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角金丝漆花铜炉中, 沉香青烟缕缕。白色帷幔下,两个身影对坐。中间一盘白玉棋子,不闻人声, 只余玉珠落盘不绝于耳。
高手对弈, 走一步看百步,落子迅速。
过了一炷香时辰后, 一盘棋便已接近尾声。
“彼时听闻義之棋艺精湛,一直未得闲讨教, 如今对弈过后, 倒是觉得不过如此。”三皇子微掀眼帘, 声音一沉, “莫不是故意让着我的?”
裴義之赶紧站起身,恭敬的行了一礼,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殿下本就人间龙凤, 聪颖卓绝,義之败在殿下手中, 心服口服。”
三皇子勾唇笑了, 但笑意不达眼底, 他仔细端详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虽年纪轻轻, 却是处世持重, 且足智多谋, 甚至比他许多上了年纪的谋士更加趁手得用。
可就是这么个年轻且官职并不高的人,一直以来让他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时至今日,这种感觉越来越甚, 自觉中,他认为面前这人是个危险之人,他身上想必隐藏了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他手下做事的人,无一不是被他调查透彻之人,而唯独这个裴義之,身世简单得只有寥寥几行字可述。
“甲午年新科状元,才高八斗,娶江南杭州沈氏女为妻。”
至于他的过去,一概不详,虽然据他自己所述,小时家道中落,由奶娘一手养大,后来奶娘去世,他孤身一人漂泊数年。
这个理由或许其他人能信,但三皇子却始终怀疑,一个孤身漂泊多年的人,身上又怎会有如此气度和见识?
片刻后,三皇子试探地问道:“众位属官中,義之最是能揣摩人心,你倒是说说看,我此刻在想何事。”
裴義之不卑不亢,又行了一礼,“義之不敢妄加揣测,不过,殿下所虑所想,定然与眼下长安局势有关。”
三皇子微眯着眼,片刻后,突然笑了,“義之果然懂我,眼下长安多了一股看不见的势力,不论我如何派人查探,却始终查不出背后势力乃何人,越是如此,说明此人越是大有威胁。你说,接下来,我该如何做?”
“恕義之愚昧,一时间也无法想到妥善之策。”
三皇子收回视线,捏着颗白玉棋子在棋盘上敲了敲,打量着上头的棋局。
适才有好几步,他明明可以一举堵死他的去路,但却是不动声色的绕过了,选了看似高明且复杂的策略,输的不着痕迹。
他此般有意无意的藏拙,像是掩饰,却又能让你看出是在努力掩饰,真真假假,捉摸不透。法子高明得如掩饰他本人的身世如出一辙。
看似简单,却又不简单。
突然,他将手中的棋子一扔,说道:“今日就先到这,你先回吧。”
裴義之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直到出了三皇子府邸上了马车,他眼中的神色才有了变化。微微掀开车帘,便见道路两侧隐着许多神秘之人,虽是装扮成普通商贩,可那健壮身姿和凌厉的神色一看便知乃杀手身份。
三皇子这是怀疑了他,埋伏杀手要试探一番了。
他手指轻点桌面,在想是否要接受这番试探。
然而片刻后,他立即吩咐道:“调转马车,回三皇子府。”
认真思考过后,觉得还是算了,没必要为这等无谓的试探涉险,于是还是回了三皇子府邸。
沈虞原本打算今日出发的,可此时院中守着许多侍卫,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就像长笋子一般,一夜之间长出了许多,杵着一动不动。
她清楚,这些人即是在防她离开,也是为了防师兄过来带她走。
她不想师兄冒险,便立即写了封信,让佩秋送出门。
没过多久,裴胜过来了,一来便向她行了一礼,随后说道:“夫人,小的奉公子之命,送夫人回岭南。”
“回哪里?”沈虞以为她听错了。
“岭南。”
“去岭南做什么?”
