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档综艺节目, 名叫《主角日记·第一季花闻远篇》。
这个名字,有致敬经典电影《公主日记》的意思。《公主日记》讲的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女孩,突然得知自己是一个小国家的唯一继承人, 被身为女王的奶奶拉去从头到尾改造, 最终由普通女孩蜕变成合格的一国公主的故事。
所以《主角日记》就有主角改造蜕变的意思。
陆鱼看着这个题目, 咂咂嘴:“这视频平台够鸡贼的。”
题目取得这么含蓄且宽泛,是给以后做第二季、第三季留下口子。节目的版权在芭蕉视频, 如果下一季沉鱼不跟芭蕉合作,芭蕉也可以做点别的填充进去,不让第一季的流量浪费。
后面这个副标题, 则是给沉鱼科技留的余地。业内默认的规矩, 一档综艺一年只做一季, 如果沉鱼科技一年内要改造第二个智脑助理, 就可以叫《第一季某某某篇》,既不影响规矩,也不影响进度。
“很聪明的做法, 如果我们第二季不跟他们合作,那吃亏的将会是我们,”明砚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笑着捏捏陆鱼鼓起来的脸,安慰道, “听说芭蕉的工资特别高,但也特别卷, 能接到大型项目的都是很厉害的制作团队。”
也就是说, 大概率会做得很好。只要能做好, 继续合作就是双赢的, 算不得吃亏。
两人围在一条毛毯里, 准备看看这顶级团队能制作出个什么效果。
节目一周一期,陆鱼看了眼时长,第一期有1小时左右:“一小时,这直播精剪,剪不完一周的直播内容吧?”
明砚点头:“估计是要分成十期以上的,咱们只直播一个月,节目应该可以播三个月。”这样很好,可以有持续的热度了。
第一期节目下方,还有很多相关的视频,是精彩片段剪辑的小视频,用于后续做推广。至于完整版的直播回放,芭蕉视频非常有创意地将之做成短视频,一集小说内容就是一条视频,整合成短视频连续剧的形式。
陆鱼打开那个界面,发现芭蕉真的是死要钱,每集单独收费,不想交钱就要看广告或者开芭蕉会员。
这一套组合下来,绝对赚得盆满钵满。
陆鱼看得咋舌:“我就不该让那一成利,这钱给他赚得,就差刮地皮了。”
脑子里浮现出那位焦总拿着鞭子,抽打卷生卷死的员工。员工们背着背篓,拿着刮刀,将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金纸剔下来,扔进背篓里。
明砚看了一眼那收费节目,不紧不慢地说:“当时合同里签的,这个直播回放是会单独给你分小说版权使用费的。”
陆鱼皱起的眉头顿时松开了:“那还差不多。”
拿着鞭子的焦总,拎起一筐刮出来的金子,扔给了正表达对资本家不满的陆鱼,陆鱼欣然接受并选择闭嘴。
“换一家平台也做不了这么多项目,芭蕉还算厚道,推广费他们全包的。”明砚抿唇笑,点了播放键开始看节目。
没有任何片头曲和标题,节目直接从一段混乱的采访开始。
明砚被一群人围堵在公司门口,记者叽叽喳喳地提问。
陆鱼一惊:“这是什么?”
明砚仔细分辨了一下,微微蹙眉:“这你是刚,嗯,穿越过来那天的事,怎么这也剪进去?”
画面里,记者的话筒几乎要戳进明砚的眼睛里:“明总,听说你和陆鱼是为了版权一致性问题才协议结婚的,这是真的吗?”
明砚没有回答,直接上了车。小江拦着记者,保持着公式化的微笑:“不好意思各位,我们明总有急事。”
而后,画面变黑,跳出了几个字体可爱的大字:假夫夫,真伙伴?
接着画面一转,直接跳到了准备大厅,穿着褐色短打陆鱼,像小狗一样围着明砚绕圈:“砚哥,你看,我会滑步。”
走了一圈太空步,陆鱼又开始抱怨:“为什么我的衣服像跑堂小二?”
陆鱼歪头:“砚哥,一会儿咱们拉着手啊,防止走丢。”
陆鱼凑近镜头:“砚哥?”
