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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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宁有一些不太妙的预感,但实际上他并不是才意识到这种不安,在段渊最初混乱的时候,他就明白那力量在段渊知道部分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注视他们了,他隐隐明白了那是什么,但段渊的状态让他没有余心去恐惧。

他不知道那种力量是如何去影响世人的,如果是像对待淮丽城段家人那样直接介入,那么这也太可怕了,但看楚安似乎并没有太过紧张这件事,想来一切都是有转圜的余地,那种存在不会直接动手。

但楚安就是放弃了这一世,他不知道楚安在做什么,为什么失败了,所以要放弃,但他可以肯定,楚安完全不在乎这一世所发生的事造成的情绪问题,他似乎真的把这一切当做了一个梦,梦醒梦生,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来,照顾这些总将消散在梦醒时分的感情似乎是没有必要的。

楚宁有些生气,自己不像是这样冷血的人,梦境是会覆盖的,他虽不记得上一世的事,但有一些感情还是在的,即使这一世发生的事会被下一个梦所覆盖,但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的,他们并不是真正的重生,难过了就是难过了,伤心了就是伤心了,有一些东西是不依靠记忆存在的。

段渊在家里待了很多天没有出过大门,太阳都没有好好照到他身上去过,他似乎在躲着阳光一样,楚宁怕他在屋子里长出蘑菇来,强行将他拖了出来,但看段渊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他探了探段渊的额头,段渊的温度一向比自己高一些,这么探他其实也探不出什么结果来,于是直接开口问道:“哪里不舒服?”

段渊摇摇头,躺在小榻上闭上了眼睛,他将楚宁的手抓在自己手心,说道:“我好像在拖累你,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们其实还可以开心地在一起生活很多年,或许直到我死去,但我却为了自己的好奇心放弃了我们的时间。”

楚宁听到“死”这个字,心中狠狠地一跳,他既生气又心疼,他抽回手抚摸段渊的脸颊,段渊睁眼看他,他神情严肃,说道:“不要说这样的话,我永远不会怪你。”

或许他应该学着楚安,不要太在意这些必然会重逢的离别,即使下一次他不会记得这一世,只是他放不下段渊,段渊的遗忘是楚安所为,他本就该记得一切,也许自己下一世会对这一世有印象,但也不会困扰他,但对段渊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经历过的。

段渊沉默了很久,沮丧地说道:“你一直在照顾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想变得这么糟糕,我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你会厌倦我,可我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现在的样子……”

楚宁表情沉了下去,他掐断打断说话的灵力,然后坐在他的身侧,吻了吻段渊惨白没有血色的双唇,道:“好好晒太阳吧,别想这些,这些不会发生的,你放心地享受我对你的好就够了,你给我的回报只要是好好地活着也就够了,我们恐惧的东西是一样的。”

“……”段渊说不出话来,他难受地将脸埋进楚宁的怀里,手紧紧地抓着楚宁的一片衣角,似乎这样才能让他少一些不愿被楚宁察觉到的不安全感,他不想理所当然地享受楚宁的爱,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知道了真相后的恐惧像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将他笼罩,即使是楚宁在侧,也无法驱散分毫,楚宁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接受将来的生死呢?

都已经重来了一次,为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呢?

为什么会重来,自己为什么会隐约记得上一世的事呢?是为了救楚宁吗?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未来是已知也是未知的,死亡不可避免,如果他们之中一定要有一个走上前世楚宁的路,他希望是自己。

真的太累了。

希望楚宁能原谅他的自私。

……

天阳落山时,一只千纸鹤飞到了他们的窗口,楚宁一惊,猜测这是段渊那边的人还是自己这边的人送来的,若是段渊那边的人送来,他大概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如果是自己这边的人,除了自己的师父,他想不到还会有谁叫他,而且……无论是上一世的自己还是从未来而来的楚安,似乎都和子虚划清了界限,也与上清再没有了正常的来往,自己虽然也机缘巧合地从上清离开了,但并没有做到和他们一样决绝。

他不知道上一世的自己和楚安为什么离开,但既然都不约而同地做了相同的选择,他或许可以先信任未来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的选择。

他打开千纸鹤,一串灵力书写的文字飞了出来,出人意料,送千纸鹤的是一个他不认识,但是却听过名字的人:云岚。

九渊,正魔之战已迫在眉睫,我遵先师之命向你告知,前往荒海蓬莱可求得一线生机。

他带着千纸鹤去找段渊,也许段渊对这个人有什么印象,而且这个人叫段渊为九渊,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名字是他在泛叶宫用的,而且正道对这个名字也多有耳闻,他既然叫段渊这个名字,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知道段渊过去的身份?他是魔道的人吗?活着说他的师父是魔道的人吗?为什么要帮段渊?

