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立

87 / 110 章 · 6,912

“我让你放开他,你听不懂吗?!”陆宗停身形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所幸被人搀扶住了。

但是不对,那些人不是想扶他,是想拉着他。等他眼前的昏黑散去,只看到眼前是一堵人墙,人人都满脸悲愤地用眼睛责问着他。

陆宗停不想知道他们的想法,也不想听到他们说话,他的脑子只能思考一件事,那就是他要到陈泊秋身边去——但他的胳膊却被人牢牢架着,无法挣脱。

他刚从一次濒死的重伤昏迷中醒来,开出那枪就已到极限,三五个人架着他,他几乎动弹不得。

“放开我。”他声音嘶哑阴郁,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上校!您这是刚醒来糊涂劲还没过吗?怎么会因为陈泊秋朝自己的兄弟开枪?”

“您忘了是他和恶人勾结,拿刀将您刺成重伤的吗?!他想要您的命!”

“他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您别再过去了!”

陆宗停听不进去他们说的任何话,只觉得无比荒谬,他艰难地在眼前的人墙和昏花重影中寻找陈泊秋,心脏剧烈而急速地跳动着,他呼吸急促不堪,越着急就越看不清他。

“我相信他,”陆宗停喘息着,眼眶血红,“我再说一遍,你们放开我。”

“上校!”劝阻他的人满脸的痛心疾首,“您清醒一点吧,他差点害了整个行动队!”

他们铁了心,不顾生死地要拦着他。说不上有多么慷慨正义,而是因为他们心知肚明,如果陆宗停连陈泊秋差点杀了自己这件事情都可以原谅,那陈泊秋恐怕就变成了他用来衡量万事万物的标准,其他的他都可以不管不顾了。

那么他们自作主张地对陈泊秋造成的伤害,陆宗停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甚至性命。

陆宗停刚从重伤昏迷中清醒,说话和行动能力也都才恢复不久,他们必须保住自己,尽力拖延争取时间,如果陆上校翻脸不认人,他们除了逃跑,就只能硬着头皮与之一战了。

陆宗停心口越来越痛,血气在里面不断翻涌,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架着他的人手上的力道已经不留情面,甚至发了狠,但还是难受得提不起力气,只能听见自己的耳鸣声和心跳声,这代表他的意识又在不断流失,正如他这些日子以来反反复复的短暂清醒和长久昏迷一样。

“不要吵……别吵他了。”陆宗停勉强开口,涌上来的却是咽不下去的血腥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

陆宗停咬破了舌尖,终于换来一丝微弱的清明,他在人墙中看到了陈泊秋那双模糊的灰蓝色眼睛,却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他的嘴唇好像在蠕动着,只是陆宗停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明白他的口型。

随后他血肉模糊的双手缓缓抬起,陆宗停莫名感受到一种脖颈被人扼住一般的惊恐,浑身开始发冷,不详的预感让他脸上单薄的血色在迅速流失,他冷得四肢僵硬难以动弹,只能喃喃着道:“泊秋不要,泊秋……”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双手慢慢攥住了自己颈间的脖环,刺眼的蓝色冰芒几乎要将人的眼睛灼瞎,他看不到他了。

那之后不过半秒,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漫天血雾飞溅而出,蓝光散去,几乎所有人眼里的世界都变得猩红一片。

唯独陆宗停眼里的的世界,是四分五裂的。

他目眦欲裂地嘶吼着,围绕着他的众人被一道道的冰柱冲撞倒地,再也无力牵制他,随后面前便是一道巨大的冰障,将他们与陆宗停陈泊秋分隔开来。

他们面面相觑,所有人的脸色无一例外的都是一片惨白的惊惧。

他们没有想到陈泊秋会在此时此刻自戕,他受过刑罚,流放于破碎荒野,后又被万人唾弃,却还苟活于世这么多年,必是处心积虑地在谋划着什么,他应当是离成功不远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被逼得要自戕?

