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9 / 110 章 · 6,042

在陆宗停觉得自己马上就彻底没耐心的时候,陈泊秋终于把那碗绿豆粥吃完了。

陆宗停马上起身:“赶紧走吧。”

陈泊秋脸上蒙着层薄汗,抬头的一瞬间眼里全是茫然。他皮肤雪白,满脸是汗的样子看起来并不肮脏狼狈,反而人看着更加晶莹脆弱,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

这种想法才像嫩芽在陆宗停心里冒个尖儿,就被他无情地连根拔起,忍不住低声嘟哝道:“真恶心。”

陈泊秋刚刚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嘶鸣,失血的唇瓣轻微翕张着,在轻轻地调整呼吸。

“你还不走?不是要开会吗?”陆宗停看他低着头发呆,暴脾气又上来了,“说你闲得发慌你还真的做起清闲博士来了,会不开了?”

陈泊秋在他的连声催促下扶着桌子站起来,陆宗停一个头两个大地盯着他,还有他肩膀上背的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药箱。

他好像并没有对陆宗停知道自己要开会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断断续续地说起他的话,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扯着发出来的:“有任务吗?”

“你这不废话吗?”五万字心得对陆宗停来说可比手撕敌人费劲多了。

“我知道了,”陈泊秋点头,“开完会,我洗干净些,去找你。”

洗干净些,应该就不那么恶心了。

“……洗什么?”陆宗停脑子转不过来,看到饭桌上那个吃空了的粥碗,下意识地道,“洗碗?”

“嗯,要洗。”陈泊秋像是被他提醒了一样,拿起那只碗就往洗碗池走去,陆宗停被扔在后面震惊得不行。

公共食堂还要自己洗碗?他真是第一次见。这人是宁愿洗碗都不想去开会,到底是有多懒。

在别的桌边收拾碗筷的清洁员看着陈泊秋的背影,表情比陆宗停还要鄙夷,嘴里小声地骂骂咧咧:“就不能带自己的碗来,不知道谁都恶心你用过的碗吗。”

陆宗停听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问:“这位陈博士不是做了挺多疫苗的吗?应该贡献也不小,怎么你们都对他意见这么大?”

清洁员一听就来劲了:“他做的?他不过是一个给凌澜博士打下手的,就这样还好意思再给自己招一个助手。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做出一万个疫苗,单就逼死林少将这个事情,没有人能原谅他!”

陆宗停的眼神骤然冰冷下来:“少提林少将。”

“我、我又没说错!”清洁员没认出陆宗停,被盯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愤懑不已,“好人短命,恶臭遗千年,一个逃兵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林少将却死得那么早……”

“我让你闭嘴!”陆宗停低叱道,“耳朵和嘴,你就没一个能管得住吗?”

清洁员抖了三抖,终于不再说话。

陈泊秋洗碗的时候把刚喝下去不久的绿豆粥混着血水全部吐了出来,因为呛咳得太过剧烈,他的鼻腔里甚至都开始涌出鲜血。

他并不慌乱,药箱就在旁边,里面有可以止血的分离酚,还有糅合醇和营养液,他只要按部就班地用药和注射就好了,这是他很熟悉的事情,所以他不会慌乱。

令他茫然失措的,是今天忽然出现在十字灯塔的陆宗停。他从来没有来这里找过他,他起初认为他是为了别的事情过来的,但是他一直都没有走,也没说明白他的来意。

陆宗停没有耐心和他解释,他就只能尽量自己推测。

他算了算时间,距离他们上次履行夫妻义务过去了一个月的样子,他应该是又有需要,出于任务考虑又不能打抑制剂,才这么着急地过来找他。

但是陈泊秋这个人对他来说,是“恶心”的。

每一次faqing期的夫妻义务,不论他事先有没有准备,有没有洗干净些,对他来说应该都是恶心的。

但是他干净一点,他会稍微好受一点点吗?

会的吧……

他从来都不想让他难受,可他是陈泊秋。

“你在干什么?”陆宗停走过来,就看到陈泊秋还没有来得及扔进垃圾桶的分离酚包装盒,“你用分离酚?哪里受伤了?”