砚哥,砚哥,砚哥……
各种卡通对话框里写着砚哥,配上鬼畜特效,无数声陆鱼喊的“砚哥”,不多时就将屏幕占满了。接着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消失,留下了站在原地垂目调整画笔参数的明砚。特效做出他头上冒出六个点的无语状态,配上综艺音效慢吞吞地六声“咚咚咚”,最后突兀地一声青蛙“咕呱”。
弹幕显示出此刻的观众们在爆笑。
【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热情小狗和冰山美人?】
【剪的效果好好啊,比直播更好笑。】
【这看着关系不错啊,就算不是爱情,也是很好的兄弟情。】
【为了生意和好兄弟结婚,为什么我觉得更好磕了!】
陆鱼:“……我有说这么多砚哥吗?我这么烦人的?”
明砚闷笑:“没有,这是综艺效果。”
不得不说,这样剪出来真的很好笑。
陆鱼扁扁嘴:“哼,这是毁坏我的形象,我受伤了!我要一个亲亲做补偿。”
明砚斜瞥他,这人明明眼中在笑,嘴巴却噘成了小鸭子,看起来滑稽又可爱,凑过去糊弄地亲了一下陆鱼的脸。
陆鱼在砚哥亲过来的瞬间,故意转头,那个吻就落在了他的嘴角上:“哎呀,你竟然亲人家嘴巴,你好坏哦!”
捏着嗓子,用矫揉造作的声音大惊小怪,继而拿头抵到明砚的胸口上钻钻。
明砚被这大熊蹭痒的动作给戳得陷进沙发靠背里,无奈抱住乱蹭的家伙,把沙发靠背调成硬些的状态,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锁住:“好了,别乱动,好好看节目。”
被抱住的陆鱼终于老实了,没骨头似的靠在明砚身上,往下滑了点以免挡住视线。兀自美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乱动,仰头用鼻子蹭明砚下巴:“这剪辑团队有点东西,这么点事都能剪出故事线来,还跌宕起伏带前后翻转的。”
陆鱼胸口上下起伏, 安静的小厅里回荡着他参差不齐的吐气声,像冷风中打哆嗦发出的那样,带着微小但连续的颤抖。
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 陆鱼竟生出一股胆怯来。他怕自己知道了, 也承受不住, 像陆大鱼一样原地碎裂。但他又必须知道,不然眼前的幸福终究是镜花水月, 一碰就散。
陆鱼苦笑,说:“砚哥,我们去暖和的地方, 我有点冷。”
这个小厅其实比客厅暖和, 但面对着窗外的凄冷风景, 坐在孤独的只能坐下一个人的椅子上, 让他充满不安。
明砚没说话,只是用交握的那只手拉着他,往自己的房间走。走到卧室深处, 推开了一扇陆鱼穿越过来之后还没有进去过的门,那是这间卧室附带的小书房。
两间主卧都有各自的书房,陆鱼那间是个大书房, 这间是个小书房。
“我没有多少书要摆,就选了小点的。”明砚解释。
陆鱼点头表示明白, 心中清楚,除了这个原因, 也是因为, 这房子是陆大鱼买的。虽然在陆大鱼的强行要求下, 房产证也写了明砚的名字, 但当时的关系, 明砚肯定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也不可能选择大书房。
这间书房布置得非常温馨,面积大概只有大书房的三分之一,轮廓是少见的六边形。除了门这边,有三面都是落地玻璃窗。但与小厅的整块无瑕玻璃不同,这三面窗是有白色窗格的,每个格子方方正正,像安全的幼儿栅栏。
窗内垂挂着轻柔的素色纱帘,冷肃的天光透过帘布照进来,就被滤得温婉了。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圆形灰色地毯,非常厚实,看起来毛茸茸的。靠墙摆着工作台和画架,另一面墙则砌了一个假壁炉。
明砚打开壁炉里的仿真火焰,那艳红色的火苗便蹿升起来,明明灭灭,还时不时发出炙烤木头的哔啵声。拉着陆鱼坐到那块地毯上,问他:“暖和了吗?”