他应该不甘心的。

但他的的确确是发动变种能力,硬生生拔出了脖颈上几乎与他的血肉筋脉长在一起的脖环,然后跪在地上,像个虔诚的信徒一般,捧着那只鲜血淋漓的脖环,伸给跌跌撞撞地朝他冲过去的陆宗停。

却还是没能等到他亲手接过,他便倒在了身下红色的雪地里。

“上校、立功……了。”

陈泊秋靠在陆宗停的胸口,脖颈上几乎已经没有完整的血管,声带或许也坏了,他开了口却没有声音,血跟着不断地从他口中呛出,但他还是艰难而认真地,和着血沫一字一顿地“说”完了这短短的几个字。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陆宗停知道。

他不敢说,陆宗停也知道。

陈泊秋很单纯,他说这样的话是没有恨意的,但这的的确确是对陆宗停的报复。

很多年前,陈泊秋从破碎荒野流放回来的时候,不知道陆宗停已经升衔为上校,看到他黑色军礼上的肩章才意识到。

“宗停,是上校了。”陈泊秋脸色苍白,灰蓝色眼底水波微澜,颜色和弧度都是温柔的。

陆宗停没搭理他。

陈泊秋等了一会,轻轻问他:“是什么时候?”

陆宗停阴沉着脸,仍旧不回应。

陈泊秋静静地站在一旁许久,哑声道:“做得很好。”

陆宗停终于忍无可忍地扣住他的肩膀,几乎要将他的肩胛骨捏碎:“陈泊秋,你是真蠢还是装傻,这道军衔怎么来的,你真的想不到吗?”

陈泊秋疼得说不出话,苍白的嘴唇哆嗦不止,只能怔怔地看着他摇头。

“是我哥的命换来的!你不是最会算计了吗?这你都算不出来?!”陆宗停将他推撞到墙角,撕心裂肺地吼道。

陈泊秋灰白着脸,低垂着眼睫一言不发,喉咙不停蠕动着,有些艰难地吞咽着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有脸问我这样的问题,说出做得很好这种荒谬的鬼话,”陆宗停盛怒后哑声嗤笑,“我其实做得一塌糊涂,下次升军衔怕是只能拿你的命去换了。”

他气急之下的恶毒言语,陈泊秋却很认真地回应了他。

他说:好,我知道了。

后来他也答应过陆宗停,要把脖环取下来。

他都照做了。他想着,破碎荒野条件恶劣,行动队仓促流落至此,资源匮乏,不会把一具残破肮脏的尸体带回十方海角的,这只脖环就能够证明,陈泊秋已经死了,陆上校立了一大军功。

可他怎么......不要了?

是不是因为,他的血……最终还是弄脏了他门前的路。

陈泊秋很瘦,生下孩子之后小腹干瘪下去,瘦得像一片枯叶,被人揪着身体,摔一下似乎就能碎了骨头。

扯断脖环,于他而言该是承受不了的痛,可是他油尽灯枯,一直没有喊过疼,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会疼得发抖抽搐,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陆宗停怀里,一动也不动。

陆宗停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抱着他。他想捂住他的脖颈,不让那里的血再这么疯狂地流,可他根本不敢碰那里。他也不敢大声喊他,他已经吓坏了,还会以为他在骂他。

他好像不觉得痛,还会睁着眼睛呆呆地看他,结了霜一般苍白僵冷的嘴唇微张着,好像只能吐出身体里枯竭的带着血腥味的寒气,没有办法再正常呼吸了。

陈泊秋的视线里,只看到一点模模糊糊的,橄榄绿色的光。其他的感官,都几乎要消散殆尽了。他不知道有人抱着他,也听不到有人在喊他。

如果有的话,那也一定是他的幻觉吧。

他在没有人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这些对他来说温暖而遥远的事情。

孤独是很寒冷的,幻觉带来的温暖,只不过是在冰窟里点亮一棵火柴,但对陈泊秋来说是足够的了。

那道光一直没有散去,他昏昏沉沉地在想,上校还在看着他吗?脖环他拿走了吗?

