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

7 / 110 章 · 5,547

陈泊秋煮好面条端出来的时候,陆宗停在听沈栋的作战报告。

“这些虫子好像学精明了,一阵儿一阵儿地来,”沈栋气喘吁吁的,“看瞭望台最近的气象报告,估计最近又要闹点什么灾,我盯紧大家,今天把地道挖到金水河边。”

“嗯,明天我参加完会议就过去。”陆宗停抖落烟灰,又吸了一口。

陈泊秋站着听了一会儿,思考着离开前要不要跟他说一声,最终答案是否定的。他披上白大褂背起药箱,静静地走到门口。

“去哪?”陆宗停切断跟沈栋的通讯,阴沉沉地喊住他。

“灯塔,”陈泊秋停下来回答他,“有事。”

“有事你还提前下班回来?”陆宗停把多维仪扔在茶几上,“你到底回来干嘛?”

陈泊秋回答不上来,就说:“面好了。”

陆宗停听到这个答案就知道十字灯塔那边没什么要紧事。他瞥了一眼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面,道:“你不是也要吃?一起吃啊。”

陈泊秋“嗯”了一声,又折了回来,把自己那碗从地上抢救回来的面条放在陆宗停对面。

陆宗停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还是番茄牛肉口味的,淋了一层葱花蒜头油,热气蒸腾,香味扑鼻。牛肉虽然是罐头肉,但也比植物肉鲜香诱人得多。

因为物种变异,21世纪的家禽家畜,现在都变成四季沧海的珍稀保护动物了,植物肉取代了大部分肉制品,现在能吃到的所有肉类,基本都是各家以前保留下来的罐头肉,比什么黄金白银都要值钱。

陆宗停吃了块牛肉,抬眼看到陈泊秋那碗,原本大块大块的牛肉都被他弄成丝了,心里又开始感到鄙夷。

“别抽了。”陈泊秋看着他手上的烟说。

“呛着您了?”陆宗停挑眉。

陈泊秋摇头,他的肺和气管却很不给力地让他咳嗽起来,他捏着勺子的手指轻颤着,把番茄汤送到嘴边喝下去。

陆宗停掐灭烟,嘴上仍旧在嘲讽:“牛肉不切丝儿不吃,烟味你也闻不得,再娇气点儿,你就能去四季沧海上跟那些保护动物一起生活了。就是要看看凌阿姨收不收留你,毕竟你除了够娇气,其他方面跟动物比起来可差远了。”

陈泊秋低着头喝汤,茄红色的汤底里总是悄无声息地掺进一些铁锈一样的红血丝,很快都被他用勺子搅散。

汤里似乎有些碎瓷片的渣,他喝得很小心,但可能还是割到了什么地方。

他在仔细听陆宗停的话并且思考,然后很认真地回:“不会收。”

陆宗停当他是顶嘴,不以为然地嗤笑,然后继续调侃他:“那你真可怜,以后谁收留你?疫苗做出来了,我这儿也容不下您这尊佛了。”

陈泊秋说:“我知道。”

陆宗停觉得没劲,就索性问他点正常的问题:“普适疫苗最近有没有进展?”

陈泊秋神情黯淡地摇头。

“变种疫苗也没有新的品种出来?”

“有,新增了十六种。”

“包括你上个月跟我说的那十种?”

陈泊秋摇头:“新增的。”

“……”陆宗停诧异地嚼着牛肉,“这玩意儿现在做出来都不用动脑子了?这么快,靠不靠谱的。”

陈泊秋知道陆宗停对疫苗制作的过程不会感兴趣,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简化地向他描述,就道:“做过实验的。”

“物种那么多,变种疫苗永远搞不完,”陆宗停嗦着面条道,“趁早把普适疫苗弄出来吧。”

“嗯,”陈泊秋应着,迟疑了片刻还是轻声解释,“我不是拖延,我可以……咳——”

他话没说完就又咳起来,他拿着勺子想再喝汤,陆宗停露出一副倒胃口的表情,就把勺子放下,起身进了洗手间。

陆宗停继续吃自己的面。

陈泊秋再出来时像是洗过脸了,眉眼湿漉漉的,额发也凝了些水珠,看到陆宗停吃完了,他就把自己的面盖了起来。

陆宗停脸色比刚才难看很多,双手环胸拧着眉毛看他:“干嘛不吃了?”