“岭南是公子的故土,眼下有急事要走,小的先送夫人离开,公子随后便到。”
这是裴義之今日刚刚吩咐的,三皇子已经开始怀疑他,恐怕不久就要暴露,他需要带着沈虞离开,越快越好。因此便吩咐裴胜回来赶紧收拾东西。
可沈虞不乐意去,他不让她回杭州,却是要带她回岭南,岭南那个地方,她听说过却没去过,离杭州十万八千里远,她不想去。
但此时已经由不得她不去,裴胜是得了死令而来的。见沈虞拒绝,说了句“夫人得罪了”,之后上前一刀手便将人敲晕。
事情变故就在瞬间,离裴胜进门一盏茶功夫都不到。室内众人,包括徐嬷嬷皆是惊的合不拢嘴,半晌回过神来,想开口斥他大胆奴才,然而却被裴胜突如其来的狠厉气势所逼退。
“赶紧收拾,一刻钟后,出门上马车。”裴胜说道。
之后从外头喊了两个婢女进来,将沈虞抱出了门。
裴義之回到三皇子府后,去寻了三皇子的谋士,以商量公务的名义又等了许久,直到午时,听说三皇子突然匆匆出门去了别院,他才起身告辞,并借用了那人的马车离开了三皇子府邸。
城外别院到底住了谁人,任子瑜又是为谁在治病,他一开始就清楚,只是诧异像三皇子那样野心勃勃、手段狠厉之人,竟然也如此儿女情长,痴念一个女人到如此地步。
他坐在马车上浅笑,此次他故意做了些手脚,三皇子这一去,恐怕没个三五日也回不来。
马车寻到半路,有侍卫来禀报。
“公子,夫人已经出发了。”
“好,”他吩咐道:“直接出城。”
沈虞昏迷了许久,再转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在一辆马车上,车轮粼粼,她的头也跟着昏昏沉沉。
“醒了?”
旁边突然有人说话,吓了她一跳,转头看去,是裴義之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本书卷,含笑的看着她。
他伸手过来想将她扶起,被沈虞一把打开,他也不在意。见她坐好后,倒了杯茶给她,说道:“我们现在正在去岭南的路上,已经走了一天了,此时是傍晚,过不久会在前面的州县歇脚。”
“饿了吗?”他问道,之后从一旁的暗格中拿出个精致的匣子,里头飘出缕缕香气。
沈虞闻见了,是吃的。
她别过脸,从早上起床就只吃了点早饭,此时确实很饿,但不想吃他给的东西。
“你带我去岭南做什么?”
“我辞官了,以后咱们回岭南生活。”他回道。
沈虞诧异,半晌才说道:“我不想跟你去岭南,裴義之,你放我下马车,我自己回杭州。”
裴義之没理会,而是继续将手里的匣子递过去,轻柔道:“这事等一会儿到了客栈再谈,来,先吃点东西。”
沈虞狐疑的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否真的同意了让她回杭州。
香味越来越浓,直往她鼻子里蹿,过不多久,她肚子开始咕噜噜响起来,在狭小的空间内,格外清晰,令她尴尬不已。
见裴義之忍着笑,她心里气,这种时候连肚子也不争气,便恶狠狠的接过匣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吃饱了再说。
马车约莫又行了一个时辰,总算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沈虞下车的时候,发现周围突然多了许多侍卫,黑压压,密麻麻,个个带着长刀长剑。这些人一看就知道是长期训练有素,而非从镖局那等地方随意雇来的人。客栈也被裴義之全包下了,掌柜的热情出来迎人。
“贵人们里头请,热水热饭都已经备好了,快进来歇息。”
沈虞朝裴義之看去,只见他敛着眉目,不苟言笑,浑身气度骤然与往回不一样了,令她觉得陌生。
收到她猜疑的目光,裴義之转过脸来,对她轻柔一笑,“不是饿了吗?先进去吃饭。”
徐嬷嬷和佩秋过来扶她,沈虞带着满心疑惑进了客栈,她清楚,这些人一定是裴義之的,也清楚,他不是简单的裴義之,更不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裴義之了。
他到底是谁?裴義之是他的真名吗?
师兄说,牵扯沈家案子的是一股强大的势力,那这人是裴義之吗?
她想着想着,身子发寒,莫名打了阵摆子。
“冷了?”他问道,过来牵起她的手,领着她上楼。
她们来到三楼最宽敞的一个房间,里头器具摆设精致奢华。裴義之吩咐人去抬热水进来,跟她说让她先沐浴歇息一会儿,晚点再吃饭,之后又出了门。
佩秋悄悄进来帮她解衣裳,“小姐,我总觉得姑爷有些不对劲了。”
“嗯。”
“小姐早就知道了?”
