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这是幻境!
楚宁不停地在内心这样提醒自己,他向着记忆里那座宫殿的方向走去,或许这里离得远,又或许是他走得太慢,他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久。
在这错位的时间里经历了那么多,他自然知道自己与段渊的初识并非这一世,但自己并不记得前几世,所以在他的记忆里,这一世是不同的,记忆最为鲜明也最难以忘怀,也是
唯一没有给他任何准备去接受段渊死亡的一世。
“孽障,还不束手就擒!”
一声怒喝将楚宁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楚宁一下浑身冷汗都落了下来。
这片区域因为段渊的缘故,已经成了一片处处弥漫着剧毒的死地,是修士也不敢贸然犯进的,以至于在他的记忆里,这片土地上常常只有他和段渊两个活着的存在。
而唯一一次,他所知道的,有他人进入这片区域,是为了伏魔!
楚宁当年来到段渊的身边本就是为了杀段渊,后来他改变了想法,反而留在了这里半年之久。
他一直知道正道要杀段渊,段渊身上的毒对修士的威胁太大,没有谁希望他是活着的,而被派去杀他的楚宁迟迟未曾动手,已经有不少人认为他已经叛变,而楚宁则在后面拼命寻找着救段渊的办法。
他们相识得太晚,段渊得毒早已攻入心脉,命悬一线,如今想来,段渊向他要来的半年已经是他的极限。
而这半年,也是正道对他迟迟不动手的忍耐极限。
楚宁搜寻着记忆里正道讨伐段渊时出现的大阵方位,他摒弃一切杂念,拼命向那边跑去。
当年伏魔大会他拒绝了邀请,本该是坐实了叛徒之名才对,但最后正道却重新接纳了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段记忆特无论如何都找不回来,段渊的死在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他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不该这样的,楚宁想,当时他明明在场,他不该忘记的。
他看到了一部分伏魔来的人,人并不多,最多也就二十来人,但也足够了,至少在楚宁的记忆里,他们是成功了。
段渊鲜少出门,即使正道杀上门了,他也没有出来,或者已经没有了出来的能力?
他无视那些来势汹汹的正道众人,径直进了殿,宫殿内空无一人,楚宁又去了段渊的寝宫,室内香雾缭绕的,是安神香,他再走近一些,果然看到正在熟睡的段渊,他瞧着满头白发的段渊,一时心口酸楚不知该如何作态,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段渊这个模样了。
他走到床前,迟疑了一下,坐在了床沿,段渊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似乎并不安稳。
段渊曾说过,只有睡着了,这无时无刻地痛苦才能被稍微消减一些,可随着毒素的浸入,他越发地难以入睡,便不得不时时点着可令人上瘾的安神香。
不多时,外面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然后停在了门口,楚宁抬头看去,发现是这个时间的自己,他并不意外,只是看着自己,心中有一些微妙。
过去的自己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内心似乎在做着什么挣扎,楚宁自己回想当年他想了什么,但就是想破了脑袋,他也想不起来一丁一点,从正道破入这处死地开始,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一次幻境会不会是一个机会?他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一次幻境看到当年发生的事?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幻境之所以是幻境,正是因为可以捏造事实,他不可以信。
站在门口的楚宁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又用了一个清尘决,感觉衣服上彻底干净后,他才走进来。
他来到段渊的床上,张了张嘴,似乎想叫醒他,可最后还是没发出声音,而是捡起段渊垂落到地上的头发。
再抬头,段渊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转头看他。
将头发放到床上,他道:“一直醒着吗?”
段渊又疲惫地闭上眼睛,楚宁若无其事地又说道:“如你所料,他们来了,就守在宫门前,不敢再进,却也迟迟不退。”
“嗯……”
“他们等着我来杀你。”
段渊没有应声,楚宁垂下眼帘,道:“你也在等我杀你吗?”
楚宁看了看他,道:“我找到了带你离开的办法,我们去荒海吧,那边不会有别的存在打扰我们,只有我们两个。”
段渊无可奈何地再度睁开眼,他望着楚宁,许久,他开口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楚宁眼眶一瞬间湿润了,他咬了咬牙,坐在了床边,轻笑道:“这可由不得你啊。”
他伸手轻抚着段渊的脸和他的头发,他说道:“我看不懂你,但我从未遮掩过我的心意,你为何不拒绝我?”
“……”段渊沉默。
“你心里也有我的对不对?”楚宁俯首,吻住了段渊,段渊一惊,要推开楚宁,却被按住了手,他皱着眉,最终还是任由楚宁去了。
幻境中的楚宁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段渊,分开时还百般不舍,他再问段渊:“你是如何看我的呢?”
