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戒

60 / 110 章 · 4,872

“肝脏的器质病变由来已久,已经引发了周边器官的衰竭。”

“上将这个年纪,常年忧思操劳也加速了病势,现在已经无法逆转,只能保守治疗了。”

“要通知凌澜博士吗,上校?”

“上校?”

陆宗停空洞的瞳孔微微震颤着,勉强聚起一些光,却也无法在他苍白黯淡的脸上增添什么生气,他看着眼前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还有他们身后长长的走廊和冷色的灯光,恍惚了很久才不知所谓地“嗯”了一声。

几位医师面面相觑,却都很有默契地不再开口,只是等他回答。

“我......问问他,”陆宗停嘶哑地说,“我问问他,你们去忙吧。”

“好的,上将现在醒着,您......”医师轻叹一声,“您自己也要保重。”

陆宗停点了点头,却是在门外僵直着身体站了好一会,才深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林荣平半靠在床头,半个身子盖着被褥,正静静地看着窗外。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回过头,苍白凹陷的脸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神情间不见一丝异样,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还是那个硬朗又温柔,战场上一骑当千,训练场上对小辈关怀备至,为他们遮风挡雨的林上将。

“宗停,正想找你呢,”可能是因为接受了治疗又服了药物,林荣平的声音反而没有在会议室时那么嘶哑,精神似乎也更好了些,“过来坐。”

陆宗停呼吸有些颤抖,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笑容,在林荣平床边坐下,声音微哽着道:“叔叔。”

“控制情绪,大人了,”林荣平轻声提醒,“在燃灰大陆的时候怎么说的?回来要和叔叔好好探讨细节,这就忘了?”

陆宗停艰难地忍耐着胸口的胀痛和酸涩,眼眶微红地道:“没。”

林荣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眼眶有些湿润,但又像是陆宗停的错觉,毕竟叔叔笑起来总是很温柔,眼睛也很明亮。

终归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有什么不顺心就埋在大人膝盖上嚎哭,陆宗停只能涩声道:“您说吧。”

“会议结束后,你可能没注意谷云峰。”林荣平将身体微微撑起来一些,动作难掩艰难,陆宗停却怔怔地坐着,像灵魂出窍一般没有反应。

事实上林荣平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会议结束后他确实没空搭理谷云峰,第一时间去找的林荣平。

林荣平坐稳了身体,温和地继续道:“他的坐姿很松弛,神情也很平淡,不剩多少跟你针锋相对时吹胡子瞪眼的样子。这让我感觉……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并不赖,或者这可能本来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就像是猎人看着猎物逐渐靠近自己的陷阱的那种势在必得之感。”

陆宗停脑子仍有些混沌,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小时候林荣平对他谆谆教导的样子,他发现自己视线有些模糊,就低下头捏了捏眉心,佯装思考的样子,声音暗哑发闷:“您的意思是,他之前都在用激将法吗?”

林荣平低咳两声点了点头:“只是我的感觉,不一定准确。我们之前推断,启明星军团背靠的是岩桑海角,他们在研制基因武器,你知道谷云峰是很擅长生命科学领域的,岩桑和十方也不是第一天有交流来往,那我们不如大胆一点,设想谷云峰就一直在配合他们制作武器,甚至是主要的研究力量。”

陆宗停沉默地听着,无数次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却也只能被动地顺着林荣平的话往下说:“虽然从岩桑过来路途遥远,但时间未免也拖得太久了。这个人才计划雷普老早就开始闹得锣鼓喧天,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落地,是不是谷云峰在从中作梗拖延时间,要采集我们基因样本,研制所谓的基因武器?”

“是这个意思,”林荣平道,“他和启明星怕是已经造好坚船利炮,也选定了对他们来说绝佳的作战环境,就等着请君入瓮。”

陆宗停眉心紧蹙:“叔叔,我始终没弄明白他们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就像我不明白谷云峰为什么会和启明星勾结到一起。”

“他们未必就是想杀你,也有可能想将你畸变成为他们的同类,加入启明星的队伍。”

陆宗停失笑:“这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林荣平摇摇头:“宗停,你必须得承认,在十字灯塔生科所的变种人名录里,你的变种完成度、契合率、稳定基和潜能仓至今都是最高标准线。要知道北地猎犬本身可不是什么强大物种,完全是你凭一己之力打出名声。而且你是十方海角的总兵,弄垮你,整个海角都要垮一半。”

不知道为什么,陆宗停听不得林荣平这样语重心长地夸赞他,于是就在林荣平似乎还想往下说之前打断道:“看来这回是无论怎么着都得打个照面了。”

