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愈发猛烈,黄老伯的岗亭又太小,挤不进那么多人,沈栋便去把陆宗停的三栖车开了过来,顺便弄了台小型制氧机放车上给陈泊秋吸氧,几个人在车上稍事休息,等到天气好一些再从大路返回灯塔主楼。
邢越脑袋抵着车窗昏昏欲睡,隐约听到陆宗停和沈栋在低声讨论海战困难的问题。
“海战必须有远程重火力,这的确是十方的一大短板,”沈栋说,“雷总司一直不太愿意在这方面下功夫。”
陆宗停垂眸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昏睡着的陈泊秋,就算戴着氧气面罩呼吸也还是艰难滞重,每一次都像要撕裂胸腔的样子,心疼地闭了闭眼睛,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其实本来是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尝试解决这个问题的。”
沈栋一愣:“什么机会?”
陆宗停把陈泊秋设计s580枪架的事情如实告诉沈栋,包括自己头脑发昏把图纸丢掉的部分。
沈栋一时语塞,半天才面露难色地开口:“等陈博士恢复了,可以再让他画一份吧?这个枪架一旦把s580的使用率和普及率提升,那对我们海战能力的加持可不是一星半点……虽然这一次来不及派上用场。”
“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陆宗停握着陈泊秋湿冷的手轻轻摩挲着,叹了口气苦闷地道,“真是该死。”
“上校,您不用担心。”半天没吱声的邢越忽然开口,把陆宗停和沈栋都吓了一跳。
“说话小点声,”陆宗停捂着陈泊秋的耳朵不悦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哦,”邢越捂了捂嘴,凑近他们一些,小声道,“您说的那个设计图,博士的办公室里应该还有很多份草稿,可能不是他最后交给您的那份,但是再完善改进一下应该差不多吧。”
沈栋闻言松了口气:“那还挺好。”
陆宗停没有第一时间搭腔,因为令他烦闷的并不是让陈泊秋重画设计图这件事情羞于启齿,他终究还是要为丢了设计图的事情跟他好好道歉,但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那么伤他的心。
邢越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地道:“博士不会怪你丢设计图的,他只会再想办法改进。”
“……我知道,”陆宗停听得更加难受,“但他会难过的。”
邢越还有些拿捏不准陆宗停现在对陈泊秋的感情,毕竟自己做了陈泊秋那么长时间的助手,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多么尴尬疏离,就算是他这个外人也略知一二。而且听说从他们结婚的那一天起,海角的每一个人都心疼陆上校为了海角的疫苗事业屈尊降贵,和一个罪人结为夫妻,都盼着陈泊秋要么早点病死,要么识趣一点滚蛋,让陆上校早日脱离苦海。
这些恶意,邢越感觉博士好像从来都不在意,他只在意陆上校的想法,陆上校的厌恶对他来说才是世界上真正的厌恶。
陆上校不愿看到他,他大部分时间就都在办公室里休息,那张沙发不柔软也不暖和,他一身伤病又体弱畏寒,躺在上面如同受刑,所以他总是坐着小憩,不怎么能睡着。
他知道自己没有家回,所以起居用品也基本都是放在办公室,明明收拾得整整齐齐,却还是在卫生整顿的时候被巡查队扔了大半,他便把自己的东西一再精简,都放在柜子里。
有时候邢越走进办公室,看到博士在窗边看着外边的猩红落日,总觉得他整个人好像在变得越来越透明模糊,随时都可能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像还没落地就已经融化的雪花一般。
偶尔上校通讯过来,让他回家,他好像又会变得鲜活一些,虽然他不会笑,不会表达,话也不会变多,甚至很少会把起居用品带一些回去,因为不觉得上校会让他在家里过夜,但邢越就是觉得,那个时候的他会跟平时有些不一样,至少眼睛里会有一点光,脸色也不那么苍白黯淡。
于是邢越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很爱陆上校?要不要告诉他?
他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地摇头,继续做手里的事情。后来他流产养病时,又是拿着那个坏掉的多维仪反复拨弄,又是在保险箱上不停按陆宗停的电码,邢越就再次问了这个问题,他怔怔地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到邢越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轻轻地开口说:那样上校会更恨我吗?