而且为什么又是荒海?依段渊对海的阴影,他答应去荒海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事实上也与他猜想的并没有任何的区别,段渊得知了这个信息,一把撕了千纸鹤,然后眸色冰冷,瞪着楚宁,警告他说:“不准去!如果你又要将我强制带去荒海,我就当着你的面自戕!”

楚宁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点头,保证道:“好好!我答应了你的,不会带你去的,我们不去,以后不要有这种想法了。”

段渊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他将千纸鹤用火烧成一堆灰烬,楚宁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你记得云岚这个人吗?”

段渊回忆了一下,对这个人没有什么熟悉的感觉,他摇了摇头,说道:“我并不记得上一世所有的事,只有一种感觉罢了。”

楚宁有些苦恼,虽然他已经清楚这一世的结局很难又有什么改变了,但如果有一个可能知情真相的人突然告诉他还有生机,他不可能不心动,就算这是一个陷阱他也想试试,不会有比他预测的结局更糟糕的事了,可是段渊却不愿配合。

思索了片刻,他说:“要不我们去找这个叫云岚的人吧,他的师父似乎是知情者,既然他知道怎么破局,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段渊看了他一眼,说:“他的师父已经死了,先师。”

楚宁一愣,回忆起来了这个小细节,他有些失望,死了?怎么会死了呢?他能预测到如今的一步,就没有想过段渊不会愿意去荒海吗?他既然让自己的徒弟在自己死后来传递这个消息难道不会为了救他吗?

还是说,他只负责给他们这个消息,其他的完全不想管了?毕竟已经不在世了……

但转念又想,他们素不相识,至少他们这边不认识那位前辈,能愿意帮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不该要求太多。

但楚宁还是不甘心,他说:“也许云岚还知道些别的东西呢我们还是去找他吧。”

“……”段渊沉默了很久,他的心态一直非常的消极,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寻找一个陌生人这件事上,他只想待在一个地方,和楚宁一起,但楚宁并不这么想,于是他说:“好吧,但是我已经把千纸鹤毁了,我们怎么去找?”

楚宁犯难了,他思索了片刻,想到了楚安这个人,但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去找楚安,而且他未必会愿意帮现在的他们,这时段渊说道:“他们或许会在正魔大战的战场上,这场大战如果我没有推测错的话,是关系到整个修仙界未来的。”

怎么会将事情上升到这个高的高度,楚宁心中惊叹,但是去战场楚宁又有些不愿意,那里太危险了,他们谁被卷进去都会彻底失去脱离的可能。

段渊却不在意,他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些画面,巨大的月亮,他听不到,却知道一定有的神秘歌声,他的心难以遏制地颤了颤,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去,但已经能看到月亮了,今夜的月亮并不圆,像一轮弯钩,而这时,晚风带来了潮湿的灵素,他精神一振,看向楚宁,发现他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有人来了。

来者的灵力带着潮湿的气息,大模大样地飘到了这边,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人是哪个势力的,段渊茫然了一瞬,然后想到了一个势力的功法需要时常保持着这种潮湿的状态,和晴雪楼的功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晴雪楼的功法却是影响周遭的气候以供自己的法宝正常发挥,那些潮湿的气息并不附带灵素。

而这个势力是利用冷暖温度达到一些目的,他们的修士像一个个的变温动物,灵根的差异只在功法参悟的速度,这个势力就是位于中原最为繁华地界的二清之一的清阳宗。

段渊从未与这个宗门的人接触过,他们的常年蜗居中原,只与中原皇家贵族子弟打交道,既没有叛出师门的弟子,也没有道毁入魔的修士,段渊曾对他们的宗派有过一时的兴趣,但是泛叶宫中接触过他们的人无一不劝他少与这些人接触,他们擅与天交易,掌握了天下大势的变化运转,是天道的代言人一般,即使他们是魔道之人,也不少对他们有所忌惮。

魔修是有害怕的东西的,他们怕被天道盯上,清阳宗的人与天道太近了。

段渊那时正是惜命的时候,又年幼,被那些人一吓唬便打消了心思,如今想来,这些皇权修士只管中原那村方圆,若是真的与天有所交易,也只是一些中原国事,朝代更迭,在中原之外,还有无数部族小国,他们起起落落,哪一点和这些个天道代言人们有半点关系?