陈泊秋带着点困惑哑声道:“不是……吃完了吗,你。”

“我吃完关你什么事?你吃你的啊。”陆宗停语气烦躁起来。

陈泊秋杵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依旧是没明白过来。他以为陆宗停就只是让自己陪他吃个饭,他都吃完了,他还吃什么呢?

他也吃不下,面条和牛肉,哪怕已经炖软烂了,对他来说依旧很难吞咽下去,他通常都是吃一些糊状流食,或者往脖环上相应的血管里注射营养液。

陆宗停死死盯着他,从他湿润的眉眼到沾水的额发,从苍白的下颌到颈间的脖环,再到黑色衬衣勾勒出来的柔美清瘦的手臂和腰身。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粗重急促起来,捏了捏眉心忍耐了一会儿发现没用,猛地推开椅子起身,到茶几底下暴躁地翻找东西。

“找什么?”陈泊秋问了几次,陆宗停不回答,他怕他动作没轻没重弄伤自己,伸手勉力按住他,“宗停,找什么?我帮你。”

然而一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陈泊秋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宗停就大力挣开他:“别他吗碰我!”

陈泊秋被他推倒在地,眼镜也撞掉了,虽然看不清楚,却依稀辨出陆宗停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针剂状的东西,并且想要把它打进自己身体里。

人类成为变种之后,会获得很多动物习性,包括比人类要强烈、频繁且更难以控制的faqing期。变种人大多是军人,faqing期对他们的不良影响可想而知,如果没有配偶安抚,可能要折腾上十天半个月,所以十字灯塔相应推出了针对faqing期的抑制剂。因为抑制剂有麻痹作用,对人体有一定的伤害,一般来说用过抑制剂之后要静休三天左右,否则可能有产生癫痫、抽搐甚至猝死的危险。

陆宗停明天要出任务,这时候肯定是不能打的。

“宗停,别打这个,你要出任务……副作用很危险……”陈泊秋试图劝说陆宗停,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语不成句,这种状态下的陆宗停根本听不进半个字。

陈泊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往陆宗停胳膊上撞,直接把针剂撞飞了,还压着陆宗停不让他去捡。

“陈泊秋!!”陆宗停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揪住陈泊秋的衣襟,“你是不是有病?!”

“副作用,很危险,”呼吸困难对陈泊秋来说是常事,陆宗停的动作虽然跟掐着他的脖子差不多,他还是能勉强把话说完,“你、不怕脏,我……”

“谁他吗想碰你!”陆宗停恼羞成怒。他自己捱了差不多十天,那种火烧火燎的欲望好几次快把他的理智焚成灰烬,他都咬牙熬过来了,要不是陈泊秋在他眼前瞎晃,明知道他热得要死还把他冰冰凉凉的身体贴过来,又怎么会搞成这样,“烦死了,我真的烦死了!谁想这样!”

陈泊秋护住他的脑袋,生怕他没轻没重磕到茶几上弄得头破血流。

他拥着陆宗停,像以前哄做了噩梦的小狗狗睡觉一样,轻轻抚拍着摇晃着,动作温柔,语调却笨拙生硬:“我知道,宗停,别怪自己,这不是你能控制的……呃——”

陆宗停忽然捏住他的手腕,然后翻身把他压到身下,呼吸灼热而粗重。橄榄绿色的眼睛里有火苗反复跳动着,最终演变成火山喷发之势,将他剩余的理智全部淹没在滚烫的岩浆之下。

“可以,对吧。”陆宗停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问他。

“可以。”陈泊秋的眼睛很温柔,哪怕是失明的右眼,没有焦距,没有光点,在看着陆宗停的时候,都是很温柔的。

只要是陆宗停,他从来都可以的。

他没有拒绝过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要生他的气。

明明他说什么,他从来都说可以的。

在他被人唾骂厌恶,流着一身肮脏血液时,给他戴上眼镜,抱着他说会保护他的小男孩,他始终都视若珍宝。

他怎么就,那样恨他了呢。

抑制剂的研发,并不只是为了变种军里的单身汉们。更因为是faqing期的攻方通常都是没有理智地宣泄欲望,宣泄完了还容易断片。他们也不忍心让自己的配偶去承受那种几乎与爱无关,只是动物本能的,暴风骤雨一般的xing爱。