沈虞摇头,暂时还不知道,但直觉也快了。她愣愣的坐在浴桶中,一日的疲惫消散,脑袋也清明起来。分析以往种种可疑痕迹,那种浑身发寒的感觉由胸口又渐渐的蔓延全身,冷得她打颤,也冷得她惊惶。
过了许久,直到浴桶的水凉了,她才准备起身。
“佩秋,拿衣裳过来。”
话才说完,便觉得不对劲,转身看去,是裴義之在身后,手上正拿着她的衣裳。
沈虞定定的看着他,此时此刻见着他这个人,头一回生出害怕的念头。
“裴義之,你到底是谁?”她问。
“先穿衣裳。”他说道。
沈虞任由他帮她穿衣,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他的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可恰恰因为如此,沈虞才觉得此人深沉得可怕。
这么久以来,她被这人表面这副温润面目骗得团团转。
等衣裳穿好,他又牵着她到桌边坐下,“先吃饭,吃完饭,我再与你说。”
可沈虞虽然饿,此刻却没什么胃口,见他吃得慢条斯理,还给她夹菜,神色镇定,毫无心虚之意,她缓缓笑了。
“裴義之,你真的叫裴義之?”
“是,我随母亲姓,義之也是我的名。”
“那你到底是谁?”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不是说了,先吃饭吗?来,再不吃,菜就要凉了。”
他又夹了块鱼肉给她。
这时,外头有侍卫在门口禀报:“殿下,斥候发现五十里外有人跟踪。”
“殿下?”沈虞惊得瞪大眼睛朝他看去。
可裴義之仍是不紧不慢的吃着饭,等咽下去之后,才淡淡的问道:“是谁人?有多少?”
“是三皇子的人,约莫二十来个。”
“那就杀了。”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一般。
那人得了令之后退下了,室内一片寂静。
裴義之放下碗筷,看着沈虞道:“你不是好奇我是谁吗?适才也听见了,他们喊我殿下。”
“我是前朝轩国的皇太子,这就是我本人的身份。”
沈虞被震惊得说不出话,脑袋嗡嗡作响,过了许久,才消化了这个事实。
她颤抖着问,“那沈家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裴義之对着她,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在他躲躲闪闪的目光中,沈虞得到了答案。
她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你为何要这样做?我沈家哪里得罪了你?”
“阿虞你别这样。”他小心翼翼却又忐忑不已,手脚无措的想去帮她揩眼泪。
可沈虞突然起身,从床柱边悬挂的剑柄上抽出长剑,指向他,猩红着眼睛又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说啊——”她怒吼,声音颤抖破碎。
裴義之任由她将剑指着脖颈,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片刻才说道:“对不起,阿虞,是我对不起你!”
沈虞已经哭得眼泪模糊,看不清前面的人,也看不清他那张脸,看不清一切,心里是满满的恨意与怒气。她提剑一挥,朝着他胸膛刺进去,直到听见那锋利的剑身破开皮肉的声音,她的眼睛才渐渐清明。
眼前的人,一身白衣,鲜血从胸口蔓开,迅速染红了他全身,红得刺目,红得令她头昏。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此时脑海中突然被一片白色微光掩盖,天旋地转间,倒了下去。
裴義之忍着胸口的疼痛,迅速接住她身子,身上的血也将她新换的衣裳染得黏黏糊糊。
侍卫们冲开门时,便见到他们的殿下被一把长剑刺穿,怀里抱着夫人,两人倒在血泊中。
众人大惊失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时,沈虞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屋子了,连服侍的婢女也极其陌生。
“这是哪里?”她问。
“夫人,这是朝花院,是殿下吩咐给您准备的屋子。”
殿下?是了,她记起来了,是裴義之。一夜之间,他摇身一变,成了前朝轩国的太子殿下。
她还记得,自己在客栈刺了他一剑,也不知死了没有。
“我的婢女呢,还有徐嬷嬷,她们在哪里?”