陈泊秋摇头,糅合醇似乎也没有把他的声音美化多少:“没有……伤。”

“没有伤你用什么分离酚?”陆宗停在空气中没有闻到血腥味,看陈泊秋只是白大褂沾了一点水珠,又一直重复自己没有伤,他的脸色就慢慢阴沉下来,“我再问你一遍,没有伤,为什么要用分离酚。”

陆宗停步步紧逼,陈泊秋答不上来,只是静静地伸手撑住洗碗池的边缘。

陆宗停想起分离酚是可以提前注射服用的,预防伤后大出血的,不敢置信地问:“你不会告诉我,你在未雨绸缪吧陈泊秋??”

陈泊秋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因为镜片上有雾气所以眸光涣散,他就这样看着他,然后吃力地点了点头。

陆宗停怒不可遏地两步上前揪住陈泊秋的衣襟。

冲撞的惯性很大,但是陈泊秋撑在洗碗池边缘上的手勉力支撑着,所以他只是微微踉跄了一下,没有摔倒。

“分离酚是一线稀缺药品,你不知道吗??多少人因为没有分离酚死于失血过多,你从来都不看一眼伤亡报告吗?你作为一个白舰军,躲在十字灯塔搞研究也就算了,还把前线战士的救命药拿来随意挥霍,你到底在想什么?”陆宗停揪着陈泊秋衣襟的手越来越用力,“你躲在十字灯塔,谁伤得到你?谁会让你流一滴血??你到底能自私到什么地步?!”

陆宗停说的每一个字,陈泊秋都很认真很仔细地听着,但是呼吸太困难,他神志总是像跳频的电波一样,有间歇短暂的缺失,他只能尽量拼凑自己听到的,再努力地去回答:“我、看过……”

血从残破寒冷的肺部逆流着呛上来,他下意识地往下咽,跟着那些他说不出来的话,支撑着洗碗池的手臂开始发抖弯折,但很快他又努力抻直。

“你看过报告,是吗?你不会痛吗?”陆宗停红着眼睛厉声质问他,“我忘了是不是,我忘了你是连我哥都可以面无表情地逼死的人,你怎么会因为这些对你无关紧要的人痛呢?是不是陈泊秋?”

陈泊秋眼睛灰黯,徒劳地摇头,他被陆宗停箍得很紧,摇头的动作都轻微得看不出来。

“这里每一个人都这样恨你,你不害怕吗?”陆宗停语气轻了下来,却嘶哑阴沉得有些诡异,“你不为以后的自己想一想?普适疫苗做出来了,你是不是就只能去死了?”

陈泊秋颤栗起来,瞳仁上本就黯淡的蓝色好像随着某种雾气消失了,变成了死寂的灰色玻璃,悄无声息地碎裂着。

支撑在洗碗池边缘的手像被暴风雨折断的树枝一般,猝然弯折,陆宗停是把不少重量压在他身上的,忽然失去支点,两个人险些都摔下去,但是陈泊秋的肘部撞到洗碗池边缘后就紧绷着撑住,再次颤抖着支撑起来。

“宗停……不会摔的。”陈泊秋原本只是没有血色的嘴唇此时像结了霜一般,说话的时候像冷极了,在哆嗦,但是每个字都奇异地平和又温柔。

陆宗停猝然僵住,也终于从失控的暴怒中回过神来。

他想起小时候,陈泊秋带着他练武,做一些高空危险动作的时候,他就怕自己会摔成碎片摔成肉泥,揽着陈泊秋,把脸埋在他怀里耍赖。

陈泊秋会很耐心地安抚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的后脑勺,不厌其烦地跟他保证:“宗停不会摔的,别怕。”

陆宗停天赋异禀,其实很少会摔,但是每次真的摔下来,陈泊秋都能接住他,然后再一次告诉他:“你看,不会摔的。”

陆宗停看着眼前的陈泊秋,他一直被自己揪着衣襟,但是没有挣扎反抗,他不会像任何被这样禁锢的人一样,下意识地用手去扣住对方的手腕。

陈泊秋的手一直放在身后,支撑在洗碗池边缘。

“你……”陆宗停声音嘶哑艰涩,手上的动作放松,“你不要以为……”

他话还没有说完,陈泊秋因为他的松手肺管忽然扩张,他仓促地别过脸去呛咳一声,鼻腔里跟着淌下血来,来势汹汹,一下就在他的白大褂上晕出大片血花。

这时候陈泊秋终于推开陆宗停,用纸巾捂住口鼻。

一开始他还站着,后来就扶着洗碗池,慢慢蹲了下去,换了三四张纸巾去止血。

他以为陆宗停已经走了,后来抬起头看到陆宗停蹲在自己面前,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他还恍惚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用干净的纸巾去擦他那只手上的血迹。