正常人表达爱、付出爱,往往是为了得到平等的、更多的回馈。博士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以为自己做的任何事情,都只会让陆宗停更加恨他,所以他经常不知所措,不知所言。
他想让上校开心一些,所以上校说想吃一碗面,他就到处研究怎么做好那碗面,因为常年伤病,他已经不太能尝出食物的味道,只知道冷热软硬,不懂得酸甜苦辣,就让邢越帮他品尝。
可因为他是陈泊秋,就算面条做得再好吃,要让陆宗停开心,也几乎不可能。
邢越觉得,博士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上校的确难辞其咎,他现在看起来很爱博士的样子,他也不是很懂……难道是因为博士怀孕了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或许真的是吧,毕竟博士才流产没多久,肚子就又这么大了,这得是多急切地想要一个孩子,根本不管博士身体能不能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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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越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心里直冒火,于是他语气古怪地开口:“上校不用担心,博士不会难过的,他习惯了。”
陆宗停的脸色不出意外地变得很难看:“你什么意思?他是个人,怎么不会难过?”
“您不是第一次扔博士的东西了吧,他早都习惯这种事情了,有什么可难过的,”邢越早就在心里憋了气,无所畏惧地也黑了脸,“您一句想吃牛肉面,他到处找新鲜可口的罐头和蔬菜,面条都是自己揉的,什么都给您选最好的,他自己不会尝味道就让我一遍又一遍地尝,您怎么样呢?”
邢越这脾气发得让沈栋不知所措,陆宗停却很快想起了他说的事情。
陈泊秋厨艺还算可以,但面条是在他某一天说了想吃牛肉面之后他才开始做的。
第一次做的他觉得不好吃,只吃了两口,让他不想做就不要做,没必要做这种东西出来倒人胃口。
第二次做的还凑合,但他胃口不好,也剩了大半碗。
第三次他根本不想吃面,他还是给他做牛肉面。后面很多次他都做牛肉面,他看着心烦,终于有一次把热气腾腾的面条摔在了地上,他小臂上的皮肤苍白发灰,热汤溅上去红了一大片,他疼得轻轻哆嗦,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去一边收拾,一边问他要不要吃点别的什么。
后来他怔怔地在洗手池边用冷水冲洗烫红了的小臂,邢越跟他通讯,问他上校是不是非常喜欢今天的牛肉面。
他愣了很久才迟钝地回答:做得不好,他不喜欢。
“那次……是我不好,”陆宗停艰涩道,“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不会……不会再让他难过。”
邢越冷笑一声:“这话也太苍白了。您遇到的如果不是陈博士,是我女朋友那样的,她会把您直接判定为废物男人。”
沈栋觉得邢越太过逾越,忍不住低声提醒:“邢医生。”
“让他说,”陆宗停制止沈栋,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邢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知道的不多,我只是心疼陈博士。别人都说你们结婚是为了给他一个安身之所,可事实上他因为跟你的夫妻关系到处被人冷嘲热讽甚至欺凌打压。如果这种局面不能改善,婚姻关系还有维持的必要吗?”邢越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
陆宗停像被戳到痛处一般白着脸蹙起眉头,呼吸急促,额间青筋隐隐凸起,却又努力克制住了在爆发边缘的情绪,嘶哑地道:“这是我的疏忽。”
“您不是疏忽,您跟着别人一起欺负他,”邢越哽咽着道,“也怪我没什么用,只是灯塔一个小员工。我要是有本事,不会让我的博士这样受欺负的!”
陆宗停总算是没忍住,急道:“什么你的,他不是你的博士!”
邢越寸步不让:“我永远是他的助手,他永远是我的博士!我跟他一辈子!”
陆宗停怒不可遏:“你有女朋友,跟他一辈子做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
邢越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看着陆宗停:“这有什么矛盾啊?我们又不是三个人一起生活?”
陆宗停脸色铁青:“你!”
