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益面色一变,问道:“什么暴乱?什么乱言军情??”
吴铺头顾不得深究自家堂哥为何会连这也不知情,只心中暗叫一声好运道,急急把昨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少不得吹嘘一番自己是如何急智,原本城东乱成那般样子,全靠自家带得几队兵丁,把上千百姓全数按得鹌鹑一样云云,将自己表现从一分夸到了十分,复又大说特说卫七与杜二忠两人如何得了顾延章、王弥远的授意,在那处大放厥词,唬得城门处的百姓人心惶惶,城中人人心惊肉跳。
“还说早则明日,晚则明日jiāo贼就要到了,只差没把兵力给漏出来——这等机密军情,如何能叫城中百姓上下俱知?!若不是那顾官人、王官人皆是有品阶的官员,弟弟我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jiāo贼的jiān细!”
吴益的脸色十分严肃,追问道:“此话可算当真?”
吴铺头连连点头道:“千真万确!我昨晚本来连夜就要去将此事禀了兄长,只你正在前衙议事,今日早间我正要去后衙禀告,却听门子说你又来了前衙——兄长实在是心系百姓,鞠躬尽瘁!”
——不忘见缝chā针拍一记马屁。
顿一顿,又道:“我过来时,听得那门子竟是已经从外头人口中听得jiāo贼军情——其时不过卯时,居然已经传得大街小巷都知晓了!”
再道:“那话不光我听得,城下百姓俱是听得,东门处守兵、我带去的兵卒,并后头……对了!后头李都监也来了!我本以为方才兄长在议事,便是他来报此事!谁晓得……”
听得堂弟这般说话,吴益的脸更难看了。
辖内闹出百姓暴乱,竟是直接同衙门差役大打出手,又在中途被曝出军情,已经算得上是极严重的事故了,哪怕最后已经平息下来,今日一早,负责此事的都监也应当过来汇报才对。
难道自家前两日才立下的威风,立时就有人不当回事,敢来挑衅了吗?
不过也算来得好!
他正愁没由头拿那顾延章、王弥远的错处,有了这三人绑在一处,等整治得漂亮了,那小小的都监还不算什么,顾、王两人都是能干活的,到时候抓了把柄,正好叫他们“戴罪立功”,“功过相抵”,将来还能少点人来分功劳的饼!
想到这一处,吴益已是开始计算着自家这一回靠着“一人领一城”、“一将守孤城”的功勋,究竟能不能直接入阁。
他抬起头,打了铃叫进来两个差役,命道:“去把平叛军中的顾延章,衙门里的李平叫过来!”
两人才领命出去,不过眨眼功夫,其中一人就领了邕州城的都监李平进得来。
对方见得吴铺头也在里头,显然有些吃惊,连忙上前几步,向吴益禀道:“回禀知州,昨日下午城东有近千百姓聚众想要出城,同城门兵起了冲突……”
也把事情jiāo代了一遍,可说辞却与吴铺头的相差甚远,在李平的口中,百姓不过因为焦急,言辞行事都有些过了头,而说到卫七、杜二忠两人行事,他还以为乃是顾、王二位得了“吴知州”吩咐才敢如此行事。
吴益冷声道:“昨日下午的事情,你此时才来回禀,是不是我不着人去叫你,你就当我是个摆设?”
李平一听此话,就晓得不好,立时赔罪道:“下官不敢,实是昨夜事情处置完毕,
已是半夜,因下官走不开,本已派得属下来回禀,谁晓得知州才在堂中议事完毕,将将回得后衙,那差役见不多时就要天亮,便想等到开衙再来回禀,不想知州一早又在议事,就耽搁到此时了。”
再道:“正巧下官一并回来,索xing便也不用他来回禀,自家来解释。”
又转头对着吴铺头道:“昨日之事,吴铺头也是晓得的——下官见得吴铺头早早回来,还以为他已是同知州禀过了。”
吴益怒道:“那等明明是乱民bào dong,你偏只要说偶发冲突,是何等居心?”
李平一愣。
吴益便道:“守城兵卒也敢伤,还就这般打得起来,你居然给他们安置了,还寻大夫?这等刁民,不关起来以儆效尤,难道还要供起来,叫州中其余人去学吗?!”
