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菱没有直接回他,而是转头同柳沐禾介绍道:“这是京中张舍人的幺子,单名一个璧字,玉璧的璧。”
又道:“从前我同五哥去赣州的时候,张舍人后来过来接任的知州。”
京城里头姓张又去了赣州做知州的阁门舍人,自然只能是太后的伯父了,柳沐禾旁的宗室也许不识得,可这一个,却是绝对不会不知晓的。
她很快反应过来,同张璧笑了笑。
柳沐禾向来喜欢小孩,原见张璧长得好,又一副可爱的模样,还想逗一逗,听得是太后的娘家的,忙收了手。
季清菱又对张璧道:“这是柳姐姐,她祖父乃是大柳先生,也是我的先生。”
聪明如张璧,见得季清菱同柳沐禾坐在一处,又听得她同对方说话的口气,立时就琢磨出来两人必定关系极好,便笑嘻嘻地同柳沐禾打招呼,道:“柳姐姐,你与姐姐一同陪我去逛铺子好不好?我一人去,好没意思的!”
又拿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柳沐禾,那双瞳孔里头大半是黑,只有小半是白,看着十分惹人疼爱。
柳沐禾哪里受得了这个,只好求助地看向了季清菱。
季清菱便道:“柳姐姐还要回家有事,你莫要去闹她。”
张璧便巴着季清菱道:“那姐姐同我去!”
季清菱知道柳沐禾出门了这半日,还要去柳府寻柳林氏,若是被这猴子缠住了,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实是不愿耽搁她,便道:“柳姐姐先回去罢,我同他坐一会。”
宗室家的小儿,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更何况这一个还是张太后家的,想想就知道是什么xing情,柳沐禾情知自己应付不了,果然顺势先走了。
张璧对柳沐禾并没有什么兴趣,等她走了,方才扭麻花一样伏
在季清菱身上,道:“姐姐同我去逛铺子罢!”
季清菱犹豫了一下,还未答话,却听得一旁方才问她姓名的人小声道:“小娘子若是无甚要事,不妨与小公子一同去逛一逛,就在曹门大街上,离得也不远,是百年的产业了,今日难得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看一看也是有意思的。”
又道:“再一说,小公子这样喜欢娘子,也是有缘分,难得遇到,多处一处也是好。”
他话刚落音,张璧就跳了下来,拉着季清菱的手就想要往外走,偏之前在延州时被教了那一阵子,如今已是成了习惯,不敢擅自做主,只一手拉着,一面眼巴巴地望着季清菱。
季清菱确实也没有什么要事,便笑了笑,道:“一会你莫要乱跑,莫要乱闹,我就陪你去给大姐姐买物什。”
张璧喜不自禁,连连点头,自家在前头,拖着季清菱在后头,像牛儿拉犁一般往外走。
一行人很快出了仁和酒楼。
张璧念叨了半日的“大姐姐送的马儿”已是被牵得过来,是一匹通体棕黑的矮马,皮毛油亮,却是非常温驯的模样,低着头,尾巴一扫一扫的。
张璧有了季清菱,便不再要骑马,正要缀在她后头跟着上马车,却听得旁边一声叫,道:“张璧!”
季清菱循声望去,原来是方才那一个被砸出门的七八岁小儿,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正要说话,不想见到旁边站着一个季清菱,一时愣了一下。
张璧理都没有理会他,只扶着人就要上马车。
那小儿再也顾不得那许多,叫道:“张璧,我都说了那不碍我的事,人人都说过那些话,只我倒霉被你听了,怎的偏偏抓着我不放!”
一面说,一面追着上来,一副急于想要寻张璧好辩解的模样。
眼见再过七八步就要追得上来,旁边几个下仆就要去拦,却不妨已经爬上马车的张璧突然弯下腰,把脚上的靴子一脱,“砰”地一下,直直冲着那小儿砸了过去。
两边相隔不过七八步,纵然小孩力气不大,可张璧也练了一两年的武,这一只靴子扔过去,由上往下,直直砸在了那小儿脸上。
张璧今次出来,一心要骑马,穿的乃是马靴,靴底又厚又硬,带着风声甩在那小儿脸上,立时砸得他鼻子流出两条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嚎啕大哭。
场中谁也没料到会突然出现这样一桩事情,两边的侍从都有些惊到了。
然而张璧这边毕竟底气足,丝毫不怵,有人马上去把那靴子捡了起来,要给张璧穿上。
张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听得对方哭,一脸的嫌恶,被下人伺候着把鞋子穿了,又换了一张脸,笑着仰头对着季清菱道:“姐姐,咱们走罢!”
季清菱全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下头毕竟有个一脸血的小儿,就这般走了,实在有些过头,忙吩咐秋月让去看一看。
张璧却是直接嚷道:“不许去!”
又冲着下头那小儿嚷道:“杨度,你还不快滚!信不信我砸死你!”
一面说,果然要往下跳的样子。
原来那小儿竟是叫做杨度。
对方身边已是围了好几个人,都在拿着帕子给他捂鼻子擦脸。
杨度听得张璧这般说,原还在哭着,竟是吓得连哭声都止了,急急掉头往后跑。
张璧并没有去追,见人跑得远了,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复又坐回位子上,不甚开心地道:“走罢……”
季清菱转头看了一眼方才同自己说话的那一个下人,却见对方丝毫不当回事的模样,只吩咐了两个人跟过去,就不再理会,缀在马车后头,竟是帮着把车厢门给关了。
车厢里头张璧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倒好似方才挨打的是自己一般。
季清菱奇道:“好好的,怎的打人?”
张璧哼道:“谁叫他乱说我爹爹!下次再叫我见得,我就打死他!”
又道:“若不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
他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往下说,又仰着头看着季清菱道:“姐姐,他说我爹是废物点心!”