沈栋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能跟陆宗停对呛到这个地步,尤其是在身份悬殊的情况下,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劝,先劝谁。
好在这两个人的动静越闹越大,昏睡中被惊到的陈泊秋蹙眉低吟着想要睁开眼睛,陆宗停连忙调整呼吸尽量平复剧烈起伏的胸口,轻轻抚拍陈泊秋的脊背,又吻住他微颤的眼睫,低哄着道:“没事,没事,你继续睡。”
陈泊秋的眼睫因为面罩缝隙间涌出的层层水汽而湿润柔软,无论是看着还是吻着,都感觉格外脆弱,陆宗停动作小心翼翼的。
“不吵……”因为药效和体虚,陈泊秋不太能清醒过来,说话本来就含糊,闷在面罩下就更是像一声轻细的呜咽,小羽毛一样地在陆宗停心尖揉拂。
“好,好,不吵了,对不起啊。”陆宗停轻声细语地道歉,就怕音量再大点他就要醒。
他知道陈泊秋不是嫌他吵,而是让他不要跟别人吵架,但是他蜷在他怀里皱着眉头小声呢喃,迷迷糊糊的样子像极了被吵醒觉得委屈在撒娇——陈泊秋当然不会撒娇,可就算是自己脑补的,陆宗停还是觉得他可爱,旁若无人地在他额头上又亲了几口。
邢越也很愧疚自己吵醒了陈泊秋,但他仍旧觉得陆宗停的言行刺耳刺眼。他扭过脸去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应该和陆宗停像小孩子一样毫无意义地吵架,而应该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等陈泊秋再次安稳睡去,邢越才沉声道:“上校,刚才是我不对。但是我向您保证,我对我女朋友忠贞不二,我们年底就要结婚,所以我对博士绝无非分之想,只是想一辈子跟着他做研究,您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提防我。”
陆宗停知道自己刚刚行为幼稚,被邢越戳到婚姻关系的痛处之后,就有些头脑发热,一句也不想饶人,所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是我小肚鸡肠。其实我应该高兴有你对他好。尤其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欺负他的时候。”
沈栋立刻举起手撇清这个“所有人”的莫须有罪名:“上校,我可没有。”
陆宗停:“……”
沈栋一脸实诚:“我劝过你很多次,你不听。”
陆宗停不耐道:“好,可以了。”
“我对他好,只是因为他值得,他自己一碗小米粥能对付两三天,但是会记得我的生日,想方设法给我弄一个奶油蛋糕,”邢越轻轻地说着,抬眼看陆宗停,“您呢?您现在对他好是为了什么?”
陆宗停的思绪还停留在“陈泊秋记得邢越的生日并想方设法给邢越弄了一个奶油蛋糕”这件事情上,听到邢越的问题愣了一下:“什么?”
“恕我直言,因为我不太清楚您和博士在燃灰大陆发生了什么,就会感觉您现在对待博士的好非常突兀且不真实,连喂个粥都快把他呛吐了,”邢越皱起眉头,“所以我想知道您的目的。”
“……目的?”陆宗停仍旧没有明白邢越的意思,“我能有什么目的?”
“呃,”沈栋大概猜到了什么,怕邢越会用最为刺耳尖锐的方式表达,再次导致场面恶化,连忙道,“上校,邢医生的意思应该是,您现在对博士好,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因为他身上的一些……你需要的东西。”
“对,”邢越点头,并继续心直口快地道,“您是为了博士肚子里的孩子吗?”
“……”沈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陆宗停愣了半秒,反应过来之后脸色顿时铁青一片,怕吵醒陈泊秋只能咬牙克制地道:“胡说八道!”
“那博士才刚刚流娩,您为什么这么快又让他再次怀孕?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产下死胎更是耗了半条命,”邢越颤抖地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如果不是迫切地想要一个孩子,如果不是把他当成生育的工具,为什么这么着急地让他又怀孕……甚至感觉好像不久就要生了,他这个样子怎么生得下孩子,您真的是……”
禽兽,混蛋,胡闹,乱来,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罄竹难书,遗臭万年。邢越在心底疯狂输出,他发誓如果不是怕激怒陆宗停,这位上校又大吼大叫把博士吵醒,他会把这些全都说出来。
“闭嘴!”陆宗停气得嘴唇哆嗦,他急促喘息着,想要解释,却又觉得跟邢越一个外人说那么多细节没有任何必要,于是他忍耐一阵,才直视着邢越道,“我不想跟你解释这么多,我只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现在所做的一切跟他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任何关系,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他我想保护他,我想跟他结婚想跟他一辈子在一起,如果让我在他和孩子之间做一个选择我会毫不犹豫选择他,这样你懂了吗邢医生?如果你不懂就让沈栋给你翻译。”
沈栋愣了一下:“我觉得说得很清楚。”
“……我听懂了。”邢越对陆宗停这个答案还算满意,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几乎在陆宗停话音落下的同时,陈泊秋肚子里的小萝卜就猛地翻滚起来,力气大得他难受地挺着腰闷哼着,一下出了一头汗,脊背都轻轻发抖,陆宗停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里面的动静,吓得他手忙脚乱地在陈泊秋圆圆的小肚子上轻揉,安抚里面的小家伙:“不是,萝卜,爸爸一定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你冷静,深呼吸。”
然后他真的开始尝试引导小萝卜深呼吸,他自己一边拼命做着深呼吸的动作,一边跟着这样的呼吸频率揉抚陈泊秋的肚子。
神奇的是小家伙真的很快就不闹了,陈泊秋的状况也随之好转。陆宗停松了一大口气,擦拭着陈泊秋额间的虚汗,小声嘟囔了一句怀孕也太辛苦了。
他说完抬起头,发现沈栋和邢越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顿时不悦地皱眉:“干什么?”
