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演

15 / 110 章 · 4,987

陈泊秋在想会不会是自己认错了,但是看小姑娘的声音和神态,好像又没错。

沈栋也才赶到没多久,蹲在小女孩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轻声细语地问她:“害怕吗?”

小姑娘摇头。

“小小年纪,就会骗人了,”沈栋叹道,“你在发抖。”

“我、我只是冷,”小姑娘垂下眼睫,看着爸爸面目全非的样子,喃喃地道,“这是我爸爸。”

“叔叔知道,你已经陪了爸爸很久了,你不想离开他,”沈栋声音轻柔,“但是爸爸只是去你们下一世的家了,他要早点开始生活,工作,然后等着再次遇到你们,就像这一世他也是先来的那样。”

小姑娘眼眶红了,却只是不知所谓地摇头。这让陈泊秋想起来,当年她也是在他把弟弟妹妹都带走之后才掉了眼泪下来,之前一直都拼命忍着,特别乖。

“沈栋,真有你的。”陆宗停喃喃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林止聿,眼眶莫名地酸涩起来。

身旁一个黑舰察觉到长官的情绪,温和地询问,陆宗停说没事,想我哥了。

他是刻意提林止聿的。

别过脸的时候看到了陈泊秋依旧一副木然的样子,心底有些发凉,轻轻地冷笑了一声。

有时候真想挖出这个人的心来看看里面到底都是些什么,是什么都没有,还是装满了他自己。

沈栋继续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蕴秀,苏蕴秀。”小姑娘忍得辛苦,却还是冒了鼻音出来。

陆宗停心想,多好听多温柔的名字,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的父亲,应该是个温厚良善的读书人,可是他进入了军统部,穿上军服拿起刀枪,义无反顾地签下了生死状,走上了一条一往无前而没有明天的路,死在他曾经奋力去保护的同类手下——听这里的黑舰说,他们要杀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挣扎反抗,只是用他已经变得妖异恐怖的声音颤抖着说,恳请战友们不要吓到我的小女儿,她总是躲在不远的地方偷偷看我。

“叫你秀秀好不好?”沈栋的笑容有些难过,“秀秀,再陪爸爸一会儿,就跟叔叔回家,可以吗?”

“对不起……”秀秀哽咽着道歉,“可、可我想等我哥哥……爸爸已经不在了,我......”

沈栋温声道:“我们可以帮你找哥哥。”

所有人都知道沈栋在骗人,不问秀秀哥哥的年龄就说会去找。按照海角的规定,成年人的命一文不值,并不值得花费人力物力去寻找。

但是也没有办法,大家都屏息期待着小姑娘会卸下防备跟他们走。

秀秀轻轻抽噎着,并没有动弹。

陆宗停耐着性子,觉得时间拖得有些久了,正盘算着怎么硬来的时候,感觉一阵风从自己旁边掠过去,猛地把沈栋往旁边撞开。

沈栋没有防备地往旁边跌去,头部撞到一根断裂的树桩子上,人瞬间没了意识。

“艹!什么人!”

旁边的黑舰军抛出短刀扎中那人的膝盖,陆宗停才惊觉那是陈泊秋。

“白、白舰?”

“内鬼吗,为什么伤害队长!”

陆宗停心里操爹骂娘,大声喝止手下人试图继续攻击陈泊秋的动作:“别乱动!先救沈队!b134,你他吗在干什么?!”

陆宗停没想到膝盖中刀也只是让陈泊秋踉跄了两步,他很快又站直,冲过去将吓得面色惨白的秀秀抱进怀里,然后用灰狼的能力纵身跃起,在半空中转身用硫酸火枪将蛇尸焚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切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陆宗停仿佛这才想起来,陈泊秋还是那个强度一骑绝尘的荒原灰狼变种,他的战斗力一点也不容小觑——或许当年他根本就没有伤到需要退下一线的地步。

他真就是个逃兵,彻头彻尾的懦夫,他就只会逼死那些没有还手之力的人,欺软怕硬恃强凌弱。

他当初也是像烧那具蛇尸一样烧了林止聿吗?

陈泊秋落地之后,刚才吓僵了的秀秀在他怀里崩溃地挣扎恸哭起来,那样的惊吓和冲击,灰飞烟灭的又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再坚强也没能控制住这时候的情绪。

同样被那个画面刺激到的还有陆宗停,他冲过去把孩子从他怀里抢过来交给别人,双目赤红地扇了陈泊秋一记耳光。

那是带着恨意的,力道极重,他打到陈泊秋护目镜上的手指都像骨头要断了一样痛。

陈泊秋被他打得跪倒在地,他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护着肚子没有做任何的防护措施,就那样重重地跪下去,原本只是捅进他膝盖里一半长的短刀瞬间被压得刺成了对穿,他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大张却发不出一丝痛吟。

陆宗停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拖到离人群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嘶哑的声音里全是切齿的恨意:“陈泊秋,你什么意思,我说想我哥了,你就故意在我面前展示你当年是怎么杀死他的?”