那婢女摇头,“夫人,奴婢从未见过您的婢女,也从未见过您口中的徐嬷嬷。”
沈虞恍然明了,看来裴義之没死,不仅没死,还打算软禁她。
“那裴義之呢?”
提到这个名字,那婢女吓得赶紧跪下,“夫人,殿下病了,此时正在养病,不过殿下吩咐奴婢们要好生照看夫人。”
她重新站起身来,问道:“夫人,奴婢帮您洗漱吧?”
吃过早饭,沈虞才从这婢女口中打探清楚现在的情况。
她们已经到岭南了,这里是裴義之在岭南的府邸,从屋子装饰精致奢华,且有些年岁的情况来看,想必这里才是裴義之真正生活的地方,或者说,岭南,才是裴義之的老巢。
可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她们之间隔着深仇大恨,难道他还妄想着两人不计前嫌,继续做夫妻不成?
沈虞冷笑。
过了几日,佩秋总算回到了她身边,与此同时,她还带来了一个重大消息。
裴義之反了。
他一夜之间集结了十万精兵驻扎在岭南,打着“复轩国,除乱贼”的旗帜,准备举兵攻打长安。
而长安,此时也开始内乱,城防突然被破,琞朝大将柴正秋叛变,率领兵马攻入长安城内。三皇子带兵攻守,大战了三日,皇室众人带人仓皇逃离。三皇子也退至翼州,重新集结兵马,屯兵十万在淮北,与裴義之成对峙之势。
战争一触即发。
琞朝上下短短半个月间,已经天翻地覆,到处一片混乱。
但沈虞这里,却安静得连秋风扫落叶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被继续软禁着,每日有婢女给她送吃食,她要什么,婢女也会给她送来,只唯一不能出了朝花院。
也再也没见过裴義之。
但听说,他伤势好得奇快,此时,已经坐镇军中了。
这样的日子越来越烦躁,就在沈虞快受不住的时候,她的朝花院迎来了一个“客人。”
这人正是之前被裴義之送走的柴姨娘,裴義之早在之前就将她送来了岭南。
柴姨娘比起在长安,似乎略显消瘦了些,脸上的脂粉比平日厚了一倍,也不知是在刻意掩饰什么,但她脸上笑容却艳丽多姿,一进院子便开始喊她姐姐。
沈虞在屋子里皱眉,从窗户瞧出去,见果然是她。
“站住!”她说道,不喜欢这人靠近她的屋子,于是自己起身出门,就站在门口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来做什么?”
柴姨娘娇笑,“当然是来看望姐姐,原谅妹妹现在才来,实在是之前照顾裴郎太辛苦,所以耽搁了多日。”
沈虞冷笑,所以,是来炫耀的?
她冷冷的看着柴姨娘。若是以往,柴姨娘恐怕会望而退怯,但今日,她就是带着气一气沈虞的目的而来。她与裴義之才成亲不久,裴義之就为了她将自己远远的打发岭南,这叫她如何不气?原本以为此生再见裴郎无望,却不想,竟然又见到了,而且还是他受伤的时候。她暗地里打听才得知,这伤势是沈虞所弄,并且得知两人感情已经结冰。
既如此,为了彻底让两人感情破裂,她趁机在裴義之面前嘘寒问暖,贴心照顾。果然她这些日子的努力有了收获,裴郎答应带她一起去军营贴身照顾他。她想,只要往后两人相处的时间久了,她一定能替代沈虞。况且,眼下裴郎起事,往后事成,届时说不定自己就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那个尊贵的位置,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想到此,趁着裴義之不再府中,她便精心打扮了一番,特地过来“探望”沈虞。
“也不知姐姐是否还住得习惯,若是婢女们有伺候不衬心的,姐姐只管说,妹妹再寻几个好的过来。”她状似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对了,姐姐恐怕不知,如今裴郎的府上,皆是由妹妹打理呢。我之前问裴郎,可否要将中馈交由姐姐管,可裴郎却说,无需麻烦。”
她造作的笑了笑,“也是,姐姐来者是客,确实不该麻烦的。”
“滚出去!”沈虞冷冷的看着她,不想听这些废话。
柴姨娘见她眼神冰冷,心中更是得意,“对了,姐姐,再过不过久,妹妹就要陪裴郎去军中了,裴郎眼下身子不好,一刻都离不得我,也是没法子。所以,姐姐若是一个人在府上无聊,就啊——”
只一瞬间,沈虞便下了台阶扇了她一巴掌,速度快得谁也来不及拦住。
柴姨娘抚着自己的左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此时,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看着沈虞的目光也仿佛萃了毒一般,怨恨又嫉妒。
缓了缓,她抬手准备打回去,可哪知沈虞早已防备,制住她的手腕,又快速狠狠的朝她右边脸也打了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响亮。
将院中众人都吓住了。
沈虞松开她的手腕,将她推倒在地,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她,嘴角勾起轻蔑的笑,“早就劝你见了我绕道走,你偏要送上门来找打,看看,小脸都通红了,疼不疼?”
