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拥抱他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大,不过卫衍没有动弹,由着他紧紧抱着自己。不知道过了久,卫衍睡了过去,又不知道什么时辰,听到旁边传来唏唏簌簌的声音。睁开眼睛,发现皇帝正在穿衣。
“陛下?”
“没事,还早着。”景帝见他醒来,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不要起来,“朕只是肚子饿了,出去用点东西。”
“嗯。”卫衍本想起来,不过见皇帝神情坦然,不疑有他。只想到皇帝既然有胃口了,心情必是有所好转,便没有坚持,闭了眼继续休息。
景帝见卫衍很放心地闭了眼,显然是对他随口说出的话深信不疑,愣了半晌,嘴角才慢慢绽开个无声的笑容。出了殿门,高庸等并众人还候在外面,见到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朕出去走走,不要去吵他,让他歇着。”景帝朝内殿看了眼吩咐道。
众人应了声是,留下了几个人候着伺候卫衍,其他人跟在皇帝后面向外走去。
景帝要去的地方是安泰殿,就是原打算要给皇长子居住的宫殿。此时离天亮还有二个时辰,不过月色尚好,景帝没让人打灯,率先走在前面,后面的人都悄无声息地跟着他。堆人无声地行走在寂静的路上,有种非常诡异的感觉。
幸好安泰殿离景帝居住的正殿很近,不过是几十丈远的距离,很快就到了。众人那种诡异的感觉也就早早结束了。
“朕想个人静静,你们守在外面。”景帝不让人跟进来,吩咐高庸守着门。
“是。”高庸很怕皇帝在里面触景伤情,但不敢在这时候罗嗦,不敢在这时候阳奉阴违让人去叫醒正在休息的卫衍,只能寄希望于卫衍能早点醒悟寻过来。
景帝个人慢吞吞地在安泰殿里面踱步,处处仔细看过来。这里面的每个居室每件摆设都花费了他无数心血筹措,可惜瑜儿连看都没能看到,或许,那孩子果真是福薄吧。
最后走累了,景帝仰躺在游耍室的地板上,注视着高高的殿梁,脑中闪过的俱是阴冷的念头。为此事,他的母后已经处置了大批人,除了灭口之外就是要他息事宁人。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母后,那不是你的孩子,所以你不心疼,但那是朕的儿子,朕绝不会让他冤死。
景帝对着高高的殿梁冷冷的微笑着。
方才卫衍努力想要用体温来温暖他,若卫衍日后知道皇家子弟连血管中流动的血液都是冰冷的,不知道会不会失望。不过就算他失望,他也不会放开他的。
景帝忍不住要去想卫衍必是这世上最倒霉的那个人。卫衍第次好心想要温暖他,结果却让自己躺到了他的龙榻上,从此以后吃了无数的苦头。卫衍第二次好心想要温暖他,却让他有了日后食言的打算。
不过,若朕日后变成个大胖子,必是卫衍他太笨的缘故,所以让卫衍负责到底应该是非常名正言顺的事情。景帝此时点也没有羞愧之心,直接得出了这个结论。
皇帝出去后,卫衍不知道又睡了久,才发现不对劲。皇帝要是真饿了,唤人进来伺候便是,哪需要穿戴整齐跑到外面去。而且就算是真的要去用膳,也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没察觉不对的时候睡得很安稳,发现了不对劲卫衍就躺不住了。
外面伺候的人都细心留意着,听到里面有了动静,赶紧都进去伺候,很快卫衍也穿戴整齐来到了安泰殿前。
高庸见到他过来,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进去小心安慰,才帮他拉开殿门。
安泰殿内没有点灯,不过有秋夜的月色从窗格子映入室内,照得室内片惨白,还是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轮廓,倒并非是漆黑片,何况今夜的月色还不错。卫衍勉强就着月光在里面找了圈,终于发现皇帝正躺在游耍室的地板上。
“陛下,起来吧,地上凉。”卫衍走过去,小声劝慰。
“不要像老头子样罗嗦,过来陪朕躺会儿。”景帝根本就不为所动,只是向卫衍伸手示意他过来。
望着皇帝向他伸出来的手,卫衍没办法,四处张望了下,没找到毯子之类的东西,只好脱了自己的外袍铺到地上。
“秋日到了,地气凉。陛下好歹在地板上铺点东西再躺下,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
“朕哪有你这么娇贵?况且这里的地板墙壁都是有夹层的,冬暖夏凉,保证冻不着你。”景帝见卫衍这么煞有其事,不由得好笑。从来只有他教训卫衍的份,难得竟然会有被他教训回来的这天。不过卫衍这么煞费苦心,他好歹也得捧捧场,便从地板上挪到了卫衍的外袍上,又怕卫衍穿少了冻着,半解了衣服将他严严实实裹在怀里才算完事。