地板下面是铺排好的地暖热管,坐在地上反而是最暖和的,相当于靠着暖气片。
陆鱼愣愣点头,好奇地左右张望,最后将目光落在与他相对而坐的明砚身上。他挪了挪,凑过去跟人家挨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交互,比壁炉的温度更暖。
静静听了一会儿烤火的声音,陆鱼开口:“我想知道,分手之前陆家跟陆大鱼说了什么。”
明砚抿唇,他一直不擅长用语言表达,生意上的事能说清楚,遇上陆鱼的事却总是词不达意。斟酌一下措辞,先说起来一件看似不相关的事:“出去留学之前,我问过你,毕业之后想做什么。”
陆鱼静静听着,没有插言。
“你说,不想出去工作,就想宅在家里写小说,问我会不会嫌弃你。”
陆鱼笑笑点头,这确实是他会说的话。《鱼王》火了之后,他每月拿到的钱,是寻常白领上班多年也达不到薪资水准,上班反而是浪费时间。
明砚想起当年的情景,也忍不住勾唇:“我当时是很高兴的,如果你选择写小说,那你去任何地方生活都没有影响。所以,我放心地提交了留学申请。”
说到这里,明砚起身,取了一张壁炉上方用细麻绳挂着的小照片。那是用古老的拍立得相机拍摄的,方方正正,色泽泛黄。
“我租了一套独立公寓,没有跟同学合租,等着……等你毕业去找我。”说到这里,明砚有些不好意思。
陆鱼接过那张照片,那是f国的公寓照。一间温馨的有白色格子窗的公寓,窗外是生长着绿草矮树的小花园。
那时候的明砚还是有钱的大少爷,可以轻松租下这样带院子的豪华公寓,等心爱的人住进来,坐到这扇格子窗前写作,给下班的他一个缱绻的吻。
陆鱼看着那张清晰度不高的小照片,红了眼睛。这些话,明砚大约没有跟陆大鱼说过,想来这也是一个小惊喜,未曾被发现便枯萎了的盒装玫瑰。
明砚轻轻碰了一下陆鱼拿着照片的指头:“你能,明白吗?”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陆鱼,明砚没有抛弃他,一直在等他。他明白的,从看到七重海的时候就明白的。
陆鱼轻轻用指缝夹住那根触碰他的手指,点头。
“你不是被扔掉的,按照虽然不正确但一直存在的封建传统,没有人家会丢弃健康的男婴,”明砚说着,单手捧起陆鱼的脸,用拇指慢慢搓了一下,笑着道,“何况还是长得这么好看的孩子。”
陆鱼弯起眼睛笑:“我当然知道我很帅,所以一直猜测自己是被拐卖的。”
明砚摇头:“也不是拐卖的,你的亲生母亲,是一名未婚女大学生。”
陆鱼脸上的笑凝滞,骤然加快了呼吸。
“她生下了你之后,得到了一个珍贵的留学机会,去世界顶级学府深造。就把你,交给了相熟的,没有孩子的陆家夫妻,”明砚用双手捧着陆鱼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天你去陆家,他们告诉你的,就是这样的真相。”
话可能不是这么说的,但真相就是这个真相。
留学……
陆鱼嘴唇颤抖,沉默了半晌,哑声道:“我明白了。”
他的亲生母亲因为要去留学,把他抛弃了。陆家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把他抛弃了。继而让他联想到了同样出去留学的明砚,他觉得被全世界抛弃了。
世间的事,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同样的坏事发生三次,人就会崩溃。
亲生母亲的行为说明,前途比血脉重要;陆家的行为说明,血脉比感情重要;明砚的离开又说明,前途比感情重要。
一个完美的死胡同,所有人都不要他,任何事都比他重要。
“陆鱼,陆鱼……”明砚松开捧着他脸的手,将呆滞的陆鱼抱进怀里,小声叫他,“我没有抛弃你,我一直在等你。你这样想我,我很伤心。”
陆鱼回过神来,缓缓抬手,抱紧了明砚。
明砚轻轻顺着怀中人的脊背:“你妈妈,也不是不要你。她那么年轻,也许有自己的难处。我后来查过,她跟陆家应当是认识的。”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明白了,但此刻的陆鱼不一定有脑子思考。明砚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直白的解释:“当时的陆家夫妻没有孩子,又很富有,对你来说,是很好的去处,不是吗?至于后面他们又有了自己的孩子,这是你妈妈预料不到的事情。”
陆鱼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明砚摸摸他的侧脸,低声说:“想哭就哭吧,哥哥不笑你。”
陆鱼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眼泪就这么被震了下来。
明砚用拇指抹掉那颗泪珠:“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不管陆家以后添油加醋地跟你说什么,都不要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