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蛾群的行进和撤离路线来推断,他们起码在这六个地方有补给点,这部分区域属于我们的空白区域。”许慎在沙盘上几个地方插上小旗子,又画了一个圈。
沈栋抱臂倚在桌边,道:“补给点要有天然的屏障,充足的资源以及方便往来的隐秘通道,燃灰大陆上满足这样条件的地方应该不多。”
许慎点点头,拿着小方块和小旗子继续推演:“根据我们目前已经掌握的地形信息,金水河基本是往这个方向延伸,这里可能有支流,这边是山脉……”
五分钟后,许慎摆出了河流山脉的形状,撤掉了两个小旗子,把一个小旗子换了位置:“差不多是这样,具体的还是得小分队去分散观测。”
沈栋看了看表:“大家休整得也差不多了,半小时后我再带队出发。”
“我跟你去。”温艽艽说。
沈栋没拒绝,点了点头。
温艽艽满意地收回落在沈栋身上的视线,低头看了会沙盘,琢磨着道:“许慎,按照你这么画,基地西南方向这一片地方,空白的未知区域太多了,贸然行进对我们来说不太有利,还有可能会暴露基地的核心位置。”
“我们小九慧眼独具,一下就看出来了。”许慎笑起来,视线若有似无地往始终沉默不语的陆宗停身上瞟。
温艽艽扶额,懒得搭腔。
沈栋跟着道:“嗯,这里还是需要谨慎。之前是因为陈博士报信,我们才及时阻止了畸形种从地道一路探到腹地,只暴露了基地外围部分,核心区域还在隐蔽中。”
温艽艽听着沈栋说话,连连点头。
许慎笑意盈盈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也不管她黑脸还是皱眉,对陆宗停道:“上校,你怎么看?”
陆宗停嘴里叼着烟,白着脸吞云吐雾的,闻言把烟取下来扔在地上踩灭了火星,从许慎手里接过模型盒。
沈栋提醒道:“上校,你伤得不轻,少抽两根。”
温艽艽嘀咕了一声:“真贤惠啊。”
陆宗停抿紧嘴唇谁也没理,在沙盘上有条不紊地摆放模具。
温艽艽所说的空白区域就是他和陈泊秋之前被困的地段,许慎虽然能推演出来大概的地形轮廓,但肯定不如他以身犯险来得精确。
温艽艽看他摆放果断迅速,不悦道:“上校大人,您早就胸有成竹,为什么端到现在?我们时间宝贵,沈队长很快就要出发了。”
陆宗停摆完了,又点了根烟,道:“我之前活动的区域没有这么广泛,大部分是陈泊秋告诉我的。许慎没画出来其他部分之前,我不能保证他说的东西没有问题。”
许慎在摆盘时,他就一直在回忆陈泊秋跟他说的话,钟表判定的方向,以及密林、河道等信息,勾勒出大概的形状去跟许慎已经摆出来的部分拼接,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他才动手。
沈栋听出来他话里对陈泊秋的不信任,皱了皱眉却也没办法说什么。
许慎看陆宗停摆得那么细,忍不住道:“按比例尺来折算,这片区域方圆起码五公里,别说你了,他也不可能在这点时间里把这块地方的点都踩完吧。”
陆宗停吸了口烟,声音有些暗哑:“他不是有狼瞳吗。”
许慎“噢”了一声:“想起来了……之前还想让他用狼瞳帮我呢,后来你一天到晚拉着他也不知道干嘛,就不了了之了。”
陆宗停否认:“我没一天到晚拉着他。”
“行,你没有。”许慎摊了摊手。
陆宗停掸了掸烟灰,也不打算再纠结这个话题,问许慎:“你把这次的战况汇报给天涯塔,雷普怎么说?”
许慎叹了口气:“老说法,目前发生的一切状况依旧在行动队的处理能力范围内,不考虑增援。”
陆宗停重伤未愈,状态一直不太好,此时更是听得皱起眉头,脸色隐隐发青:“你的报告读给我听。”
许慎点点头开始读报告:“2296年1月20日,燃灰大陆行动队报。夜间23时06分左右遭遇蛾类畸形种突袭,蛾群具体种群不明,强化能力不明,作战能力一级,感染风险一级,蛾翼可化为大量可吸入粉末使人窒息而死。数量极为庞大,保守估计在8000~1万之间,交战期间根据蛾群进攻节奏及行进路线推断其至少由一人领军,领军人为骨木蜥变种,强化能力为再生。现对本次作战的重要军情做如下关键通报:一、作战前我军总人数967人,作战后余852人,减员115人,其中88人为吸入蛾翼粉末窒息致死,21人为感染致死,其余人员失踪。二、蛾群臀部可喷射绵针,穿透力强,但杀伤力低,且基本无毒。怀疑不是蛾群体内原生物,而是后期装配的武器。目前虽无重大威胁,但可作为畸形种群独立研制武器的一项证明。三、蛾群庞大的数量基本来自于畸形种对普通人类流民的主动感染,多种迹象表明畸形种已形成有领导、有部署、有反抗意识的危险组织,望总部慎重审视……”
“行了,”陆宗停越听越恼火,忍无可忍地打断了许慎。“帮我致电雷普。”
许慎看着陆宗停白得像鬼的脸和额角的青筋,吞了吞口水照办。
通讯一被接起,陆宗停就哑声吼道:“雷普,你他娘的到底看不看军报?!”