“卫衍,你说瑜儿是不是真的福薄?”景帝想到那个无福享受这切的孩子,忍不住再次叹息。
“臣幼时在谭家村学艺,夏日里纳凉时听村野民夫说起。他们说小孩子夭折往往是由于生来就有慧根,故被早早接到西方极乐世界做了佛祖跟前的童子。所以小殿下不是福薄,只是因为生来就有佛缘,与父母没有什么缘分而已。”
景帝纪事 作者:非言非默
“卫衍,朕要说你什么才好?这话你也信?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知道吗?”景帝听了他的话,真不知该说什么好。说他不会安慰人,偏偏他真的安慰起人来还有模有样的。说他会安慰人,这种明显是骗小孩子的话他竟然也会去相信。
“臣只是觉得他们的话也是有点道理的,姑且信之也没什么不好。陛下不要太过伤心,若小殿下知道他让父母如此伤心,想来走得不会安稳。而且陛下和淑妃娘娘都还年轻,日后必然还会有很子嗣。”
卫衍说完这段话,就听到皇帝狠狠地说了两个字“闭嘴”,然后再也没有声息。过了很久,他才听到皇帝小声说“对不起”,还伴随着莫明的叹息声。
他不明白皇帝的这声“对不起”是不是在对他说,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
到了天明时,景帝终于拖着卫衍出了安泰殿。
“封起来吧。”
随着景帝声令下,这座花费了他无数心血无数热情的宫殿从此就被封了起来。等到这座宫殿迎来它的新主人已经是弘庆八年,年仅九岁的六皇子景珂成了这座宫殿第任也是唯任主人。
不过那位只存在了短短数十日最后以福薄盖棺定论的皇长子景瑜或许是唯位以烈帝儿子的身份降生存在的皇子,就算日后世人以为备受烈帝宠爱的六皇子景珂,也在年以后对着自己心爱的人小声叹息过,烈帝于他而言是君父,他于烈帝而言是儿臣。君父君父先为君再为父,儿臣儿臣先为臣再为儿,这便是天家的父子亲情。
或许是因为早就有了预感,或许伤心过后心肠硬,当淑妃最终没有熬过丧子之痛不幸亡逝的时候景帝已经非常冷静。
望着被伤痛熬得只剩下把骨头的女子,景帝只是冷冷应下了她最后的请求,然后冷静地看着她咽气。
天启二年的冬天,皇后谢氏终于如愿以偿。皇帝在冷落了她整整年以后,突然回心转意,对她百般宠幸起来。
至此后,皇帝独宠中宫,朝野皆知,天下皆有所闻。
齐远恒因为新婚因为准备着要还皇帝的恩情,直忙得很,等他终于忙完阵子,才发现卫衍许久不见踪影。他虽然那日想着要把卫衍列做不受欢迎的客人,那也是想想而已,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做。不过卫衍这么久不上门,难道说是他那日直接端茶送客让他生气了?齐远恒想到这种可能,虽然知道卫衍不会这么小心眼也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么年的交情他可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完蛋,便直接上卫家去找他。
上了门才发现,卫衍不在府中,而卫府的人对他此时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个个语焉不详,好像是另有隐情。
卫家的人嘴巴个个很紧,齐远恒没法撬开,不得已只能去找孟九。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听说他这次好像因皇长子之事所累,皇帝怒之下打发他去西山行宫守大门去了。”孟九家久居官场,消息肯定是有的,不过这件事没人敢问,嘴探听卫衍下落的那几个下场都很惨,好像卫衍这次真的把皇帝气得不轻。
皇长子夭折的事情这么大齐远恒当然知道,不过卫衍怎么会因此事所累被贬斥齐远恒就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其实,不要说别人,就是卫衍本人,目前大概也是想不明白的。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山中
因为那个传说中被皇长子之事所累皇帝怒之下将他贬斥到了西山行宫看守大门的某人实际上是高高兴兴地踏上了去西山行宫的路程的,如果他听说了这个传言,大概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得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他目前压根就不知道外面还有着这样的传言。
入秋以后,田太医重新祭出了调养大法,给卫衍灌汤灌药忙得不亦乐乎。皇帝陛下又将他看得死死的,再说皇帝的心情直阴晴不定,若卫衍私下的小动作被他发现,也不会怎么严厉训斥他,却每每会在晚上下狠手折腾他,怎么求饶都不管用,直抱到他第二天直不起腰来。