李平听得无话可说。
他在邕州城中也做了许多年的官了,实在知道这一处的民众,是宜抚不宜压,尤其眼下jiāo贼就在不远处,正要倾尽全城之力来守城,何苦要去做这等引民愤的事情——毕竟百姓被压在城门处,实在也是因为州衙安排不当的缘故。
吴益正要继续说话,忽然外头进来一人——原是方才派去找王弥远的那名差役。
见得对方孤零零一人进来,吴益已是觉得有些不对,问道:“王弥远人呢?”
那差役面色有些犹豫,又有些古怪。
吴益正在气头上,实在见不得人这般样子,便喝道:“说啊!”
那差役支吾一阵,道:“王军将说……他眼下有重要军情在身,事情繁重,便不来了,若是州中有什么吩咐,打发人同他说,待他腾出手来,必定竭力襄助……”
吴益听得火冒三丈,多年的养气功夫悉数毁于一旦,把手上的笔往桌上一摔,倏地一下站起身来,怒道:“就说我有军情要务,叫他立时给我过来!”
那差役战战兢兢,正要说话,门口却另有一人进得来——是刚刚打发去寻顾延章的差役。
李平见这形势,哪里还不晓得出了事,也不说话,连忙悄悄退了出去。
这杂役见得堂中情况,已是知道不好,更是什么话都不敢说,好容易行过礼,被吴益死死盯着,吞吞吐吐道:“小人半路遇得顾勾院,他说自家有军情要务在身,要出得城去办差,请知州有什么要紧差事,送去城外平叛军中,自有几位军将处置——还说……正将半数平叛军撤入城中东、西两门内,已是择了地方扎营,不多时就遣人将相应图纸送来,还请……还请知州……知悉……”
吴益面上便如同涂了乌贼汁一般黑,咬着牙道:“就说我此处有要紧军情,叫他二人速速过来!”
两个差役心跳得一个比一个快,差点被吓得发起抖来,总算后来去请顾延章那一个立得稳些,道:“顾官人说,他有差在身,已是去探访jiāo趾军情了,一时半会,未必在城中,营中也当是不在,小人……未必寻得过来啊!”
去找王弥远那一个终于把声音捡了回来,道:“小的去的时候,王官人同顾官人正在一处,也是这般说的!”
吴益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到底当着两个差役的面,不好不要体面,勉强把心中的翻江倒海的怒气给压了下去,过了好半日,才挥了挥手,把两人打发了出去,复又yin测测地道:“我就不信……等jiāo贼来了,你们能不回城!”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他自己听,还是说给谁听,只其中恼意之深,不知道的,还以为顾、王二人比侵犯大晋的jiāo趾还可恶。
214番外:赣州行(上)
(今天放个番外吧,这一段是日常生活向,时间背景是两年多前五哥还未堂除的时候,他跟清菱一起提前从京城往赣州去探访民情,下面是途中发生的小片段,没什么情节,就是纯日常。不感兴趣的亲可以跳订=3=。)
夏日的天,小孩的脸。
前一刻还是烈日悬空、骄阳似火,转瞬之间,整片天都乌压压地黑了下来。
季清菱看了看天色,忍不住转头问道:“五哥,斗笠在不在你那儿?”
顾延章也跟着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浓云,很快回
道:“莫要找什么斗笠了,夏日雨大,戴了斗笠也未必能挡得住雨势。”
他说完这话,略停了一下,指了指远处道:“方才见得前边好似有一张招子,往前去瞧瞧,跑了这一路,按理也当有驿站了。”
季清菱点了点头。
她的马不如顾延章的快,是以也不废话,轻轻一夹马腹,便往前带头飞驰而去。
行了一里路左右,果然见得一旁的树上挂了一方烂木块。
把马勒住之后,季清菱仔细看了一回那木牌子,只见上头歪歪斜斜画了个酒坛子,又打了个往前的箭头,便回头叫道:“五哥,前头有驿站!”