柴姨娘虽是庶女,却是娇生惯养长大,连家中嫡姐都的让着她,还从来没被人如此羞辱过。
她发疯似的厉声尖叫起来,怒骂道:“你这个贱人,竟敢打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裴郎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你以为他当真喜欢你?呵,那你便错了,他当初娶你不过是想利用你沈家,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你莫要得意!”
闻言,沈虞的身子僵在原地,她愣神的问,“你说什么?利用?”
柴姨娘爬起来,笑得恶毒,“怎么?被我戳破真相不好受吧?如今他目的达成,本该将你给休弃,眼下留你在府上,只不过出于愧疚而已。沈虞,你等着,早晚有一天,他会将你弃如敝履!”
说完,她带着婢女就出了院子。
而她的那句话,却仍在沈虞的脑海中不停回荡。
他当初娶你只不过是利用你沈家
许久,许久,沈虞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凉又肆意,连笑带泪。
她真傻啊,当初喜欢上这么个人,引狼入室!
她恨啊!恨她自己!也恨那个男人!
恨得胸腔都疼了,她剧烈咳嗽起来。
佩秋担忧,赶紧上来扶她。
沈虞摆手,“我没事。”
她缓缓走进屋子,片刻后提了一把长剑出来,径直出了院门。院门外,两个侍卫把守着,见她出来便想拦着,沈虞提剑便挥过去,那两人赶紧退开,也不敢反抗,就这么边拦边后退,最后又引来许多侍卫。也皆是如此,不敢拔剑相对。
沈虞提着看着他们,问道:“裴義之呢?他人在哪?”
裴義之听说沈虞硬闯出大门,带着伤快马从军营赶了回来,一来就看见,大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许多侍卫,石阶上,沈虞一身红衣,提着把剑与他们对峙着。
他这边马蹄刚刚停下,沈虞便朝他看来。
众人缓缓让开道,他一步一步走进她,胸口因适才骑马过快,又裂开了些许,隐隐有血开始冒出来,打湿了他玄色的锦袍。但此时他已无心顾及,眼睛只盯着沈虞,视线从那张载满怨恨的脸挪到她握剑的手上。许是之前握剑太用力,她的手被剑柄所伤,上头的五根手指已经被血染模糊,看得他心疼难受。
“阿虞,”他轻轻走过去,伸手道:“把剑给我。”
才走近两步,一把长剑就架在他脖颈上。
“裴義之,我恨你!”
她眼里的恨意,带着泪水和决然,令裴義之骤然心中一痛。
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清晰的知道,他恐怕真的要失去她了。
他继续走近她,无惧那锋利的剑已经划伤了他的肌肤,鲜血顺着白皙的脖颈流下,没入衣襟。
“阿虞,把剑给我,我担心你手疼,嗯?”
沈虞握剑的手摇摇晃晃,彼时一心想杀了他,可此时却不知为何,手颤抖不已,怎么也使不上力。见他脖颈上的鲜血直流,还有他胸前的衣襟湿了一大片。
她闭了闭眼,努力使自己镇定。
她知道,今天,她杀不了他。
她收回长剑,在裴義之惊慌的目光中,缓缓移到自己的脖颈边。
“裴義之,放我走吧,我要回杭州。”
“好、好,”裴義之声音颤抖,“阿虞你别冲动,我现在就放你走。”
他转身让人赶紧去套马车过来,又吩咐人去收拾东西,之后才小心翼翼问道:“阿虞,我送你回杭州如何?”