有此雷霆手段,卫衍愣是被管得服服帖帖的,就算再难喝的药,再腻味的羹汤,也不得不闭着眼睛吞下肚去。所以当初冬的时候,皇帝有日突然心血来潮对他说要让他去西山行宫住段时日的时候,卫衍的第个反应竟是松了口气,心里想着老天爷果然还是听到了他的请求,总算大发善心要让他过段不用被皇帝管头管脚的逍遥日子。
时惊喜过度的卫衍生怕皇帝反悔,马上着人收拾东西准备启程,美美地幻想着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他定要过这个也不要吃那个也不要吃的自己作主的日子,偏偏就是没想想皇帝为什么要打发他去西山行宫而不是打发他回家。
卫衍高高兴兴地来到了西山行宫,刚开始的几天没人管束,日子的确过得非常逍遥自在。每天所做的事不过就是早睡早起,习武练剑,泡泡温泉,吃喝玩乐。
可惜,乐极生悲,这样幸福的日子在田太医来给他请平安脉的那天结束了。田太医把脉以后,皱着眉头说了几句这次跟来负责伺候他的内侍头领福祥,也就是高大总管的二徒弟,然后又有了无数的这个不许那个不许。卫衍在田太医面前当然是老老实实听着乖乖应是,反正田太医又不会住在这里,等他走了以后再自由行事不就好了。
卫衍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但是也要伺候他的人肯配合才行。否则的话,就会出现让他非常头痛的局面。
比如他哪天时兴起练剑了那么盏茶的功夫,就会有堆人来劝,若他不听劝继续磨蹭,必然是堆人全部跪到了地上苦劝。比如说没事的时候泡泡温泉的确很舒服,但是每天在什么时辰泡温泉该泡久都有规定的时候,这件很舒服的事情就没那么舒服了。而且只要他稍有点不听劝,就会看到身边伺候的人全部跪下去求他怜惜。
卫衍不想为难他们,就不得不为难自己,这日子便开始越过越郁闷了。
皇帝陛下果然知人善用,挑选的人个个聪明伶俐,连用什么方法能够迅速逼他让步都清二楚,这是几次三番以后卫衍得出的唯结论。
在行宫里面的日子郁闷到过不下去,卫衍就想着要出去散散心,只是还没到大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领头拦人的那位姓赵,是“燕山听涛图”东窗事发以后皇帝调来他身边看着他的那几位的头领,专门负责牢牢盯着他并且定时向皇帝打小报告汇报他的举动。
卫衍平时对他客客气气的,点都不敢得罪,就怕他的小报告让皇帝不满意,因为旦皇帝不满意就意味着他要大吃苦头。皇帝陛下让他吃的那些苦头件件行事手法刁钻古怪,又全部是在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上,让他有苦也无处去诉说。
不过他这些天过得很郁闷,便没有好的声气,直接问他:“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卫衍隐约知道皇帝调来看着他的这几位也是侍卫,不过近卫营的花名册上并没有他们的名字,曾经猜想过也许是暗卫,后来也没有加追问。皇帝想让他知道的事通常会直接和他说,若皇帝不想让他知道,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大人请回吧。”那位赵侍卫非常客气,但是姿态很强硬,摆明了就是不让他过去。
“赵大人是想和我动手吗?”卫衍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子,暗地里计算能不能硬闯出去。四下里隐约有不少呼吸声,显然布置了不少人,打赢没有胜算,不过要闯出去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属下来时接到了圣谕。陛下命属下在西山行宫好好守着大人,若有差池,提头去见陛下。属下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还望大人怜惜。”
卫衍看到那位赵侍卫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口气差点上不来。这些人,个个要他怜惜,就没人肯怜惜他吗?
“陛下是打算将我软禁在这里?”终于,他的脑子想到平常人早就应该想到的东西。
“陛下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希望这个冬天大人能在这里好好调养身体。”
没听他说完,卫衍就愤愤地转身走了回去。鬼才相信他的话,软禁就是软禁,还用什么调养身体的借口。
只是,他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要被软禁在这里?
