手上被它的主人利落地割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楚宁有些难以置信,这伤竟真的这般神速痊愈了,可是段渊的身体……
看着段渊眼中“看吧就是这样不用担心”的意思,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只留下一声叹息。
段渊仔细打量了他好几眼,没有再看出什么异常,便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水边将手洗了干净,他蹲在水边,看着血色慢慢被稀释,一时间出了神,他披散着头发,黑发衬得他的皮肤有些惨白,他想起自己好像有过满头白发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何时,他抓起一把头发,细细翻找藏在青丝中的白发,这一世他似乎没有生出白发,找了许久,他都没有找到一根。
“段渊,你洗好手了吗?”楚宁在后面见段渊一直蹲在水边,不知在做什么,想要起身去看看的时候,段渊却立刻应了一声,跑回来了,他脸上带着欢喜的笑,说道:“我在看头发。”
“头发怎么了?”楚宁盯着段渊的头发看了一会,然后撩起一缕,心中莫名地荡开一丝异样的情绪,他忍不住捻了捻,有些舍不得放下。
段渊便顺势坐在了他的身旁,说道:“没有白头发。”
楚宁闻言笑了笑,道:“怎么会有白头发呢?你放眼看整个修仙界,除却那些大寿将至的修士,有几个是异发的?”
“姜林是红头发。”段渊随口说道:“像日落时的晚霞。”
“凡人也会有红发,少许个凡人的头发在日光之下,也能看出红色的,你看看你自己……”楚宁说着将段渊的头发抬起对象太阳,然后话语便卡住了,段渊的头发黑的像墨一般,起先还没有意识到,此刻他才发现,日光越是所照射,这颜色便越浓郁。
“你的头发也很特别。”楚宁感叹着放下手,说道:“若是有了白发便不美了。”
“没有。”段渊美滋滋地说,他经过两世自然能发现楚宁很喜欢他的头发,他轻轻捋顺胸`前的头发,说道:“我以前有过白发,可能掉了吧。”
“……”修士哪有那么容易落发,楚宁目色沉沉,什么情况下,一个修士会生出白发?
“楚宁,你此行去何家村是想祭拜自己的父母吗?”
“不是。”楚宁看向远方,他没有觉察到风,但是前方水面却波光粼粼,折射着日光,刺眼得很,他说:“我只是察觉我的父母死因或许并非我师父说告知的那样,想去看一看。”
段渊沉默了一下,说道:“可是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了,你师父告诉你的关于他们的死有问题,你现在也看不出什么了。”
“是啊。”楚宁低下头,摊开了双手,指腹有薄薄的剑,是他长年累月练剑形成的,他心中的仇人是魔教,哪个魔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为魔教所杀,自己的师父是被父母托孤,他这才有幸在仙门长大,可若是事实并非如此呢?
魔教要杀,却不能是为报仇所杀,不能不知道真正的凶手,况且……他快速地扫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人,段渊是魔教的人,他虽不会爱屋及乌,但也绝不能再履行自己见魔必杀的誓言。
更不用说他现在也入了魔,他苦笑一声,入魔真是无知无觉啊……
“父母于我有生之恩,我不在他们身边长大,无法回报这恩情,但这并非我们之中任何人的错,他们不欠我的,我却欠他们的,他们早逝,我不能偿还这因果,便只能让凶手偿命为他们报仇了,可若我一直找错了人呢?我这仇寻错了,便永远欠着这因果,当年何家村灭村时,除我之外也有活口,我去碰碰运气。”
段渊眸子微闪,自他杀了自己的娘亲后,他便彻底不顾这所谓的因果了,杀凡人杀修士,他都无所谓,弑母于因果律而言是大因果,他一辈子都欠着,不说自己如今已经不能修行,就算他现在还是个正常的修士,也不可能得到成仙,思及过往,他都忘了自己当年为何能入道了。
段渊心情有些低落,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如今除了留在楚宁身边还能做什么,好一会,他问:“无论你能不能找到当年的真相,去过何家村之后呢?你还要做什么?”
“……”楚宁
“不去蓬莱!”段渊不知道楚宁要这些做什么,但莫名的,他不希望楚宁去蓬莱,即使他都不知道蓬莱到底是什么,在哪里,有什么,但心里深深抵触这个地方。
楚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便想询问为什么,但看段渊的表情严肃,眼底还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惶恐,于是他沉默了一下,说道:“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段渊一愣,没想到楚宁会问自己,他还以为楚宁至少会解释一下自己的目的呢,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自己从泛叶宫跑出来就是为了楚宁啊,除了楚宁,他还有什么目标?
他想摇头表示没有,但他一抬头,猛地想起了一个人,上一世杀了他的那个老匹夫!
段渊脸色沉了下来,那个老东西上一世是冲着楚宁的炉鼎之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