他们只是挂了这个天道的名讳,便无人敢冒犯。

而清阳宗的功法他却是了解过一二,他们能与天道挂上钩,和他们变化无测的功法脱不开关系,清阳宗的功法并非按照修士个人的灵根来进行修炼,他们的功法用一句话形容,便是以身化天地,感世间万物,改世间规律。

听着很吓人,一个小术法便令天地色变,这是飞升修士才能掌握的力量,他们却能先感后动,小小的筑基修士都可以做到,只是范围大小的区别而已,传言他是天道代言人倒真有那么几分样子在。

但段渊却是不信的,天道才不会眷顾修士,更不会给予修士这般强大的能力,而且他们在外比试的时候,很少动用他们自己的功法,与人打斗都是舞刀弄枪,像凡间那些武者。

段渊感受到了一些潮热,他看来看楚宁,说道:“对方的功法或许会比较克制你的灵根,你注意保护好自己的体温,我们不知来人实力高低,你不要被他接触到。”

楚宁有些惊讶,他问:“你知道来的是谁?”

“不知道,但是他们与你的上清山共称二清,其功法特殊,这带来的潮气便是他们的功法。”

楚宁神色凝重了起来,他不知道上清山与清阳宗为什么会并称,但清阳宗的底细他还是知道些的,如果说上清是剑宗,那清阳便是在他们看到格外不伦不类的法宗,法术具有迷惑性,攻击的范围比一般的修士要大得多,花俏又烦人,而且段渊说得也不错,清阳宗的功法有些克制他的灵根。

但清阳宗哪种灵根不克制?

他眼角瞥到了段渊,哦,金灵根,就像金属一样,并不像他水一样的水灵根那么容易被影响,而且他感觉段渊的金灵根和普通的金灵根又不一样。

一个上身打着赤膊的男子走了出来,他像个野人一样,穿着兽群,楚宁感受到了一股闷热的气浪,他立刻想到了段渊对温度的敏[gǎn],怕是早就开始感受到不适了,正想为他挡去一些热意,便听到段渊丝毫不慌,甚至还有闲心说一句:“中原怎么还有未开化的人类?”

楚宁一愣,他注意到来人的脸皮子也抖了抖,楚宁心中的紧张也一瞬间消散,他忍着笑意说道:“这是为了散热,这家伙控制体温的能力怕是还不到火候。”

段渊惊叹:“他们还会烫到自己?”他有一瞬间的同情。

那个野男人视线不悦地扫过了段渊一眼,然后落在了楚宁身上,他似乎是冲着楚宁而来,一句客套也没有,直接便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楚宁,宗主听闻你已退出脱离上清山,若你无处可去,我清阳宗可庇护你无人冒犯。”

楚宁皱眉,他是离开了上清山,但只是不打招呼的那种离开,这并不意味着他与上清再无干系,名义上他还是上清弟子才对,此时他若是答应了这人的邀请怕是就叛逃了。

段渊歪了歪脑袋,向前走了一步,问道:“既然是你们宗主的话,想必应当是重视楚宁的,即使不是宗门长老来,也不该是你这么一个无礼又无名的杂碎来吧?”