陈泊秋的手很冰凉,有时候手指会微微发抖,但还是细致地把陆宗停的手擦干净,轻轻地说:“再洗洗,就不脏了。”

“……”陆宗停尴尬地把手收回来,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但实际上还是生硬,“刚刚抱歉,我失态了。”

从那个清洁员提到林止聿开始,他就有些情绪不稳。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过,他每次想到他和林止聿被拦在海角外的那一幕,就克制不住地要崩溃。

他深深吸了口气:“但是无论如何,哥的事情,我不可能原谅你。”

“我知道。”陈泊秋在说话,陆宗停却有种很寂静的感觉。

陆宗停看着他白大褂上已经开始干涸的血花,心下难免不好受,将语气再放缓了些:“怎么突然流鼻血?用分离酚是因为这个?”

陈泊秋短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问题,而后才垂眸哑声道:“干燥。”

“那有很多替代药物,没必要浪费分离酚。”

“好。”陈泊秋点头。

陆宗停清了清嗓子,又问他:“你刚刚想说什么?”

“……什么?”陈泊秋神情茫然,瞳孔的焦距看起来更加碎散。

“你刚刚说,你看过伤亡报告,没说完吧?”陆宗停引导道,“你想说什么?”

陈泊秋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摇头喃喃地道:“说完了。”

“……说完了?”

“嗯。”陈泊秋点头。

其实没有说完,但是应该不用再说了。

他每份伤亡报告都会看,会结合士兵们重伤和死亡的原因,尝试尽自己所能去研发一些特效药和替代品,然后交由凌澜博士发布。这不是他的强项,虽然他一直都有这个习惯,但这么长时间也只研制出五六种药品。

陆宗停说的,战场上失血过多的致死率很高,他是知道的。分离酚是可以预防也可以抢救的止血良药,但是制作耗费高、过程慢,总是供不应求,他一直在尝试研制它的替代品,或者简化多余的工序和用料,做优化升级。

他药箱里的分离酚都是他用生产线上淘汰下来的次品研制出来的实验品,实验对象就是他自己,从今天的情况来看,效用还不是特别稳定。

但他之后应该就没有时间继续研究分离酚了,他可能需要把重点都放在疫苗上。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知道,海角里很多人都希望他死,但是普适疫苗做出来之前,他连死都不配。

他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他要陪着陆宗停。

陆宗停小时候做噩梦,会哭着喊他已经离开很久爸爸妈妈,会在陈泊秋怀里撒娇,让他不要离开他,一直陪着他。

他答应他了,会一直陪着他。

他知道陆宗停不需要他的时候会直接让他走,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是希望他死的。

他没有时间研制分离酚了。

邢越传来通讯,催促他去开会,陈泊秋答应下来,再对陆宗停说话的时候,声音除了很哑,再无异样:“宗停,我去开会,洗干净了来找你,你等等。”

陆宗停哑然半晌,不知道这人是石头还是木头做的,心肠怎么能这么硬,好像刚才的一切对他一点触动都没有,他只觉得无力,都发不起脾气了。

说的话也奇怪,到底洗干净什么,碗不是都洗好了吗?

陆宗停想了半天,终于跟之前的某个片段联系上了——上个月他们履行完夫妻义务之后,陈泊秋说过,下次有需要就跟他说,他会洗干净些。

他一下子气恼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当我jingchong上脑每个月定时faqing啊??”

陈泊秋刚收拾好自己的药箱,重新背了起来,看着炸毛的陆宗停,茫然而不解。

陆宗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碍于莫名其妙的面子,好像一直没有跟陈泊秋坦白自己今天的来意,于是他板着脸连发珠炮似的说完了。

“……这样,”陈泊秋苍白着脸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犹豫地道,“很枯燥……跟着我。”

“那凌澜博士又不在,退而求其次呗。”

“回去吧,难得休息,”陈泊秋哑声说,“我来写。”

陆宗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那篇五万字心得:“没必要。我确实想看看你一天都在鼓捣什么。”

陈泊秋又点了点头,这才缓步往前走:“你累就休息,我来写。”

陆宗停跟在他后面嘟囔:“你写?话都说不明白还写小作文呢。”