沈栋咽了口唾沫:“您和博士……”
邢越接道:“不是早就结婚了吗?”
沈栋默默点头。
“……”陆宗停拧着眉毛,猛然惊觉自己刚刚情急之下嘴如漏勺,说了一句自己想跟陈泊秋结婚。
邢越又激动起来:“您休了他又反悔了是不是?您简直……”
“不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再瞒的,陆宗停按着眉心叹了口气,“是他休我,他要跟我离婚。”
“该。”邢越立刻道。
陆宗停只是苦笑,不想争辩什么。他暂时不想透露和陈泊秋婚姻关系的事情,并不是觉得自己是被休的那个人而感到丢脸,就如同邢越说的那样,如果陈泊秋执意和他离婚并且不愿意再嫁给他,那也是他活该,但目前的事实是陈泊秋根本不在海角的人口数据库中,他们本来就不是婚姻登记处认可的夫妻关系,他不知道除了相关部门内部的工作人员,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事情,越多人知道这个事情,他不在陈泊秋的身边,他就容易遇到危险。虽然他已经给各部门施压让他们立刻把陈泊秋的数据录入,但录入以后呢?他还愿意和他结为真正的夫妻吗?
和陆上校并没有实质婚姻关系的陈泊秋,独自在海角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他不敢想象。更何况他还怀着孕,凌澜的检测不知何时能完成,肚子越来越大,藏也藏不住。就算留守的人是沈栋,他也无法完全放心。
他不是觉得“陆上校正妻”的身份有多么了不起多么好用,邢越也说了他以前照样受人欺负。但至少那样,他们夫妻是一体的,海角的人终究会考虑他们之间的连带影响,不会把事情做绝。
“我已经向雷普施压,让他那个狗屁儿子和倒霉院长离泊秋远一点,如果陈泊秋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人才团队全杀了,挂在天涯塔上晾成肉干,”陆宗停阴沉着脸说完,又低叹一声,脸色苍白,“但是小萝卜的检测报告没有出来,他们要是知道泊秋怀孕了,我又不在海角……真的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沈栋沉默不语。他负责保护陈泊秋,如果是单纯的武力冲突,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如果海角真的拿孩子做文章,闹上审判庭,那种局势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顶多只能咬紧牙关把人藏起来,拖延到陆宗停回来。
邢越忍不住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是结婚,我觉得只要您开口,博士不会拒绝的。”
陆宗停摇了摇头:“我越来越觉得,在某些事情上,他比小孩子还要单纯懵懂,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知道婚姻、夫妻、亲吻以及拥抱的真正含义。我希望他是在真正理解这些东西之后,清醒理智自主自愿地原谅我、嫁给我,而不是仗着他什么也不懂就骗他跟我结婚给我生孩子。”
邢越张了张嘴,有些意外陆宗停会说出这些话。
“其实关键还是孩子的事情。”沈栋说。
“嗯,只能等着,拖着。”陆宗停疲惫地垂眸,看向手腕处毫无动静的多维仪,从凌澜离开后他一直在等她的电码拨过来。
陈泊秋依旧昏睡着,睫毛被水蒸气氤氲得湿漉漉的,皮肤也蒙上一层薄薄水雾,透明晶莹,瘦削的脸庞上骨相更加清俊深邃,眉眼却温润柔和,像一具绵绵细雨中静驻的神像,宁静而慈悲。
陆宗停心跳忽然空了半拍。他想,若非神明,谁会愿意宽恕一个平庸而暴戾的罪人?
陆宗停目不转睛地看了陈泊秋一会儿,橄榄绿色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种几近虔诚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陈泊秋的脸颊,又摸了摸随着他呼吸而轻微翕动的圆隆小腹,低叹着喃喃道:“乖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