“不用,也不需要。”
“裴義之。”她又说道,“写一份和离书给我。”
裴義之身形猛的一颤,“阿虞”
“我现在就必须拿到和离书!”沈虞声音抬高几分,将长剑紧紧贴近脖颈。
裴義之赶紧应道:“好、好、好,我这就写,你莫动。我这就进去写了给你。”
他着急的从她身边经过,然而,才走到身后,就立马握住沈虞的手腕,从她手中夺过长剑,之后又快速的点了她的穴道。
沈虞瞪大眼恶狠狠的看着他。
裴義之赶紧投降,“你别误会,我是担心剑伤了你,你等着,我这就写给你,随后派人送你回杭州就是。”
这一回,他才真的进门去了。
过了一刻钟后,沈虞被他抱上马车,之后又交给她一个匣子,说道:“我现在送你出城,这匣子里头是你要的和离书,另外,我派人护送你到杭州。”
沈虞此时动弹不得,任由他抱着,眼睛仍是恶狠狠的瞪他,却又带着几分狐疑。
裴義之说道:“阿虞,你放心,我这次信守承若,定然送你回杭州,眼下岭南即将开战,我不放心你在这,原本也打算将你送走。既然你要回杭州,那就去杭州也好,只是,我会派人继续保护你,只等天下太平之后,届时,还你自由,如何?”
沈虞仍是将信将疑,不信他会这般爽快的放了她,还给了她和离书。
裴義之苦笑,“事实便是如此,我无需骗你。穴道等半个时辰就会自行解开,这一路,你当心些。嗯?”
沈虞视线下移,见他胸口还冒着血,而且那血明显也染到了她的衣裳,让她觉得手臂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裴義之会意,放开了她,等送她到城门口,这才站在高墙上目送她远去。
半个时辰后,沈虞的穴道果然解开了,佩秋已经上了马车,给她揉着手脚舒缓筋脉。
“小姐,我们现在是回杭州吗?”
“嗯,”沈虞疲惫的靠着车厢坐着,随后又问道:“嬷嬷呢?”
“嬷嬷在后头的马车里头,正在收拾东西。”
“好。”大家还在就好,这一次,她真的能回杭州了,像在做梦一般。
“那个匣子拿过来给我看看。”
佩秋将暗格里头的匣子递给她,也是心下唏嘘不已,没想到,她家小姐真的与姑爷和离了。
回想起在杭州的时候,那时候小姐是多么喜欢姑爷啊,她看着姑爷的眼神,如星空一般明亮闪烁。
没想到,成亲才两年,就已经物是人非。
突然,沈虞怒骂起来,“骗子!他是个大骗子!”
“怎么了?”佩秋问道。
只见沈虞将匣子怒摔在地上,手上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气得骨节发紧。
佩秋瞧了一眼上头的字迹,只寥寥几个——吾妻沈虞,莫气!
沈虞的马车,走了几日之后,原本以为能顺利到达杭州,然而却不想,在距离杭州不到两百里之地,便被人拦住了。
是三皇子派来的人。
彼时裴義之派来的侍卫有数十人,却仍是没法抵挡得住。两拨人浴血奋战了半日之后,沈虞还是落入了三皇子手中。
当裴義之得到沈虞被劫持的消息时,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彼时他正在军中商议政事。
三皇子司马曙琰退到翼州后,两人之间各自进行了几场小规模的试探。待估量了对方的实力之后,便开始在黎池下战书。
黎池此地,靠近临安,且是司马曙琰南下的第一个屏障,破了黎池,便可取道南下直入裴義之的军事腹地。
而裴義之也想通过黎池一战安定军心,壮大威名。因此,双方皆是雄心勃勃,蠢蠢欲动。
可没想到的是,司马曙琰竟然还追查了沈虞的行踪,让人掳走了她。
这无疑戳中了裴義之的软肋。
谋士问,“殿下当如何?”