陈泊秋走不快,陆宗停很快就走到他前面,陈泊秋在他身后,时不时就要扶着墙微弯着腰休息,然后再勉强快走几步尽量跟上他。

他静静地想,原来陆宗停没有到faqing期。他每次faqing期都会比较失控,说一些胡话。

原来他希望他死,不是胡话。

陆宗停一进会议厅就看到了全海角自己第三讨厌的人——雷普的儿子,天涯塔的副总司雷明。长了一脸狐媚相,表情却连笑起来都是阴森森的,还总是跟条蛇似的摇晃脑袋拱肩膀,他动过无数次把他脑袋拧下来的念头。

他知道雷明分管十字灯塔事务,但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一来就撞上他。其他人发言他眼皮都不带抬的,陈泊秋发言他就用他那双狐狸眼睛不停地瞟。

“一直以来,我们的工作重心都在动物感染上,今后也要关注植物感染……”陈泊秋话音未落,底下就开始冷嘲热讽起来,包括十字灯塔的院长谷云峰。

“陈博士,你的意思是植物感染也有可能像动物那样,变成异形吃人?”谷云峰质问他,“你的报告暂时无力支撑你这个观点,全是数据推测,没有实证。”

雷明站起身,旁若无人地走到讲台上观摩陈泊秋的报告。

“数据可以用于推测,”陈泊秋哑声道:“但我,确实研究力度不足,希望……”

“灯塔不会花费有限的资源来填你这种没有意义的无底洞。”谷云峰冷冷地道。

“荒谬,难道猪笼草还能不吃蚊子改吃人啊?”

“陈博士种花种魔怔了?让凌澜博士给你点正经活干干吧。”

“大家稍安勿躁嘛,”雷明忽然笑意盈盈地出声,“陈博士向来思虑周全,这次提出植物感染的话题,也是想要未雨绸缪,把所有可能的感染风险降低,我倒觉得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毕竟生物进化日新月异,21世纪的人们也从来都没有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一巴掌就能拍死的蚊子可以变成一口吞下十几个人的怪物。植物也是生物,是有必要重视起来的。”

雷明走到陈泊秋身后,轻轻揽住陈泊秋的肩膀:“你说呢,陈博士?”

陈泊秋没动弹,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木然的样子。

后排的陆宗停冷冰冰地眯起眼睛。

“资金方面,天涯塔可以给予支持,”雷明拍拍陈泊秋的肩膀,“人员方面,还需要谷院长费心了。”

谷云峰给副总司面子,看着陈泊秋的眼神却愈发不屑:“这件事情也不急迫,之后我再和雷副讨论。陈博士还是说说凌澜博士那边疫苗的研究进度吧。”

雷明笑着放开陈泊秋,却依旧闲庭信步地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嗯。”陈泊秋这才有了反应,却是连翻动报告书的动作都有些吃力,翻到之后扶了扶眼镜,才开始做汇报。

他声音越来越哑,底下的人开始掏耳朵捂耳朵,谷云峰也开始不耐烦:“行了,我们看报告吧,别念了。”

陈泊秋停下来,往讲台下走,他步伐明显不稳,走了两步就忽然踩空,从上面跌下来。

雷明刚从椅子上起身,陆宗停就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接住陈泊秋揽进自己怀里,他新换的白大褂,后背整个湿透了,灰白的脸上也全是冷汗,人已经昏厥过去,苍白的脖颈无力地后仰着,被上面的脖环牵扯出青筋和血丝,牙关却不知道为什么咬得死紧。

“陈泊秋,醒醒,陈泊秋!”陆宗停完全无视旁边一圈围观的人,焦急地叫了陈泊秋好几声,他没有一点反应,甚至没有呼吸声,只有睫毛轻轻颤抖着,牙也紧咬着不松一分。

陆宗停低咒着用拇指用力按他的下唇,陈泊秋无意识地闷哼一声,那里终于松动,却是瞬间就汨汨地涌出血来,人也好像清醒了一点,开始怕冷似的颤栗着,艰难地喘咳起来。

陈泊秋的肺病应该是先天不足,一直没有治愈,却也没什么要紧,陆宗停只知道他呛血的时候要咳出来不能忍着,咳出来他被瘀血堵住的肺管才能疏通,才能呼吸。

陆宗停松了口气,托着他的后脑,将人往自己怀里揽,哑声低沉地道:“好了,回家了,不开这几把艹蛋的破会。”

他依旧无视会议室里的人,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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