在坚硬的地面上,撕碎对方的衣服,通过体力压制让对方连挣扎反抗都困难,然后粗暴地进入那干涩脆弱之处,反复碾磨,直到血液让那里变得柔润。

很多人都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会叫痛,会哭喊,甚至逃跑。

陆宗停的配偶算是例外,他是一个说话很少,声音很轻的人。如果他会哭会闹,或许能唤回一点陆宗停的理智。

但他不会。

他昏过去又醒来很多次,却没有阻止甚至责怪过陆宗停半句,只是在还有力气的时候,轻轻地去擦陆宗停眼睛里的汗。

“还难受吗?”

“好点了吗?”

很多时候,这么短短的几个字他都来不及说完,下一轮的宣泄又会开始。

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陆宗停醒来的时候,室内一片漆黑,分辨不出时间。他心里咯噔一下,想坐起来,浑身却跟散了架一样,肩膀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

“宗停,没事的。”是陈泊秋的声音,又像之前一样难听,甚至更甚。

“……怎么回事?”陆宗停说完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

“喝点水。”陈泊秋把他稍微扶起来一些,喂他喝了半杯热水。

陆宗停嗓子清了些,又问:“怎么回事?”

“发作很久了吧,你都忍着,”旁边传来水声,陈泊秋似乎在水盆里洗毛巾,他说话的声音还没有洗毛巾的声音大,“这样爆发过后,对身体反噬伤害很大,下次不能这样。”

“……”陆宗停不知道说什么,这也太丢人了。他faqing期到了把人睡了,自己瘫了,这算什么事儿??

温热的毛巾贴到额头上来,陆宗停烦躁地推开:“我不要这个。”

毛巾掉地上去了,陈泊秋弯下腰去捡,可能是太黑了,半天都没有摸到。

“有什么药用没?事情一堆,我就这么瘫着?”陆宗停听不到回应,语气焦躁起来,“别捡毛巾了,你会不会分轻重缓急?”

“……嗯、嗯,”陈泊秋声音嘶哑,应得迟钝,毛巾似乎也没有找到,“现在是上午十点,会议已经结束,我听了,没有要紧的事……”

“你知道什么要紧什么不要紧?”陆宗停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录下来了,听吗?”

“听个屁,我要去沈栋那边。”

“他们在休整,现在风大,他们要下午三点左右才开始行动,”陈泊秋耐心地解释着,“宗停,你可以休息的。沈队说,有事会找你。”

陆宗停听得太阳穴抽痛不止:“你倒是很喜欢跟沈栋联系。”

陈泊秋没应他,好像还在找毛巾。

陆宗停讨了个没趣儿,稍微冷静了一点:“会议放给我听。”

陈泊秋“嗯”了一声,然后鼓捣了半天多维仪,也没见放出什么来。

陆宗停冷冷地道:“你到底录没录?”

“录了。”陈泊秋回答他的声音听得出来也有点仓促,室内太黑了,他眼睛不好,看得不是很清楚,找个东西都很费劲。

所幸他答复他录了之后,就找到了文件,播放了出来。

会议一开始就是全海角陆宗停第二讨厌的人——天涯塔总司雷普的致辞,大抵就是说一些海角风调雨顺一切安好的废话,陆宗停听得脑壳直冒火,觉得相比之下,陈泊秋的声音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

“陈泊秋。”

“嗯。”

“为什么不开灯?”