此时乃是盛夏,两人为了赶路,已是错过了德安县的宿头,本想着去前头一处叫做‘温泉’的小镇上头落脚,谁料到偏遇得这等天气,也不清楚届时雨会多大,更不知道会下多久,眼下,找个住宿的地方便成了首要之举。
顾延章很快跟得上来,看了看那牌子,正要说话,只听远处轰隆隆的雷响,天上的云翳越发的黑厚,眼看就是这片刻之间,雨水就要下来了。
走了快一个月,类似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遇得,季清菱很熟稔地就要翻身下马,正要把自己的斗笠从马背上的行囊中给翻出来,不想听得后头马蹄达达两下,紧接着,整个人眼前一黑,登时被什么东西给轻轻盖住了。
是一个半软半硬、罩子似的东西,把她从头到腰半个人都挡了起来,叫她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季清菱伸出手在里头摸了摸,只觉得手感十分奇怪,因有一层薄薄的布隔在当中,也摸不出来是什么。
她隔着一层东西在里头蹭来蹭去的样子,看得外头顾延章忍不住笑出声来,打马上前两步,帮她把头给放了出来。
季清菱好容易“重见天日”,便回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还笑,把我罩在里头,黑乎乎的。”
顾延章不禁莞尔,伸出手去给季清菱拨了拨有些乱了的头发,又帮着她把身上披的那一层东西整了整,方才笑道:“前几日在集市上买的斗篷,稻草扎的,我想着上回下雨,你头上戴着斗笠倒没事,身上虽然裹了两层油布,还是有雨水渗得进去,就寻了这个,穿穿看合不合适。”
一面说,一面把斗笠也轻轻搭在了季清菱头上,又给她系下巴上的带子。
季清菱又要低下头去看那稻草扎的新鲜斗篷,又要仰起下巴好方便顾延章系绳带,还要去抖正里头那一层有些被蹭歪了的布,实在是忙得不行,她隔着一层斗篷,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着感觉在里头摸摸索索的,怎么都整不正。
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唇角一热,却是顾延章笑着低下头偷了一个吻。
两人骑在马上跑了这一路,身上都热得很,眼下又是暴雨之前,更是闷热难耐,季清菱被他亲得这一下,倒觉得没有那样燥了,只抿着嘴望着他笑,小声道:“你把这斗篷放歪了,我里头蹭得衣摆都卷了。”
“靠过来,我帮你。”顾延章轻声道。
两人已是挨得十分紧,腿都快挨在了一处,又是骑在马上,哪里还靠得动。
季清菱听得他这般说,明明见对方面上带着微笑,语气也十分温柔,只是不晓得为什么,竟是莫名地听出了点别有暗示的意思。
“这要怎么靠?”她忍不住问道。
顾延章的坐骑要比季清菱的高上半个头,此时本是侧着身,便往左右看了看,见官道前后都没有人影,便矮下身子,将头搭在了季清菱的肩上,左手扶着她的左腿,右手拖着她的右腿,就这般整个将她抱了起来。
季清菱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惊叫,已是被换到了顾延章那一匹马身上。
她踩不到脚蹬,幸好有顾延章在后头搂着,倒也还算平衡住了,只两人骑在马上,又挨得这样紧,整理衣裳倒是更不方便了。
骑着的马儿倒是难得,被这般折腾,居然也只踱步往前动了动而已,半点没有受惊,倒是季清菱原本的那一匹,见得没自己事了,估摸着缰绳的长度,优哉游哉地把头探到一旁的杂草、灌木丛中吃起叶
子来,时不时还回头瞄上一眼。
“你这样还赶不赶路了?”季清菱只觉得顾延章慢吞吞地在自己穿的斗篷里头正来正去,好似当真是在整理里头的衣裳,好像又不是,倒是时不时蹭到不该蹭的地方,一时有些脸热,忍不住问道。
顾延章低低一笑,道:“我都瞧见前头的驿站了,这里过去也不远,也不急这一时。”
话虽然这般说,他还是很快帮着季清菱把斗篷给穿好了,牵着缰绳勾了旁边那嚼着草叶不肯动的马儿过来,把怀里人像方才那般依样画葫芦地放得回去。
季清菱一回到马背上,便觉得不对起来,问道:“五哥,眼前就是驿站,我还穿这稻草斗篷作甚?”
顾延章正色道:“谁晓得这一路过去会不会落下雨来,虽是夏日,淋得湿了,若是得了病又该如何是好?”