“宗停,不要掉以轻心,你本身不擅长海战,而且对于他们究竟研究出了什么特型武器,我们都还是未知。”林荣平面露忧色。

“海战必须有大量远程强力热武器,雷普抠成那样,作战能力怎么可能有提升……”陆宗停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失神地垂下眼睫。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林荣平担心地问。

陆宗停拧着眉毛摇了摇头,缓缓道:“叔叔,我在想谷云峰的立场到底是什么?你和他,曾经不是还算很好的朋友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林荣平脸色黯然沉下,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却又沉默了许久,才有些艰涩地道:“宗停,你应该听说过,我、中岳和谷云峰,包括你凌澜阿姨,还有泊秋的母亲叶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己。在第一次推行变种计划前,我们几个几乎不分彼此,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后来异种围城,海角局势急转直下,是谷云峰第一时间提出变种计划的方案。”

陆宗停惊道:“是他?不是陈中岳提出来的?”

“对。不过谷云峰当时一再强调,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推广实行,有太多的后果无法预计。所以我和你阿姨,还有叶谣,我们三个人都不赞同这个计划,”林荣平低低叹道,“但中岳执意推行,并且告诉谷云峰,所有后果都由他一人承担,谷云峰只需要给他完善方案,他来牵头执行。”

“这种荒唐大事,你们没人拦得住他?叶阿姨也拦不住?”

“那时候小谣已经怀孕了,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很单纯,只会养一些花花草草,对大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只是不愿让中岳以身犯险才不同意变种计划。怀孕以后她身体一直不好,情绪也很敏感脆弱,但她也只阻拦过中岳一次,之后便都是一个人扛着,不再惹他烦心。那时候我和中岳事务都太过繁忙,都是谷云峰和你阿姨陪着她。”

说到这里,林荣平似乎有意停顿,果不其然陆宗停察觉出异样:“要推行变种计划,谷云峰不比你们闲吧?他怎么还有时间去陪叶阿姨?”

林荣平苦笑:“他确实比我忙成千上万倍,但还是要抽出时间去陪小谣。”

“他……”陆宗停瞳孔微颤,“他喜欢叶阿姨?”

“我和你凌澜阿姨都这么认为,但他不肯承认,”林荣平无奈道,“后来小谣难产生下泊秋,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他和中岳都眼看着换了一个人似的。中岳就像疯了,泊秋快满周岁他才抱了第一次,后来又逼着谷云峰马上给他变种血清,他要给泊秋完成变种。谷云峰则是整个人变得肉眼可见的灰暗阴郁,在中岳也去世后更像一潭死水,而且是冰封千千万万年的死水,仿佛没有喜怒哀乐,生死也都置之度外。”

林荣平低声叹息:“有时候他看着海角众生,就像是在看一群将死未死的蝼蚁。”

陆宗停眉心紧蹙,慢慢消化着林荣平给他传递的信息:“他是觉得……自己害死了陈中岳和叶阿姨吗?”

“我想是的。中岳死后,海角没有几个人对他歌功颂德,都当他是无心无德终被反噬的暴君。你们这些因他而产生的变种军,在大部分民众的心里也都是一颗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林荣平苍白着脸摇了摇头,语气里也难掩失望,“不论怎么说,没有变种计划,海角早在几十年前就覆灭了……谷云峰应该很心凉,甚至憎恶这些侥幸得生而不知感恩的愚民。”

“所以他想把这一切毁了?”就算自己是“炸弹”中的一颗,陆宗停仍觉得谷云峰行为荒唐,“哪怕是跟畸形种合作?”

“不是没有可能。宗停,我们五个人虽然曾经是很好的朋友,但我时常有一种感觉,中岳和谷云峰,他们好像是同一个人的两面,他们有太多契合之处,却又好像表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很多时候我们好像走不进他们的世界里。就像变种计划,谷云峰他如果不想推行,那他根本就不会去钻这条路子,他缺少中岳说做就做的魄力,中岳也不像他那样擅长掌控全局运筹帷幄,”林荣平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嘶哑,“但他们都非常容易走向极端。”

陆宗停听林荣平的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眉眼间也难掩倦色,连忙扶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叔叔,别想这些了,交给我就好。”

林荣平张了张嘴,喉间却一阵瘀堵,他闷咳了两声,把那股翻涌的腥气堪堪咽下,就被陆宗停硬按着躺下了。

“不躺还好,一躺下就觉得浑身散了架似的疼,”林荣平苦笑着,“终究还是要辛苦你。”