卫衍怎么也想不通,所以温泉也不肯泡了,药也不肯吃了,晚膳也没胃口,福祥等人跪着求他也当没看见,早早上床休息个人生闷气,当然是越想越气。
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正想开口让他们走远点,却听到了皇帝陛下的声音,福祥的声音也交插在其间。卫衍听到他们说到今天的事,忍不住将脑袋钻进了被窝。
承认这点也没什么可耻的,他就是怕皇帝,打从心底里害怕皇帝最近染上的个新毛病,那就是每次皇帝生气到极点就会微笑着对他说他该受点教训了然后缓缓拉开他的衣襟。以前皇帝就极喜欢用床事来惩罚他,自打皇长子夭折以后,皇帝阴晴不定,在这上面是变本加厉,要是不幸被他抓到由头,每每会折腾到他哭也哭不出来。
外面的说话声告段落,卫衍听到了掀帘的声音,随即,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人在床前停顿了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卫衍,你打算让朕个惩罚你的理由吗?”
“臣知道错了。”卫衍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将头探出来,老老实实地认错。
“你睡了个下午还没够?起来替朕宽衣。”
卫衍心里很不情愿,却也不敢有异议,只能乖乖爬起来剥光了皇帝,顺便又剥光了自己。既然这番惩罚今夜怎么都逃不过,只能早死早超生。
桌上的烛火渐渐低下去,卫衍的苦难还没完没了。
“陛下,饶了臣。”卫衍遍遍求饶,也不知道求了少次,最后有些失神,只是下意识地哀求。
景帝听到他的声音里面已经带上了哭意,额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滴,鬓角早就被汗水润湿,估摸着他是真的到了极限,便拉起他的脑袋,在他嘴角亲了亲,加快了身下的动作。
今夜他很放纵,肯定累得卫衍够呛,不过如果有下次,他还是不会轻饶他。反正在卫衍面前他不需要保持冷静也不需要戴上面具,所以他放纵自己的身体沉湎于肉体欢愉。
结束以后景帝累得不想动,只是抱着卫衍,顺势躺下来。
“陛下,出了什么事?”卫衍见他神情中有掩不住的疲惫,忍不住出声询问。
“没事。不要动,让朕抱会儿。”景帝没有对卫衍诉说的欲望。他要面对的那些东西,离这个每天只会烦恼药太苦怎么样才能少喝口,膳食吃得腻味了想出个什么样的理由可以不吃的人太远太远,况且他也不希望卫衍为那些事情操心,只好打发他来这里,除了调养身体以外正好避开宫中的那些龌龊事。
有时候他忍不住会去想他怀中的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真正长大,会做些与他年龄相符的事情,还有这个人整天烦恼那些有的没的是不是太悠闲了,有时候又想着卫衍永远保持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笨蛋也有笨蛋的好处,看他每天为那些东西愁眉苦脸也是人生的乐趣之。
卫衍见问不出什么来,而且自己也很累了,便拉过被子盖住了彼此,闭眼休息了。
天未亮的时候卫衍感觉到皇帝悄悄松开了他的身体,猛然间想起他到现在还没追问皇帝要将他软禁在这里的原因,就睁开眼睛,打算好好问问。
“陛下……”
“乖点,不要闹脾气,好好待在这里调养身体,朕还有事赶着回京,等过几天闲了下来再来看你。”景帝见他醒来,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亲,掐了他的话头抢在他开口前说道,“京里事,天气又冷,朕想住这里还没得住呢。你要是个人住得闷了,下帖请朋友来玩玩也无妨。只需记住点,不许个人到处乱跑。”
“啊?”卫衍傻了眼,这里是皇家行宫,可不是他卫家别院,让他以什么名义请人来玩?偏偏皇帝那口气就和这是卫家别院差不,他无话可说,只好不说话了。
“你家里朕已经派人知会过了。你安心住在这里,等到了年前朕就接你回去。”景帝想了想,又交代了番乱七八糟的事情才离开。他昨夜接到密报,说某个笨蛋终于发现自己是被困在这里,正在发脾气,有点担心他会胡思乱想,便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些近卫出了城,现在要赶在天亮前回宫去。
等皇帝走了以后,卫衍才发现,他要问皇帝为什么要将他关在这里的话还是没问到。
又过了两天,有内侍来报,说他请的客人到了,卫衍再次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