雷普向来没少挨陆宗停骂,早就习惯了,淡定自若得很:“冷静啊陆上校,我听说你伤得也不轻,别这么大动肝火。”
“不劳烦你费心,这点伤不影响我炸了你的天涯塔。”陆宗停冷冷地道。
雷普也不客气:“陆上校,你不解释一下擅离基地的事情?”
“追踪畸形种顺便探测地形。”陆宗停面不改色地答。
雷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起来:“上校,我知道你满腔孤勇,可以为了海角民众的安危奋不顾身,但你如今位高权重,不再是当年那个平头小兵,得谨慎稳重起来啊。”
“别跟我扯这些废话!”陆宗停厉声打断,“你想换人就直说,老子不稀罕这个狗都不做的总兵,燃灰大陆的问题我可以解决,但是我警告你,畸形种组织的问题肯定不限于燃灰大陆,从蛾群数量就可见一斑,他们不知道要跑遍多少个荒废的大陆,主动感染多少个饥民难民流民才能凑出来这个成千上万的畸形种蛾群!而且这帮蛾群都他吗听一个人的话,听话你懂吗?听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不论他们是被收买的还是自愿的,都说明他们背后的那个组织已经有笼络人心的意识和能力了,没准人他吗的都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建了几百个畸形种海角了,你还以为你十方海角是他吗人间天堂呢,到局面不可挽回的时候,你雷大总司的灵堂都他吗没人给你布置!”
雷普被陆宗停骂了得安静了好半天,才缓缓叹了口气:“你先消消气,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吗的你知道,你他吗就知道搞你那套海角风情文化建设,现在是时候吗你扪心自问?!”
“你冷静一下,我可以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但是你也要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我知道,你是军人,你想用枪杆子打出太平,我理解,但是仗打多了,民心会乱,金库要空啊,”雷普为难地道,“过去几十年,十方海角遭了多少难,死了多少人,多少次差点覆灭,好不容易才挨到如今的雨露时代,可以缓一口气休养生息,真的不像你想的那么经得起折腾啊。”
陆宗停吸着烟,喘息急促眉头紧锁,他吸完手上这根,又去烟盒里掏了一根点着。
“你看,现在畸形种组织的问题,也还没有恶化到十分严重的地步,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最近在跟岩桑海角谈一个人才引进的合作。岩桑海角在人才培养方面非常在行,他们在军事、科技、农业、林业都有大量人才储备,近期他们会派遣一批人才到十方海角来,这对我们的生产经营、科研军事这些领域的研究精进都大有裨益的……”
陆宗停冷笑了两声,雷普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陆宗停讥讽地道:“引进人才,你十方海角装得下吗?有那个收容能力吗?如果没有,你准备让原住民怎么办,去死吗?”
“这个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发生这种情况,都在我的规划范围内,”雷普信誓旦旦地道,“你也知道,海角现在并没有完全从黑雾时代的阴影中走出来,重要的是稳定民心休养生息,不适合再进入高度紧张的战时状态,人才引进之后,海角的建设和振兴都会有质的飞跃,到那时候再……”
陆宗停吐着烟圈,似笑非笑地道:“雷总司,这个质的飞跃,按您的经验,需要多少年能实现?”
雷普沉吟片刻,道:“十年。”
陆宗停觉得喉间血气直涌,他闭着眼睛反复吞咽几下,阴沉地道:“我建议您改个名字,别叫雷普了,叫离谱吧。”
陆宗停掐断通讯,胸口剧烈起伏着,猛地咳嗽起来,他想吸两口烟压着,结果咳得越发厉害,沈栋递过来的温水还来不及接过,就咳出了一大口血。
看沈栋吓得面色一白,温艽艽连忙安慰道:“没事沈队,他伤没好全,这都是瘀血,咳出来更好。”
话是这么说,但是咳血还是吓人的,沈栋点点头,却依然担忧地扶着陆宗停:“上校,你去营帐里歇会儿?”
许慎跟着劝道:“歇会儿吧,小九说了,你这属于内伤,需要静养。小分队有小沈,感染防控的活儿小九也能做,雷普那边要再有什么声儿,我去替你沟通,你先歇着。”
陆宗停止住咳嗽,对他们的建议不置可否,用沈栋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把嘴唇,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哑声问道:“秀秀的血样送去海角没有?”