他是不是在担心脖环不能对他造成致命伤害,他还会活下来?

或者是,需要他的眼睛?可他没有力气了,不是故意不给他。

陈泊秋忽然想再问问他,能不能等他死了,再把他的眼睛挖走。

他还想看看他。

虽然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那道橄榄绿色的星芒也消失了。

他想了很多,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解释什么,他不会相信的。

不会有人相信他的。

口鼻间在不断呛血,他浑身发冷,双目已不能视物,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想说的话完整地说出来,或许一切都只是他濒死的臆想,陆宗停并没有来。

恍惚间,天旋地转,不知是骤然入梦还是时光回溯,他孤身一人站在一块空地上,怔怔地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光景。

他听到一阵跑向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是个小孩子,轻快活泼,但有些不稳。

一个瘦小的孩子扑进了他的怀抱,抬起头冲他笑着,几乎弯成月牙的眼睛缝儿里,是一双橄榄绿色的漂亮瞳仁。

“泊秋哥哥,”小孩脆生生地喊他,抬起小手摸了摸他的眼睛,表情变得很难过,“泊秋哥哥,你怎么哭了?”

他无声地流泪,却不回答。

“泊秋哥哥,不要哭了,宗停看着难过。”

他的宗停,是心善且热忱的孩子,此生唯一的恨意,大多的颠沛流离,都是来自于他。

如果把陆宗停从基地里救出来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或许他会在那人的庇佑关爱下,一生都无忧无虑,平安喜乐。

他自降生起便在深渊里垂死挣扎,肉体破碎,灵魂污浊,妄想救赎他人,却险些害人堕入深渊。

他不能,也不配的。

好在,他终于要消失了,带着那些污浊的泥泞,和风化的伤痛一同消失了。

宗停,会快乐起来吧。

会好的,宗停。

抱歉,明知不配,仍执意爱你。

云开雨霁,愿你余生晴朗美满。

江子车踉踉跄跄地从营帐中出来,便看见一群人被隔绝在一面巨大的冰障之外,陆宗停面色灰白死寂,眼神发僵,抱着浑身是血陈泊秋一动不动地僵坐在冰障的另一端。看起来陆宗停已经无法信任任何人,甚至没有让一个白舰军进去救治。

又或者是,陈泊秋已经……

他双腿发软,却还是咬着牙艰难地来到冰障前面,大力拍打着坚硬厚重的冰墙。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陆宗停便像受了莫大的刺激一般,捂着陈泊秋的耳朵赤红着双眼吼道:“滚开!我让你们离他远点,听不到吗?!”

周围的人都惨白着脸后退半步,江子车却依旧拍打着冰墙,嘶哑而焦急地道:“上校,你冷静一点!你让我看看博士!”

他手下的冰墙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就在江子车欣喜若狂地以为陆宗停要碎掉冰墙放他过去时,那道裂缝中却刺出来一道冰锥,江子车仓促地避开,却还是被划伤了下颌,伤口不深,血也不多,却有一种锥心刺骨的寒痛在不断蔓延。

“滚开!”陆宗停额角青筋爆起,面目已近乎狰狞。

有人上来拉住江子车,劝他离开。

“江医生,算了吧……陆上校已经六亲不认了。”

“再贸然闯入,我们都得遭殃。”

江子车皱着眉头挣开了:“你们怕遭殃,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吗?逼死陈博士还不够,还要逼疯陆上校吗?”

“江医生,你也差点被陈泊秋害死,我们是替你着想,你怎么……”

“他没有害我,没有害任何人!”江子车嗓音嘶哑,语气却疾厉万分,说完这句就不愿再与他们多说,执着地去拍打冰墙,“上校,是我,江子车!”

陆宗停终于回过头来,赤红的眼睛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冰墙上裂开了更多的缝隙,江子车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急切地重复道:“我是江子车!上校,你让我看看博士!”