陈泊秋艰难地摇头,第一次在被陆宗停掐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试图把他的手拽下来,喉咙里挣扎着挤出一些细微而破碎的声音,大概是“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掐着你?不掐着你,看着你伤人?”陆宗停面色铁青,手上的力道更狠,陈泊秋抽搐着呛咳,鲜红的血液从口罩边缘涌出,滚烫地落在陆宗停的手上。

那些血稍微唤回了陆宗停的理智,但并未排解他的半分恨意,他推开他看着那些血里混合着的暗红色块状物,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连血都是脏的。”

陈泊秋踉跄着,靠着没有受伤的腿勉强站稳,用衣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下颌的血,开口跟陆宗停说话的时候,每一字每一句仿佛也都是含着血的:“不要、动、伤手……”

“裂开……会,感染……”

“别虚情假意了,你巴不得我感染了用硫酸火一把烧了吧?”陆宗停冷笑,“扇一巴掌再给个糖果,你玩得很透了陈泊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给我个痛快?”

陈泊秋颤抖着,终究是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他又用衣袖堵在下颌擦拭,一时间没说得上来话。

“沈栋和秀秀,谁有个三长两短,你这条烂命都赔不起,”陆宗停受够了这个人的莫名其妙,也不指望他真能解释出来他想干嘛,“你的伤自己找地方处理,别来我们眼前晃。”

“宗、停……上校、陆上校……”陈泊秋喊不住他,艰难地膝行过去攥住他裤腿上的衣料。

陆宗停将自己的腿往前一抽:“别装了,这点伤对你来说算什么?”

陈泊秋断断续续地道:“不要回、那里。回基地、让大家做、感染检查……”

“那是……帝王蛇,黏液、感染力很强,难治愈……碰到,就……”陈泊秋话说不完整,但竭力让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清晰,“刚刚、可能没……干净。”

“……”陆宗停微微僵住。

陈泊秋把重要的事情交待了,就踉跄着从地上起身,开始往后退:“抱歉……黏液,快碰到、沈队了,秀秀也……当时、来不及……抱歉……我失职,发现得、晚……抱歉……”

陈泊秋声嘶力竭,一句话说得不清不楚,听着全是抱歉,说到第三遍时,陆宗停心底不受控制地紧缩起来,他转过身,却只看到一道刺眼的蓝光,蓝光散去后就是一匹灰狼往远处奔去的背影。

半封闭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充斥着霉腐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仅有的一盏灯昏黄而黯淡,映照着室内摆放整齐的刑具,还有中央座椅上面无表情地吸着烟的男人。

脚铐的声音响了起来,由远及近,一个五岁多的小男孩双手捧着一壶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边的小茶几上。

“爸爸,喝茶。”小男孩脸色苍白,脖颈上戴着嵌着蓝色宝石的脖环,在地下室里阴森地发着幽光。

男人抬手,轻敲了两下手中的烟,滚烫的烟灰落在小男孩苍白细瘦的手腕上。

小男孩只是轻轻瑟缩了两下,没有喊疼也没有躲。

“倒。”男人嘴唇蠕动,慢慢地吐出一个字来。

小男孩伸手去拿刚刚放下的茶壶,男人却先他一步把茶壶拿起来,将里面的茶水尽数浇在他手上,然后将茶壶摔得粉碎。

小男孩剧烈地颤栗着,被男人按着头跪在了茶壶的碎瓷片上,瓷片锐利的边缘刺进他薄弱的血肉里,他疼得眼神涣散,大口大口地喘息,却依旧没有叫喊。

“倒个茶都学不会,我就算教的是一只狗,也早就会了,”男人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甚至说的上是温和,眼底却是一片血红,“你还没有狗聪明,你说,爸爸应该怎么罚你?”

“爸爸……”小男孩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渺小的呼唤,“对不起……”

“没关系,”男人咧开嘴笑,“站起来,爸爸就原谅你。”

小男孩很乖,不哭不闹地试着站起来,但是很多碎瓷片嵌进了他膝盖里,他一动就钻心的疼。血汹涌地流了一地也没能站起来。

男人唇角的笑意逐渐消失:“这点伤就站不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小男孩脖环上的蓝色宝石突然闪烁起来,电流刺啦声持续不断地响起,小男孩捂着脖子剧烈地抽搐起来,大口大口的血几乎是喷射状地呛出。

男人的脸上也被溅到了血,他面无表情地抹去,鬼魅施咒般重复着同样的两个字:呼吸。

这样就要死了可不行,在战场上多一分钟都活不下去。

肺不好就更要去适应恶劣的呼吸条件,这样你才能越来越优秀。

男人抓着小男孩的头发,阴鸷地命令道:“呼吸!”