“送过去了,”温艽艽回答,“也通知凌澜博士了。”
“嗯,”陆宗停点了点头,喝了两口水觉得嗓子眼和胸口都疼,就索性不喝了,问了一个听起来没头没脑的问题,“我擅自离开基地的事情,大家怎么讨论?”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许慎接过话茬:“也没怎么……就是大概有人看到你是追着b134去了,私下有议论你头脑不清醒,为了私人纠纷置基地于不顾的,也有觉得b134行踪不定行为怪异是个大麻烦,你身先士卒去处理的。”
温艽艽补充道:“但是大家都在夸沈队能干,临危受命力挽狂澜。”
沈栋尴尬地干咳一声:“温舰长。”
温艽艽耸耸肩:“描述事实而已。”
许慎看着温艽艽笑了笑,又对陆宗停道:“我们目前在努力给你洗白。”
“不用,”陆宗停声音嘶哑地道,“随便言论怎么发酵,骂我更好。只要对沈栋有利,就不用管。”
三个人又是一愣,温艽艽和许慎面面相觑,沈栋皱了皱眉:“上校……”
他们都知道,沈栋距离提拔成黑舰军总指挥官的硬性条件只差一个一等功。
陆宗停抬手往下一压示意他不用多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跟你一起去。”
许慎看他面无表情态度坚决,拉了一下沈栋的胳膊示意他不用劝,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来一个纸箱,拿起几套包装着的衣物分发给他们:“来来来。作战服2.0,连夜赶制的几套,你们先试穿着看看效果。”
“2.0?”温艽艽接过来摆弄几下,“谁改的,你改的?”
“我是通讯兵,又不是老妈子兵,哪能什么都会。”许慎话里有话,边说边瞟陆宗停。
陆宗停什么也没说,拿过自己的那套就往外走去。
许慎看着陆宗停的背影,摸着下巴心里直犯嘀咕,就把沈栋揽到身边:“小沈,栋栋,你觉不觉得老陆这次跟他老婆闹别扭,态度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沈栋沉吟半晌:“是有点。”
“感觉这回不是怄气,是伤心了,”许慎叹道,“不然按照我俩刚才cue他老婆的那个频率,他的毛早炸到天花板上去了。”
“聊什么呢?”温艽艽不悦道,“许慎,你怎么老扒拉沈队长啊,他身上也有伤的。”
“好好好,还你,”许慎笑着拍拍沈栋的肩膀,“你们出去注意安全,我继续画地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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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宗停换上了作战服找了个地方正准备抽烟,听到小女孩小心翼翼又很有礼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校哥哥。”
陆宗停回过头,看到秀秀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怯生生地看着他,因为被抽了不少血,小姑娘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大眼睛亮亮的,很清澈很干净。
陆宗停没见过她几次,见到她的时候基本也都没什么好态度,此时此刻也有些尴尬,僵硬地问了句:“怎么不休息?”
“你们要出发去找我哥哥了吗?”秀秀试探地问。
“嗯。”陆宗停觉得没必要隐瞒。
“可以带着我去吗?我还……挺了解我哥哥的,或许能帮上一点忙的。”秀秀满眼期待。
陆宗停把烟塞回烟盒里略做沉思。被陈泊秋摆了一道后,他难免谨慎多疑起来,但左右想想这也不过就是个小姑娘,没什么可能糊弄得到他,便道:“你想去的话,必须紧跟着我,不然我随时会派人把你送回来。”
“可、可以!”秀秀有些露怯,却还是答应。
陆宗停沉吟片刻,问:“你为什么找我?”
言下之意就是我对你并不好,沈栋、许慎甚至温艽艽,随便一个都对她态度温和关爱有加,怎么就找了一个冲着她大吼大叫的人来提出请求。
“因为……”秀秀好像不太知道怎么说,想了想忽然话锋一转,问,“上校哥哥,我能问问泊秋哥哥在哪里吗?”
陆宗停听到“泊秋哥哥”这个称呼,心跳忽然漏了好几拍,他呼吸急促起来,脸色也变得难看:“你为什么叫他泊秋哥哥?他让你这么叫的?”
秀秀有些害怕,却没有后退,认真地回答:“没有……我就是知道了他的名字,自己想这么叫他的。”
陆宗停面色依旧阴沉晦暗,他别过脸去,哑声道:“你找他做什么,他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噢……”秀秀有些难过地攥住自己的衣角,“没什么……就是他对我很好,要是他也去的话,我想跟着他。”
“对你好?”陆宗停语调难掩讽刺,“你就没想过,他对你好,只是因为你的血有利用价值?你就因为这个信任他?”
秀秀睁大眼睛,像是觉得陆宗停的话很奇怪:“他救了我呀,他救我的时候,还不知道我有价值的。而且就算是知道这个才对我好,那我觉得也没有问题呀,泊秋哥哥是为了做疫苗,疫苗是对大家都有用的,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陆宗停拧了拧眉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秀秀又道:“上校哥哥,你怎么好像突然很讨厌泊秋哥哥了……我以为你很喜欢他的,所以才来找你。我知道你那时候对我凶是因为担心他,你觉得他被我欺负了才发脾气的……你们吵架了吗?”
陆宗停张了张嘴,只觉得胸口血气郁结,说不上来话。
“你不能跟他吵架,不能让他伤心呀,”秀秀环视四周,小步凑到陆宗停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他好像怀了小宝宝了。”
陆宗停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急速褪尽,接下来秀秀说的什么,他好像都听得模模糊糊,不太真切了。
“不过我也是猜的……我就是觉得他身上其他地方很冷,但是肚子暖暖的,应该是有小宝宝在里面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