陆宗停微微一颤,像是这才认出了他,眼底的杀意霎时变成了狂乱的雾气,紧绷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江子车。”他喃喃重复,苍白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冰墙慢慢化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他死死盯着江子车进入,又将那道门冻了起来。

“是我,上校,博士他……”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江子车看到陈泊秋时仍旧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都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死了,”陆宗停眼底的血红色溃散得四分五裂,没有焦距地在陈泊秋身上四处游移着,像没有家回的孤魂野鬼,“江医生,他死了,他自杀了。”

江子车吃力地在他们身边蹲下,看着陈泊秋手边那只血淋淋的脖环,上面的蓝色宝石还在一片血色中亮着幽深诡异的光,他胸腔一阵窒闷,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是我让他把脖环取下来,是我……”陆宗停灰白着脸,血色的眼泪凌乱地流淌着,脸上却露出来一个古怪的笑,“是我逼死他的。”

“上校,你把博士……松开一些,让我看看。”江子车涩声道。

“他没有呼吸了,也没有心跳了,”陆宗停哆哆嗦嗦地将自己的怀抱松开一些,却还是不知所谓地摇着头,神经质地重复着这些话,“我抱着他的时候,他就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了。”

江子车知道他说这些只是为了抓紧最后一根稻草,为了从自己的口中听到陈泊秋还没有死,但他没有办法回应,只能勉强点了点头:“我知道。”

陈泊秋脸上满是血污,却仍旧遮掩不住嘴唇上枯竭的灰白色,江子车探不到他的鼻翼,也摸不到他的脉搏,却在他胸口捕捉到了最后一抹残余的温热。

照理来说,陈泊秋这样的伤势,心口也早就应该冷透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还在坚持着,但有心跳就还有救。

“上校,他还有心跳,”江子车沉声道,“是你的手太冷了,感觉不到。”

陆宗停呼吸僵滞,眼神发直,一动不动地看着江子车,像在确认他有没有骗自己,抑或是自己在崩溃中陷入了梦境。

“上校,你听我说,你可以救博士,”江子车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先控制住他脖颈上的伤势。”

他攥住陆宗停的手,虚捂在陈泊秋的脖颈处,陆宗停的手掌应激一般不断痉挛,眼泪失控地淌了满脸:“不、不行,不要碰他这里,江医生。”

那声“江医生”几乎是在恳求,江子车从来没听过陆宗停这样的语气,他心脏直颤,却还是咬牙按住他的手:“上校,就在这里,放冰雾!”

陆宗停仍旧崩溃地想要抽走自己的手,江子车厉声道:“相信我!不然就来不及了!”

陆宗停瞳孔颤栗着,终于被动地顺从他,机械地释放出大量的冰雾。

江子车从前没有接触过陆宗停的冰雾,此时只感觉到那一缕缕洁白的雾气没有冰凉刺骨之感,反而是春风细雨一样的温和沁人。

冰雾萦绕在陈泊秋脖颈处,层层叠叠地被染上了血红色,随后就像是净化疗愈一般,血红色逐渐消散,鲜血不再从陈泊秋身体里疯狂流失,斑驳的伤口上凝结了一层泛着绿光的透明冰晶。

“上校,冒犯一下。”江子车直接上手扯下陆宗停松松垮垮的外衣,果不其然,他胸口和胳膊上的伤也凝结着这样一层冰晶。

果然是这样,他推测的没有错。

极度紧张的神经骤然放松,他差点昏过去,但还是喘了几口气,让陆宗停把冰雾释放的重心转移到陈泊秋胸口,从心肺推到全身。

陆宗停根本不在意江子车在干什么,也对自己的冰雾发生了什么变化完全不感兴趣,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陈泊秋,颤颤巍巍地问江子车:“不流血了,他有呼吸了吗江医生?我、我还是摸不到啊。”

“致命伤已经解决了,是您救了他,”江子车扯着快要冻僵的嘴角对陆宗停笑了笑,“外面环境太恶劣,博士很虚弱,还没办法自主呼吸,我需要带他进营帐内救治。”