裴義之站在黎池的地图面前,面色阴沉,半晌才说道:“不如何,备纸笔,我欲和谈。”
众人大惊,“殿下三思!那司马曙琰退居翼州,眼下不足十万兵马,而我方养精蓄锐,皆是精兵良将,黎池此战,无疑我们胜算更大!”
裴義之冷冷的瞥了一眼,“没了黎池,我等可退居长洲,照样能拦住他。”
说完,他行到桌边,提笔写信。
而沈虞这边,被三皇子的人劫走后,一直被关在一处宅院,倒并未为难于她,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安排。
因没法回杭州,也不知司马曙琰劫了她欲意为何,她等了多日,心焦不已。
终于要等不下去时,任子瑜来了。
任子瑜早就听说三皇子劫了她,他亲自去求情过后,便得了允许来此见她一面。
沈虞见到任子瑜,惶恐多日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师兄。”她焦虑多日,又彷徨了许久,眼下见到熟悉之人,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早在她被裴義之软禁起来时,任子瑜曾试图去看她,皆是被侍卫们拦了下来,后来又得知裴義之悄悄将她送往岭南,更是担忧了多日,此时见她脸色苍白憔悴,心疼不已。
“阿虞莫担忧,我已向三殿下求情,他不会为难于你,但需要你配合一些事。”
“何事?”
任子瑜有些犹豫,思忖片刻后,才问道:“阿虞,你老实与我说,你如今对裴義之可还有情?”
沈虞摇头,“师兄为何问这个?如今裴義之是何人难道你不知?想必你也清楚了,沈家的事就是他做的,我为何还要对他有情?”
“既如此,若是三殿下拿你要挟裴義之,你可愿意配合?”
沈虞笑了笑,“此事恐怕不在于我,我此刻人都已经在三皇子手上,他要我如何,我也不能反抗。但是,至于裴義之,想必并非是受人要挟之人。也许他是比较看重我,但相比起他的大业,我实在微不足道。”
任子瑜眸色有些黯然,“那你是不愿意?”
沈虞说道;“并非不愿意,只是,我既然离开了他,就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我只想回杭州,将我爹爹救出来之后,好生与他一起过日子。”
“若是裴義之依旧缠着你,你又当如何?”任子瑜问道。
“这”
沈虞沉默了。任子瑜说的透彻,也许裴義之不会为了她受要挟,但裴義之至少不会放过她,之前在岭南她以性命相要挟,而他却依旧没有写和离书,由此来看,要想真正摆脱他,恐怕很难。
这可如何是好?
她迷茫又惊慌,问道:“师兄,有什么法子,让他永远找不到我?”
“阿虞,”任子瑜轻柔的帮她别开耳畔的发丝,问道:“你真愿意永远离开他?”
“是,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他。”
“好,那师兄帮你。”
半个月后,裴義之从黎池撤兵,退居长洲,原本约定他撤兵之后,司马曙琰就将沈虞送回。却不想,司马曙琰摆了他一道,就在他退兵不久,司马曙琰的兵马急速攻打长洲,让裴義之措手不及。
双方人马大战了三天三夜,裴義之因准备不足,错失先机,丢失长洲,再又退居泽城。
短短半个月,他已经连失两道屏障,军心动荡不安。
为了稳固军心,重振雄威,他只好带伤亲自上阵,这一次,却是集结雄兵十万,放弃岭南,绕道东面准备直取黎池,之后再北上汇合柴正秋,夺取长安。
此举无异于破釜沉舟,若是黎池战败,他将从此大势不复。
司马曙琰得知消息,冷笑连连,“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眼看裴義之已经屯兵城下,他坐镇帐中,寝食难安。
自己之前从翼州过来,只带了几万兵马,还留守了一些在当地,此时寻求支援,恐怕已经来不及。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用老办法,逼其退兵。
于是,当日夜里,裴義之便收到了三皇子司马曙琰的亲笔书信,里头还附带了一枚簪子。这是一枚梅花如意簪,裴義之一眼便认得,正是沈虞平日里常戴的那支。
他紧握这簪子,看上头还留有干涸的血迹,胸口又气又疼。
他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准备提笔回信,这时,门口进来一人。
柴姨娘端着药碗进来,早就瞥见了他手上的发簪,心里暗恨。
“殿下,该喝药了。”她轻柔的走过去。
裴義之没有理会,而是继续手上的事,可写到一半,手背便被柴姨娘摁住。
裴義之看过去,只见她柔柔弱弱,眼泪盈盈。
“殿下还打算妥协吗?众将士以性命相随,就是为了复兴轩国,难道殿下也忘了您肩负的使命了?”