说着竟打马往年前头去了。
明明应当是得了照顾,季清菱却总觉得怪怪的,好似自己暗地里吃了什么亏,却又不自知一般。
***
驿站确实并不远,往前行了一会,季清菱就见一副招子被狂风刮得飘来飘去,上头一个大大的“驿”字立在官道旁,不远处辟了一条小道进去,抬眼一望,就能见到一处不大不小的正堂。
眼下黑云压境,离得半丈远便看不清人脸,那正堂当中竟没舍得点火把,只把门大开着,算是借了点外头的“黑光”。
季清菱翻身下马,见没有驿卒来迎,又顾延章的马儿拴在外头的马槽处,便跟着把那缰绳也栓了,伸手捏起一把槽中的草料,摸着觉得不湿,又放在鼻端闻了闻,没查出什么不对,也不再理会,卸了行囊背着跟了进去。
屋子里头黑洞洞的,只勉强看清了几张桌子并围着的椅子,另有顾延章同一人站在一处说话。
走得近了,季清菱才听清原来对方声音稚嫩,应当只是个**岁的小儿。
“我爹在山上采yào摔得伤了,叔叔送他去镇上寻大夫,叫我在这一处帮看着莫要乱跑。”
季清菱站着听了一会,很快把事情给弄明白了。
原来这小儿他爹是当地的采yào客,今日带着儿子上山采yào,不小心从半山坡上滚得下来,摔伤了腰腿,半身都是血,自己撑了半路,被儿子勉强扶得下山,因这客栈里头的驿卒乃是他的族弟,便来求救。
这种小驿站,一般里头都只是一个驿官配上一个驿卒,都是本地人,也熟识,那驿卒见自家族兄伤成这样,去请了大夫来还要浪费时间,便求了上官一齐把人送去前边镇上了。
因驿站乃是朝廷特设,没有特殊缘故,不能随意关闭,免得遇上了什么无事找事的官人,只好把那小儿留在此处帮着看管。
那小儿只知道后头有厨房,有水井,楼上有住宿的屋子,旁的俱不知晓了。
顾延章便亮了路引给他,问明白了驿官、驿卒出发的时辰,方才转头同季清菱道:“楼上房屋钥匙都被带得走了,当是要晚间才能回得来,你在此处坐一坐,我去后头给你寻点吃的回来?”
季清菱倒不觉得有什么,摇了摇头道:“我同你一起去罢。”
两人便去后头厨房里头找了一圈。
顾延章随身带着火引,很快把油灯给点燃了,照得屋里半亮半不亮的。
灶已经冷了,上头坐着一口锅,里头放着一个空dàngdàng的碗,旁边的桌上摆了两盘吃了一半的炒菜,另有一个碗,里头装了半碗米饭,上头还搭着筷子,一看就是有人吃过的模样。
现成的吃的是没了。
幸而此处是驿站,常备了肉、菜防着有官人过来,季清菱居然从一旁的粗灰缸里寻出了十来个鸡鸭蛋,又有几棵白崧菜、萝卜、一篮子草菇。
她此时半矮着yào,等到起身的时候,发现上头吊着一个篮子,便叫顾延章取了下来,果然里头吊着几条腊肉。
此时猪肉乃是浊肉,有条件的官人都不太爱吃,只有祭祀的时候偶尔用来做祭品。不过季清菱没见过腊肉,一时也分不清这是什么肉做的,便取了一条下来,转头同顾延章道:“驿站里头没人,咱们自己做吧,虽说未必
吃,总算有肉有菜,好过啃干粮。”
季清菱说的话,顾延章哪里会说不好,自是点了点头,道:“你且去坐着,我来生火。”
果然寻了张小几子过来,坐在灶前开始引火了。
季清菱见旁边有半缸水,也不知道放了多久,想了想,便去找了方才那小儿说的水井。
挨了这一会,外头的倾盆暴雨已经下来了。
那水井露天,幸而季清菱身上的斗篷没有脱,趁着地面的积水不过,就这般走了过去。
她从前同顾延章逃难的时候,在蓟县自己也打过水,此刻抓了水桶的绳子,却觉得手感不对,把那水桶拉得上来,桶里却有一个竹篮子,当中放了一条新鲜的羊腿,闻上去膻味居然不重。
季清菱心中一喜,也顾不得打水了,把那篮子提了进去,一进得门,便高高兴兴地对顾延章道:“五哥,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又道:“简直像寻宝一般!”