小男孩挣扎着努力调整呼吸,肺里却不断地有血呛上来,脖环的电击刺激太厉害,他没有办法喘过一口气,苍白的小脸很快因为窒息变得青紫。

“废物,”男人眸中逐渐布满烦躁,他停下脖环的电击,丢垃圾一般把小男孩扔在地上,又把那个做成香烟形状的脖环控制器丢在他手边,“自己学呼吸,三天后我来检查,如果还是没有进步,你就在你身后选一个玩具,爸爸陪你玩。”

小男孩溅在他额头上的血落进他的眼睛里,他面色阴沉地抹去,满眼的厌恶:“脏东西。”

“别装了,这点伤对你来说算什么?”

“这点伤就站不起来了?”

“脏东西。”

“你连血都是脏的。”

“自己学呼吸。”

“你的伤自己找地方处理。”

灰狼浑身是血,后腿扎着一把短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看到有人,就力竭地倒在了地上,口鼻中都在汨汨地淌着血。

它的小腹有一块微弱的隆起,此时此刻正在不停翕动着,是它身上唯一有生息的地方。

沈栋的情况没什么大碍,就是脑门上肿了个包,秀秀因为惊吓过度昏厥过去,几个白舰负责照顾她,陆宗停吩咐了她一醒来就告诉他,然后就去看沈栋。

沈栋往自己脑门儿上擦着药油,看到陆宗停进来就打招呼:“上校。”

“头晕吗?”陆宗停看他动作不太利索,就把药油拿过来帮他擦。

“还行……主要是有些懵,发生了什么?”沈栋满脸写着茫然,“秀秀带回来了吗?”

“嗯,”陆宗停声音发闷,“陈泊秋撞的你。”

“博士?”沈栋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疑惑,“是有什么危险的事情?”

陆宗停微怔。他觉得很意外,沈栋直接就做了这样的推测。

“你倒是无条件信任他,”陆宗停低声道,“你就不怕他是单纯想害你。”

“我不是无条件信任他,我只是对他没成见,”沈栋把药油从陆宗停手里拿回来拧上盖子,语气严肃,“害人要有目的吧,上校觉得他出于什么目的要害我?”

“……”陆宗停其实事后想了想也想不出来陈泊秋有什么要害沈栋的理由,于是就把之后发生的事情和沈栋如实交代了。

沈栋的表情明显很无语。想骂人但又顾忌着这人是自己的上司,几次张了嘴又闭上,最终无可奈何地道:“上校,在你和陈博士有矛盾的时候,你得试着把关于林少将的事情抽离出去再做思考和判断,不然太容易产生误会了。”

“我怎么抽离出去?那是我哥,他确实把我哥烧死了啊,”陆宗停蹙眉,“当时那种情况,如果陈泊秋觉得你感染了,硫酸火可能直接烧的就是你。”

“如果我真的被帝王蛇感染了,难道不应该被烧死吗?”

“……”陆宗停被噎得面色铁青,“他说你感染就感染?他说没法治愈就不治?你到底为什么那么信任他?”

“上校,我刚刚说过了,”沈栋加重语气,“我不是多么信任他,我只是没有成见。你因为林少将的事情,遇事总是对陈博士有先入为主的理解,而我不会。”

“……”陆宗停眉头紧缩,喉结上下蠕动但没吭声。

沈栋接着道:“况且,在感染防控这件事情上,你为什么不能信任陈博士呢?你把他找来不就是让他做这个的吗?他是凌澜博士的学生,十字灯塔这方面没有人再比他精进了。”

陆宗停没再说话,面色铁青,二人之间气氛僵滞起来。

从别的地方忙活回来的许慎听说了他们的事情就摸了过来,钻进帐里看看沈栋又看看陆宗停,“唔”了一声:“你们吵架?”

“没有,”沈栋否认,然后又道,“上校跟陈博士吵架,我劝架。”

陆宗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表情憋屈。

许慎听出向来公事公办铁面无私对事不对人的沈栋说话时极为罕见的带了情绪,不由啧啧称奇:“老陆,你好有本事,能把小沈都惹毛了?真不愧是无所不能陆上校,你知道咱们白舰军长官温艽艽把惹他发火作为人生十大必做未做事情之一吗?”

沈栋莫名其妙,表情和语气也松动了些:“温舰长哪会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许慎耸耸肩:“反正老陆是把她的目标给达成了,把我们小沈气着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陆宗停理亏说不过,气急败坏准备走人。

许慎喊住他:“你老婆在外头干活呢,想道歉赶紧的。”

陈泊秋这么快回来了?看来是没伤很重,又或者是荒原灰狼种族的什么逆天能力,满血原地复活。

陆宗停一边想一边张口驳斥:“谁要跟他道歉?”

然后就迅速消失在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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