裴義之眯眼打量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柴姨娘跪下来,“殿下,一个女子罢了,何须执着?若是将来殿下大业得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须因为她葬送大业?”
“谁说我要葬送大业?”裴義之冷冷的睥睨她,“柴将军让你如此说的?”
柴姨娘心口一跳,此话是她自作主张,只有他放弃那个女人,将来她才又机会成为他身边唯一的女人。
于是,她只抹着眼泪,并未说话,似乎默认了此事。
裴義之沉吟半晌,随后才开口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走回桌边,重现拿出一张纸摊开,继续提笔写了回信。
上头只一句话:
“三日后,战场相见!”
黎池城外,晴空万里,原本该是秋风习习好纳凉的时节,却是被四周肃穆的军队,愣是在半空覆盖了一层低迷沉闷的气息。
沈虞被人押着前行。
这是她第一次见战场,内心却毫无波澜,走得缓慢。
她看见对面乌压压的军队,阵前坐着的那人,银甲乌发,威风凛凛。
于万军之中,她从容的走着,今日一身绢纱金线莲枝长裙,眉间花钿特地为他精心打扮。她迎上他的目光,如火的红唇轻启,笑意荡开,张扬又肆意。
裴義之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站上了高台。
“裴義之,你妻沈氏在此观战,可莫要让她失望才好。”三皇子身边的谋士大声说道。
裴義之淡淡一笑,似没有听见此话,而是又瞥了眼高台上的人,见她发丝被风吹乱,正埋头整理。
过了一会儿,有人递上了一封信笺,裴義之看过之后,瞳孔微震,赶紧抬头朝沈虞看去,只见她面前正放着一壶酒。
他冷冷的看着司马曙琰,说道:“三殿下行事如此卑鄙,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司马曙琰也回道:“不尽然,若是轩朝太子殿下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发妻饮毒酒自缢阵前,恐怕天下人耻笑的也不止我一个。”
裴義之眯眼,良久,才问道:“你想如何?”
“退兵黎池!”司马曙琰缓缓说道。
裴義之已经弃了岭南,孤注一掷,若是此时阵前退兵,无异于不战而降。必然元气大伤,若是日.后想再战,军心难齐,必败无疑。
众人都知晓此事严重,纷纷劝阻裴義之三思。
裴義之进退两难,再次朝高台上的人看去,只见她也正朝他看来,脸上依旧是笑,一如最初断桥所见,那笑容如春光烂漫。
秋风掠过,裴義之平日里如深潭的眸子,此时微微发红。他攥着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过得片刻后,才似乎下定了重大决心,吩咐道:“拿纸笔来!”
他飞快的在纸上写着,众人屏气凝神他是否决定要退兵。
然而,终究要让一些人大失所望了。
只见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一字一句的说道:“天地为证,我、裴義之,今日休书一封,你们挟持的人已不再是我的妻。”
沈虞听着听着,仿佛又听见曾经那个坠满星空的夜晚,那少年在她耳畔说道:“天地为证,我裴義之,要娶沈虞为妻,一生一世对她好。”
渐渐的,她的眼泪随风而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真好!她想,盼了许久的休书,总算是得到了,只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时刻。
她端起面前的毒酒,朝他微微一笑,在他惊恐的目光中缓缓饮尽。
此后,山高水阔,与君决绝。
天地旋转间,她视线越来越模糊,在怦然倒下的那一刻,听见号角吹响,战鼓雷鸣。厮杀声,怒吼声从她耳边簌簌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她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是师兄吗?
她努力睁开眼,看到的却是裴義之满是泪痕的脸。他抱着她,哭得浑身颤抖,眼睛猩红,口中一直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意识就要消失,感觉到那人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她的脖颈上,她的唇上,黏黏的,咸咸的。
她轻轻开口说道:“裴義之,若是可以重来,我再也不走那断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