陆宗停摇头,哑声说:“我不辛苦。”

林荣平笑了笑:“脸都瘦得凹下去了,感觉上次见你,你还有婴儿肥。”

“……叔叔,泊秋怀孕的事情,我需要凌澜阿姨的帮忙,”陆宗停说,“我需要借助她的权威,向海角所有人证明泊秋肚子里是个健康正常的宝宝,不是什么异类怪物。泊秋也不是什么违禁孕子的罪人,而是为非同类变种繁育做出贡献的第一人。”

林荣平略感讶异地眨了眨眼睛,随后笑了两声,神情异常温柔:“我想她会很愿意帮你的,其实她之前就有过类似的想法,只是……那时候泊秋刚刚失去了你们第一个宝宝,做这些也于事无补了。”

“不会于事无补的。”陆宗停咬了咬颌,沉声道。

他想起那个被陈泊秋称呼为“小柠檬”的小家伙,心尖酸涩又疼痛。这个乳名听起来天真可爱,他从来没有从陈泊秋口中听到这样柔软灵动的字眼,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灵感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他只知道他很爱它。

“叔叔,它有名字,”陆宗停说着,顶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眶笑了起来,“泊秋给他取了乳名,叫小柠檬。”

“小柠檬,”林荣平重复了一遍,感叹道,“太可爱了,大名是什么?”

“之后我和他商量,取好了告诉您,”陆宗停用力搓了搓眼睛,带着些许鼻音道,“现在这个宝宝也一起,都告诉您。”

“好,好,”林荣平连连点头,面色却又渐渐现出忧色,“可是,宗停,你想过可能会有不好的结果吗?我是说……假设非同类变种之间真的无法正常繁衍后代。以你阿姨的性格,她会公事公办,不可能包庇隐瞒的。”

“不会的,叔叔,”陆宗停神情坚定又柔软,“它在泊秋肚子里,很乖的,一定是个好孩子。”

林荣平拍了拍陆宗停搭在床沿上有些冰冷的手,温声道:“好。”

“叔叔,凌澜阿姨过来的时候,我们一起聚聚吧,好吗?”陆宗停轻声问。

林荣平脸上笑意不减,视线却缓缓落到了窗外,叹息一般道:“不用了,我想她会忙得不得了。”

陆宗停筋疲力尽地关上林荣平病房的门,看到眼前站着的人时微微一愣,觉得眼熟却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倒是机灵,立马迎上来恭敬地道:“上校!您好,我是邢越,陈博士的前助手!我听说他跟您一起回来了是吗?他还好吧?什么时候上班?”

“……前?”这个字眼令陆宗停十分不适,后面一大串的问题都不想回答。

“是啊,前助手了,”邢越失落地抓了抓后脑勺,叹了口气,“他之前回燃灰大陆的时候,说怕耽误我的事业,就把我换给别人了……但是我没去,我只喜欢他,等他回来上班我还做他的助手!”

看到陆宗停脸都绿了,邢越又急忙解释:“呃上校您别误会!我有女朋友,不是那种喜欢!”

陆宗停额角青筋绷紧又松开,耐着性子道:“你要干什么?”

“哦,有个文件,博士让我交给您的。听说您在这里,我刚好顺路就送过来了,”邢越在挎包里掏了起来,边掏边碎碎念,“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还非要让我转交,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什么文件?”陆宗停蹙眉。

“我没有看!”邢越对陆宗停问他这个问题感到诧异,“陈博士贴着封条的,没贴我也不会看的!”

“给我。”陆宗停说。

邢越把那个平平整整的文件袋双手奉上,在陆宗停撕封条的间隙坚持不懈地问:“上校,博士他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陆宗停抬头瞥他一眼:“短期内你见不到他。”

“哦……那您帮我转告一下,我可一直都在等他,我还要做他助手的,他不能不要我!”邢越满脸恳切,眼睛里甚至要急出泪光来。

陆宗停看了一眼多维仪上显示的时间,冷冷地问:“你不做他的助手,就连班也不用上了吗?”

邢越吓得一咯噔:“上、上,班还是要上的,但是我……我也真的还想做他助手。”

陆宗停扶了扶额头:“我知道了。”

看得出来陆宗停已经对自己快忍无可忍,邢越连忙道:“我去上班了上校,您一定帮我和博士说一声啊,谢谢您!”

陆宗停的手还是不太利索,他动作艰难地拆了半天,就有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是装在透明小袋子里的一对小银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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