她口气十分欢喜,表情更是惊喜异常,看得顾延章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回道:“拿过来,我给你烤了吃。”
季清菱乖乖地把篮子捧了过去。
她厨艺一般,可菜谱倒是知道不少,对着一堆的食材,在脑子里头翻半日,居然也凑出几个乱七八糟的菜来,便撩起袖子,正要架势十足地准备炒菜,却忽然听得顾延章在一旁出声道:“你穿着斗篷,去洗菜罢。”
季清菱倒是不挑事情做,接了菜,拿了个木盆便出去了。
等她回得来,里头居然已经开始闻到一股肉香味了,更有汤汤水水咕嘟咕嘟的声音在锅中响。
顾延章坐在灶前,拖了几根烧得正旺的木头出来,左手手上举着两根木棍子在烤肉。
饶是隔了好几步远,季清菱依旧能看到那羊肉已经烤得半焦,上头滋滋冒着油花,哪怕是屋中的油灯不太亮,却半点掩盖不住那烤肉上油光的闪闪发光。
“真烤啊……”
季清菱有些吃惊地走了过去,把手中木盆放在了灶台上。
顾延章已是站得起来,把那其中一串羊肉放在嘴边吹了吹,放到季清菱面前,道:“尝一口,小心烫。”
季清菱赶了大半天的路,实在是有些腹中空空,此刻嘴边放着一块肉,想也不想,便小心地咬了下来。
夏日的羊肉最嫩,顾延章切得肥瘦相间,烤得更是恰到好处。
季清菱饿了半日,给她摆一盘子水煮白崧菜,也能吃出甜味来,此刻只嚼了两下,便吃出羊腿特有的丰腴感来,只觉得瘦肉软嫩,肥肉不多,却正正好带够了油,肉汁与油汁混杂的浓香在嘴巴里滚做一团,膻味虽有,倒也不算明显,等到把肉咽下去的时候,差点把自家的舌头也吞进去了。
“好吃!”
她眼睛都亮了起来,垫着脚尖望着顾延章笑,无论眼睛也好、表情也好、哪怕只那“好吃”两个字,都无不焦急地传递着一个意思——
还想吃……
顾延章看得好笑,却不着急把那肉递过去,只一副认真的样子,问道:“烤肉好还是我好?”
季清菱听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竟有些发懵。
哪有人把自己同烤肉比的?
不过她半点也不傻,连犹豫也不带,立时就答道:“五哥好!”
顾延章得了这个答案,嘴角都勾了起来,便扬了扬手,道:“那你要烤肉还是要我?”
季清菱更懵了,想了想,转头见得后面没人,垫着脚尖,扶着顾延章的颈项往下勾,自己老老实实地亲了上去,在他唇上盖了一个大大的油印子,左手却是趁其不备,抢了一根烤肉下来,得意地闪躲到一边看着他偷笑。
215番外 赣州行(下)
依旧日常向感情戏哦,不喜欢的亲可以跳过~
祝大家新年快乐,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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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分食了两串烤羊腿肉,略垫了垫肚子,便开始做饭。
因一大早就开始顶着烈日赶了大半天的路,哪怕缓了这一阵子,季清菱面上被晒出的微红依旧没有全然消下去。
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只顾延章看在眼里,实是心疼得很,便道:“给你煮个汤
润一润好不好?”
季清菱着实没见过顾延章正经做饭,此刻听了,只觉得新鲜,笑道:“好呀。”
又把身子挨了过去,凑头一看,问道:“五哥要给我煮什么汤?”
她眼角笑得弯弯的,因为夏日赶路,两颊好容易养出来的肉也瘦了回去,巴掌大的脸上双瞳黑如点漆,又在这半昏半暗的厨房里头,越发衬得面庞灵动俏皮。
顾延章手中原本拿着刀在切肉,低头看见季清菱的脸,一时都不晓得自己要做什么了,下意识地把菜刀放得远了,低头亲了上去,又将嘴唇轻轻贴上了身旁人的上眼睑。
两人贴着站了三两息的功夫,各自挨着微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复又分开干活。
顾延章见季清菱想要洗锅,便拎了几个碗碟出来,一时打发她去洗碗洗筷,一时安排她去一边串羊肉,硬生生没让碰刀碰火,过了小半个时辰,居然当真收拾出一锅汤来,又炒了三两个菜,低头一看,小家伙坐在小几子上,围在特意分出来的一圈火边,转着几根羊腿肉,正满脸认真避着火,好似担心那肉不小心就要被烤焦了一般。
他微微一笑,轻声唤道:“清菱。”
季清菱“嗳”了一声,抬起头等着他说话。
顾延章就指了指一旁的桌子,道:“再烤就多了,去那边坐着等我。”
又道:“外头风也大,这油灯太暗,怕过去要看不清楚,把汤菜都洒了,咱们在里头吃罢。”
季清菱自是没有什么意见,她老老实实歇了下来,把肉拢一拢,放到盘子里,果然过去坐着,把桌子上头原本的剩饭剩菜挪到了一旁,又摆了碗筷。
不多时,果然顾延章拎了一个大碗过来,里头腾腾冒着白气,当中的汤色像茶汤一般,看起来要比茶汤浓一些——原是草菇汤,其中切了些腊肉进去。
另有一盘素炒三白,三白是白崧菜、白草菇、白萝卜,又把鸡蛋打碎,混着切的细细的腊肉一并煎了。
几个菜都是乱搭,但是混在一处煮熟了,竟然也香气扑鼻。
季清菱看得肚子越发饿了,正要拿勺子来装汤,想了想,问道:“这驿站里头的人若是一直不回来,那小孩子吃什么?”