楚宁一惊,不明白段渊为何突然发难,扭头想要去阻止段渊,下一秒一道金光闪过,身后一道闷响,血腥的气味通过那热潮传递了过来。

段渊手心一缕金丝散去,他看向楚宁,道:“我不想跟你去找什么云岚,楚宁,我要回泛叶宫。”

楚宁呆怔住,他张了张嘴,还没有问出为什么,段渊便再次说道:“我想起来上一世我为什么同意姜林挑起正魔之战了。”

楚宁大震,他的手腕被段渊扣住,听对方说道:“他将我的蟋蟀复制了一只,令我自相残杀,他坐享渔翁之利,我改变不了被复制出来的那个蟋蟀的事实,但我还有可以做的事。”

楚宁终于恢复了自己的声音一般,他连忙问道:“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我要杀了斗蟋蟀的人,我要杀了每一个拥有蟋蟀的存在,我要在我找到自己的那只蟋蟀之前,谁都不能结束这场游戏,楚宁,如果你下一世还记得这一切,不要靠近我。”

段渊将楚宁困在了灵阵之中,他清楚楚宁擅长破阵,所以他不指望楚宁被困多久,楚宁找到他的时候,他定然已经从泛叶宫离开,姜林不是上一世的姜林,他决定最先解决这个拥有泛叶宫的人。

楚宁气急败坏,他觉得一切都好像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想要寻求存活之法,至少可以给下一世的自己留下一些什么,但段渊却走上了另一个极端,像极了未来的楚安。

楚安知晓一切而放弃这一世,段渊呢?

他破开灵阵的时候,一个白衣人出现在了那个野男人的尸体旁,他低头看着那具已经僵了的尸体,没有去在意楚宁,似乎他是为了这个死人来的一样。

楚宁看到他更气,他敢肯定这个家伙早就来了,他不仅不阻止段渊,还不帮自己脱困,现在出现是为了气他吗?他火冒三丈,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一世?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段渊梦中的一个无所谓的存在。”

楚安动了动,他抬头看楚宁,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语气没有波澜,淡淡的语气像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他说:“姜林曾经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觉得我漠视段渊之外的所有人,包括过去的我自己,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我只是没有那么多心力去在意,我只是想要了解他的过往。

“但我又不想知道过去的我和他是怎么相爱的,因为在这种奇怪的关系中,我是个外人,真奇怪,明明我也是楚宁,我却无法透过你的眼睛去看他,我很不开心,你们的死活并不重要,毕竟可以推翻重来,你们谁都不会记得,我只要看好他就好了。

“既然他决定将我的计划提前实施,结束这一世,我没有道理去阻止。”

“……”楚宁简直可以确定,这个未来的自己已经疯了,他吃自己和段渊的醋,但也有一瞬间,他好像能理解这个楚安的想法,自己知道上一世与段渊的爱恋,但是他却觉得自己和上一世是不同的,他们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他们与上一世见面的方式不一样,他比上一世得到段渊的时间更多一些,但他觉得自己不会嫉妒自己的这一世,他也不会怨恨上一世的自己让段渊变得这般脆弱,因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他说:“你觉得段渊会喜欢你现在这样冷漠的样子吗?”

“我不知道,他喜欢你现在的什么样子?”楚安大方地说道:“但是这不重要,我知道他尝试过不喜欢我,即使那个时候我像你现在一样,我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变成什么样,他在哪里。”

“你……”楚宁气结,他不知道这个未来的自己经历了什么,他没有办法去用言语将其击溃,但既然他不会阻止段渊去杀所谓拥有蟋蟀的人,那么他应该也不会阻止自己。

他离开了,临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楚安将地上的尸体用水包了起来,他果然是为那个死人来的。

段渊说他想要回泛叶宫,他在破阵上耽搁了好一会,以段渊的速度,此时怕是已经到了泛叶宫,他要杀的是泛叶宫的谁?他杀得了谁?自己还来得及吗?他下一个要去杀谁?

谁是拥有蟋蟀的人?

他匆匆来到泛叶宫之外,察觉这一处被一个巨大的灵阵覆盖着,他不知道这是针对自己的,还是段渊的杀招,他不知这灵阵是什么,不敢轻易去破阵,心急如焚之际,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他心中一跳,果然在泛叶宫之内看到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相貌平平,周身却飘散着浑浊的灵力,他不是魔修,楚宁并熟悉那个人的脸,却坚信自己见过他,这个人就是当初指引楚宁走到黎号族入口的神秘之人,也是让段渊开始在意那些错位记忆的人。

“九渊去了中原。”那人面带微笑,与他说了这一句话便被一阵风散的灰烬一般消失了,楚宁顾不得这人的目的是什么,现在他只想快点找到段渊。

现在的中原太危险了,正道们既然已经开始追杀殷非之子,就不可能没人认不出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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