“……”段渊抿了抿唇,他撑起身体坐了起来,表情又是悲伤又是无奈,他欲言又止,一两个字在嘴边徘徊,说不出完整的一句来:“我们…我…楚宁啊……”
楚宁期待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大限将至啊……”段渊闭上眼睛,不去看楚宁的神情,说道:“你怎么不明白呢?我修为低微,正道之人不来讨伐,我也活不了几日了。”
“我想过,我很明白。”楚宁握住他的手,道:“我与你合籍结为道侣,上告九天下冥府,我楚宁愿与你共享寿数,同生共死……”
“你不要你的师门了吗?你若与我合籍,便坐实了你叛变堕魔的谣言,正道再容不下你,你要放弃现在所有的一切,你舍得吗?”段渊打断他的话,苦笑道:“你的寿数又能分我多少呢?我活着又要受多久的痛苦呢?毒入心脉骨髓……我早已药石无医,无力回天,楚宁,这世上,没人能救得了我了。”
“……”楚宁握着段渊得手微微一颤,这番话像一把尖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时时刺痛难挨,他手再施力,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眼前的人,他说:“我舍得……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段渊身体一颤,他抬眼看向楚宁,眼中盈着笑意,嘴角也由心地开心上扬,楚宁一呆,在这里的半年里,他从未见眼前之人这般笑过,正要问一问缘由,便被段渊将话堵在了嘴边。
这似乎是段渊回应他的答案,楚宁心中狂喜,可下一秒,段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后颈,他有些吃痛,疑惑问道:“你做了什么?”
段渊摇摇头,他说道:“我们出去看看那些人吧。”
楚宁不愿,夜长梦多,一旦段渊现身,他们再想走就有些麻烦了,他希望带着段渊直接离开,但段渊异常坚决,楚宁刚得了段渊对感情的响应,心中还正兴奋,段渊说什么他都会同意,麻烦便麻烦,并不是完全无法再离开。
却不想,这成了他这一世最后悔的妥协……
段渊走在前头,步调缓慢,似乎身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楚宁想抱起他,却被段渊拒绝了,楚宁不解,段渊回头看了看他,只是笑了笑,忽然道:“楚宁,今日一事,你还是忘了吧。”
楚宁不解,方才还好好的,段渊这是后悔了吗?他不安了起来:“你反悔了?”
段渊摇头,走出宫殿,他看到正道狼狈可笑地站在庇护自己的大阵之上,不敢轻易走出来,他嗤笑了一声,然后对楚宁说:“对不起啊,楚宁。”
楚宁走上前,抓住他的手:“你为什么道歉?你真的反悔了吗?”
“楚宁,我……一直爱慕你,你还不知道我之前,我就爱你了。”段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唞,他看向别处,说道:“只是我不敢去见你,我承受不了再一次失去你的痛苦了。”
“你在说什么?”楚宁心中越发地不安了起来,段渊似乎已经背着他做了什么决定,他要推开自己,这个念头升起,他的心一下沉了下去:“你为什么会失去我?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方才说,你想与我合籍。”段渊似乎为这件事由衷地开心着,却也难过着,他说着楚宁不知道的事:“我们曾有过一场婚礼……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心不诚,天不允诺,地不答应,你死了,我还活着,那是我们走得最远的一次……”
“我们何时……你到底在说什么?”楚宁听不明白段渊这话里的意思,什么婚礼,谁死了?什么叫远?他未曾与谁合籍过,也未曾死过,如果不是他忘了,便是对方将他认错了,他茫然张嘴,他被当作了一个死去的人吗?楚宁不愿相信:“你在胡说什么呢?我是楚宁啊。”
“是,我知道啊。”段渊猜到了对方的心思,温柔地笑道:“你是楚宁,是我总也留不住的爱人,我用了几世才明白,我们是孽缘,我是你的劫,唯有我们彼此不相见,你才能不被我牵连。”
楚宁瞳孔震颤,难以置信,段渊看他似乎明白了,便与他拉开了距离,走向了正道众人,他最后说道:“你这一次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楚宁想要挽留他,身体却动弹不得,后颈被段渊按过的地方突然刺痛起来,不过顷刻间,他便感觉自己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控制能力,但他却依旧好好地站着,然后他感受到自己抬起了手,抽出了赤红色的长剑。
那一瞬间,沉默旁观的楚宁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拼尽所有的力量向着段渊扑过去:“不!”
长剑挥下,他挡在段渊的身后,可长剑却从他的身体穿过,血红刺痛了双眼,段渊身体一颤,却没有倒下,他看着前方恶正道众人,看到了吧,你们计划成功了,楚宁从未叛变……
一击伤未致命,楚宁眼看着自己再刺一剑,那一剑刺穿了段渊的心脏……
“不!不!不!段渊!”楚宁想要接住那具倒下的身体,可他却无法触及到任何物体,心痛几乎将他撕裂,视线被模糊,那道伤是他留下的,是他忘了,段渊带去下一世的伤昭告着他的罪行,是他杀了段渊,为什么……
周身的一切暗了下去,段渊的身体化作血水,只有拿着剑的自己还站在他的面前,暗色的血液滴落,落在血泊上,楚宁怔怔抬头,他看到幻境中的自己用长剑指着他:“是你杀了他。”
“不……”楚宁想要否认,却又顿住,他无法反驳,他不知道真相,他害怕真相……
“你为何活着?不是说同生共死吗?他死了,你为何活着?”
是,说好的同生共死,他怎么能独活呢?
长剑慢慢逼近,楚宁后退了一步,又茫然地顿住,同生共死,与君同眠……
他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瞬,一声怒喝将他的意识喊
了回来:“楚宁!”
楚宁猛地惊醒,他睁开眼,正巧看到眼前的自己落入一面镜子,后又随着镜子一同碎裂,他瞬间一身冷汗,是幻境!
而他此刻身处的黑暗的世界也破出了一道亮光,接着结界轰然坍塌,他茫然地看着天上的星月,远处红色长发的姜林背着浑身是血的人向他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