“好、好。”陆宗停人还是魂不守舍地盯着陈泊秋看,嘴唇开阖好几次,想问江子车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生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江子车观察着陆宗停的状态,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里就麻烦您处理,别让人进去捣乱就好。”

陆宗停吞咽着喉间的腥甜,勉强点了点头,用冰障给江子车和陈泊秋堆出一条直达营帐的通道,随后他捡起脖环,支撑着膝盖缓缓站起。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地看着他灰白阴郁、没有表情的脸,而他视线没有焦距,仿佛没有在看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

可是毫无预兆地,他忽然一脚踢开了正在给手腕中枪的哨兵救治的白舰军,又拔枪抵在哨兵的太阳穴,嘶哑地问:“他的腿,是怎么断的。”

哨兵的手腕仍旧剧痛难忍,他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摇头:“我,我不知道……”

陆宗停给枪上膛:“知不知道?”

哨兵魂飞魄散地道:“是打断的!!”

“谁打断的?”

“行动队,队里的人打断的,我也只是听说,我真的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谁动的手啊上校!”

陆宗停偏过头,像厉鬼活动僵硬的头颅一般:“你说,枪杀,是不是太痛快了些?”

“上、上校……?”

陆宗停收起枪,掐住他的脖子,迅速收紧指节。

“呃——上校……”

哨兵苍白的脸迅速变得紫胀,他双腿在地上不断挣动着,两眼泛白,口中溢出涎液。

“窒息的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哨兵不敢动弹。

“我问你,难受吗?!”

哨兵泪流满面地点头。

“你明知道难受,为什么那么对他!你会挣扎,会喊痛,会求饶,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会!你为什么要那么对他!”陆宗停将哨兵扔在地上,将枪口对准身后的人群,“他没有武器,没有伤害你们任何人……他不忍心伤害任何人……他除了知道自己是罪人,什么都不懂,可是他会疼的,他会疼的!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对他,到底为什么?!”

他在半空中连开数枪,随后将枪扔在雪地里:“滚!你们都滚,不想死就都给我滚!我没有枪也能要你们全部人的命,听懂就滚!”

人群散去后,他紧紧攥着脖环,开始无意义地嘶吼,用力锤击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冷得就像心脏破了一个大洞,却还是无法缓解半分胸腔里的窒闷。

他太痛苦了,他什么也顾不上。

他不知道陈泊秋双腿被打断,要怎么寻找支撑的力量,以至于他能娩下孩子。萝卜很胖,他要多疼才能把他生下,又把他带来这里。

他身上血肉模糊,连脸都看不清楚,萝卜却干干净净热热乎乎的,哭了半天喝水的力气也还是很大,喝了两口就睡得很香。

陈泊秋没有像其他的母亲那样,怀孕的时候会和肚子里的宝宝说话,他也没有表达过任何对于萝卜的感情,陆宗停却知道他却比任何人都爱他。

他一点苦也没让萝卜吃,萝卜就像和平时代普通人家一个正常顺利地出生,被邻里亲戚簇拥照顾的宝宝,只会没心没肺地吃喝睡。

可他的泊秋呢。

他怎么把这么小这么脆弱的宝宝照顾得这么好呢。

他又是怎么带着宝宝,找到他们迁移了数次的基地呢。

他明明挺笨的。

他那么笨,一定以为他撕心裂肺的怒火是冲他来的,以为那颗子弹是瞄准他的只是打偏了,他依旧没有相信陆宗停爱他,会无条件相信他保护他,只会在被他刺伤以后带着满腔怨恨以牙还牙,甚至千百倍地奉还给他。

不对,他不笨,他其实不笨。

他只是害怕,他是只惊弓之鸟,陆宗停以为的那些柔情蜜意的日子,都是他颤颤巍巍地在他身边苟活,他一直做着他随时都会弃他杀他的准备,所以他自以为是的郑重誓言从来没有在他心里砌起高墙,别人两三句尖锐言语就能逼他至绝路。

可那条绝路,却是陆宗停亲自铺出来的。

再没有比他陆宗停更糟糕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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