“你需要休息。”陈泊秋担心打扰到他听会议,声音比刚才要轻得多。

“开着灯我不照样休息。”

“反噬,也伤害眼睛了,”陈泊秋说,“暂时不要见光。”

陆宗停确实觉得自己从眼球到太阳穴疼成一片,只能放弃挣扎:“那我还要躺多久。”

“睡午觉起来就好了,”陈泊秋总算捡到了毛巾,小心地在水盆里又洗了洗,在录音里没人说话的间隙,轻声问他,“敷下眼睛吗,宗停?”

“嗯。”温热柔软的毛巾轻轻搭在眼睛上,疼痛一下缓解了很多。

陈泊秋在他旁边安静得很,加上录音一直播放着,陆宗停经常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就忍不住叫他的名字确认人还在不在,他每次都答应,他不往下说什么,他也不多追问。

“你不会觉得委屈吧?”

陆宗停问得没头没脑,陈泊秋倒是很快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没有。”

“以后我尽量算好时间,打抑制剂,不麻烦你,”陆宗停说着,不知为什么吞了吞口水,然后才继续道,“但是,如果有万不得已的情况,我也只能希望你理解,更不要想太多,就当作是普通的夫妻义务。”

“我知道,”陈泊秋经常把这三个字挂嘴边,比起答复陆宗停,似乎更多的是提醒自己,“你需要,就说,我洗干净些。”

“……嗯,”陆宗停沉默了一会儿,“我昨天嫌你脏了?”

陈泊秋怔了半秒,摇头,意识到他看不到,又说:“没。”

“那你说什么……莫名其妙。”陆宗停嘟囔着。

他本来还想问问自己有没有做得很过分,但看陈泊秋依旧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一样,想来应该也没什么感觉,就作罢,专心听会议去了。

陈泊秋又陪他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他想吃什么,然后就做饭去了。

他再回来的时候,陆宗停已经听完会议了。

陈泊秋给他又换了一次毛巾,道:“饭菜都在暖炉里热着,睡醒了吃点。我去灯塔了。”

提前下班碰到领导回来是一种怎样的体验?邢越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社死。

不过领导好像没看到一样,进了办公室就拾掇他自己的事情,邢越抓耳挠腮了一阵,结巴道:“那个,博士,您不是回家了吗?”

陈泊秋拿着水壶往杯子里倒水,水往外溅了一会儿他才仓促地放下,眼睛灰蒙蒙的,看着邢越像是有些意外的样子:“小越,怎么没回家?”

“啊?”邢越没想到皮球是这么踢回来的,“我我我,正准备回,您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有事需要我帮忙的话,我晚点回去也行。”

陈泊秋默不作声地站着,像是听邢越说话很费劲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没有家……回。”

“噢……”邢越心想,陈泊秋应该是说反了吧,怎么想都应该是“没有回家”才对,不过这位博士向来说话的方式就是有点怪的,他也习惯了,大多时候都能懂他的意思。

“回去吧。”陈泊秋说。

“行,那您有事喊我。”邢越跟女朋友约了吃饭,确实归心似箭,得到陈泊秋这句话,背着包就跑了。

陈泊秋咳嗽起来,他伸手去拿水杯,手指却抖得厉害,甚至无法完全聚拢,勉强拿了起来,却根本送不到嘴边,就从手里滑落下去,摔了个四分五裂。

他踉跄着转过身,想去拿角落里的扫把来清理,却是走了没两步就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他很瘦,膝盖上只有一层苍白单薄的皮肤覆着,撞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了骨头碎裂一般的巨响。

他没喊,不是不痛,只是跟小腹和下身的痛比起来,没有那么痛,他习惯了,就都能忍得住。

他想起来,但是没有东西扶,也没有力气了。

他倒在地上,在自己咳出来的满地猩红里蜷缩起身体,颤栗着攥紧那颗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糖,艰难地喘息着。干裂的唇缝一次又一次被他呛出来的血填满,像一道道刀割的伤口,鲜血淋漓深不见底。

“宗、停。”他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像是寻求某种寄托一般。

还好他不在这里,还好在他面前,他没有失态。

可是他心底,还是难免有些期盼他能在。

能给他倒一杯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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