顾延章便道:“你拿个碗盘给他盛点出来,我带出去给他罢。”
季清菱果然拿了一个大碗,下头按了紧紧的白饭,又把菜都拨了点出来,另盛了一碗汤,寻个篮子装了,给顾延章提了出去。
过了一会,顾延章复又回得来。
季清菱见他两手空空,知道那小孩是收了,便也放下心来,问道:“那两人回来了未曾?若是没有钥匙,咱们今晚住哪里?”
又道:“雨好大,风也大,这个天气,怕是难赶回来了。”
顾延章便道:“无事,若是人不回来再说。”
说着给季清菱盛了碗汤,笑道:“我胡乱煮的,幸好这菌菇本来味道也好,用腊肉提了鲜香出来,倒也还能吃一吃。”
季清菱接过去喝了一口。
草菇是新鲜的,还带着点草木青香之气,腊肉应当乃是自然风干,没有用烟熏,自带着一股肉香与咸香,汤很清,非常鲜美,喝进去整个人都很舒服,有种惬意的感觉。
此时外头的雨还在下着,院子外头有几棵大树,被狂风吹得枝叶乱摆,雨水哗啦啦地往下落,天是真正黑了,外头伸手不见五指。
季清菱坐在这小小的厨房当中喝着汤,只觉得风从外头灌进来,混杂着潮湿的水汽,把暑热都带了出去。
明明只是在一个陌生的斗室之中,她竟然莫名地觉得安心,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却见对面的顾延章正神色柔和地看着自己。
一瞬间,她想起了一个词,叫做“春风拂柳”。
此时仿佛五哥就是那春风,自家变成了柳梢,一颗心被吹得微微晃动,给风托着在空中打了一个小小的转,又一个小小的转,晃来dàng去的,却始终被包裹着,
明明更亲昵的事情也不知道做过多少,也曾经极羞涩地肌肤相亲过,可此时,季清菱却有了一种淡淡的郝然,只觉得整个人甜丝丝的,只想微笑。
她低头
喝了一口汤,似乎在掩饰一般,小声道:“下回我给五哥煮汤喝。”
顾延章微笑道:“我却是不想你这一双手用来洗菜煮汤……”
季清菱一怔,问道:“那该洗什么?”
顾延章眼中含笑,道:“洗洗我就挺好的……可以慢慢洗,细细洗,煮一煮也没关系,只留意火候,别把我煮过了就好,总归是不嫌弃的……”
季清菱忍不住啐了他一口,恼道:“你有没有个正经,在外头胡说些什么!”
顾延章笑道:“又没有旁人,就咱们两个。”
又拿那等略带了些意有所指的话来撩,说得季清菱恨不得饭也不吃了,只想把这家伙扔进一旁的火堆里烧成烤肉吃掉算了。
两人喝了汤,才互相夹了菜吃。
顾延章炒菜是随手炒,做出来居然有几分样子,吃进嘴里,萝卜是清甜,草菇是鲜甜,白崧菜脆生生的,白白中带着绿,吃着十分清爽。又有那同腊肉碎一起炒的鸡蛋,实在是香喷喷的。
季清菱搭着吃了一大碗饭,等到顾延章放了碗筷,便一齐收起来,待要去洗碗,却被对方拦了下来,还不忘口中补道:“我来洗,你那手留着洗旁的。”
季清菱几乎立刻就醒悟了过来,红着脸小声啐道:“你这人心眼怎么这么坏!一点良心都没有!”
顾延章听得直笑,却是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复又道:“我是真没良心,整个心都给你了,哪里还有什么良心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