第47
7章 可惜
季清菱一怔。
听到“废物点心”四个字,她竟然莫名地冒出一股“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感觉。
如何评价一个人?
自然是看他行事作为。
张待的身份高贵,祖上是节度使出身,同太祖打天下的资历。张家建朝前期一直大权在握,张待侄女早是万人之上、曾经垂帘多年的太后,他本人袭了高品爵位不说,本官还是清要至极的阁门舍人。
先皇继位之后,张待的差遣就没有断过,刚开始还是平常差事,等到彼时还是皇后的张太后悄悄代夫理政之后,好缺是一个又一个地来。
张太后从皇后做到太后,几度垂帘,又几度撤帘,功劳苦劳自然是有,可好处也没少给娘家挣。
然而即便有积淀极厚的家族支持,有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侄女、外侄孙照顾,数十年官做下来,张待竟还是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功绩!
没有功绩也就罢了,前一阵子赣州闹出来的事情,便是季清菱也有所耳闻。
按着李劲送来的书信,福寿渠上的壮丁、城外的流民、赣州辖下的民众们,据说还私下给张待起了几个外号,有叫“张呆”的,有叫“张歹”的,还有些骂人不见脏字的穷书生,给他寻了个谐音叫做“张殆”,盼他早死!
张待从前做过州官,虽然也没出什么成绩,却也不曾被骂成这样。究其原因,归根到底,其实问题出在顾延章。
有一句话,叫做“不患寡而患不均”,用在此处虽然不太贴切,可也能勉强说得通。
凡事都怕对比。赣州惯来清闲无事,从前唐奉贤任通判、孟凌任知州的时候,虽然并无建树,可也总算平静。
赣州没有大批量地征召过徭役,没有做过什么大的水利、工事,连天灾、强盗都极少,往年遇得路过的流民,最多也就是在施施粥而已,纵然引得当地民众怨言,可过了那一阵子,也就平静了。
等到顾延章上任,事情做得又多,可极少扰民,至于工程浩大,偏又能功在千秋的福寿渠,干脆是流民帮着修的。
城中百姓饱受水患多年,苦不堪言,此时虽然出了点银钱,少不得要心疼,可比起自家去服役,比起年年要把家私搬来搬去,利弊之分,自然是辨得出来的。
然而顾延章在赣州做得越好,衬托得张待越废。
这对比实在是太强烈了!
收入锐减,活还多了,偏又因为州衙的安排问题,反而事倍功半,修渠的流民们怨声载道。
而被迫去服役,要脱得一层皮,本来只要出点余钱就好的百姓也怨声载道。
便似众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明明前一刻那赶车的驾得飞快平稳,连颠都不颠一下,还能在上头喝茶打打马吊,撩起车帘赏赏风景——等到换了个车夫,一个人都还未反应得过来,路况也半点未变,驾车的竟是自己直直撞到路边的树上,把整车厢的人都掀翻了。
这般半点缓冲都没有,倒比一路被颠得死去活来,最后终于翻了车的更叫人气,叫人想要骂娘。
张待卯足了一口气想要做好,不被领情就算了,还要挨骂。
自有了白蜡之产,又有流民营、福寿渠之后,赣州便是朝中的重点看视之地,皇城司,江南西路的转运使,朝中的御史,都不是吃干饭的。
皇城司多少会顾忌几分张待的背景,后面两拨人却毫无顾忌,一封又一封的弹章往朝中发。
这一些是朝中弹章,赵芮留中不发,官员们就算知道,也不好在朝堂之上提出。
可另有一桩——今年的赣橙、香菇皆是丰收,又有白蜡产出,赣州群商云集,那些个南来北往的商人自那一处回了京,难道会不吹几句牛?
古往今来,京城最不缺口若悬河的闲人,不但爱论朝政,点评宰辅施政,天zigong闱,一般地爱议论宗室。
今日担心天子下头不中用,生不出儿子,明日排一回哪一位藩王将会靠着儿子上位,后日又去说一通太后同天子的母子关系。
眼下已是算要入冬,恰是去赣州贩货的商人们陆续回京的时候。
不管是去仁和酒楼,还是去路
边的小酒肆,只要你坐上一日,必能听到些流言。
“听说天子同圣人又吵起来了!圣人那伯父,去赣州做官那一个,据说是个蠢材,差点没把流民给bi反,修条沟旁人都快修好了,他自己去收个尾,还搞得乱糟糟的,叫人骂得狗血淋头,台中那些个官人上书要罢免他,天子想要罢,偏那圣人不同意,把天子给骂了一顿!”
有人言之凿凿。
“可是当真?最后罢了不曾?”
有人问道。
“罢个屁,这大晋虽然姓赵,可别忘了,姓赵的是从姓张的肚子里爬出来的!难道他还敢反了娘?!听说被骂得缩头缩脑回了宫,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这你都晓得了?听谁说的?莫不是吹牛罢?”
有人狐疑。
“胡说八道!老子会吹牛?也不打听打听,老子三姨夫的二表弟的亲外甥隔几日就要进一趟宫,全靠他听得清清楚楚!”
“你三姨夫的二表弟的亲外甥……那不是倾脚头倒粪的李大吗?甚时割了子孙根进去的,怎么听得到宫中说话?”
“圣人、天子就不用屙屎拉尿啦?!”
——这般类似的对话,出现的频率并不少,传来传去,自是沸沸扬扬。
凡事只要沾上了宫中天子、圣人的关系,便能引得百姓们说的唾沫横飞,听的津津有味。
这些个言论自然瞒不住宫中,更瞒不住那些个京城里头的大小宗室官员。
季清菱虽然自己不爱jiāo际,却也常听松节等人说得外头传言,自然听说过。
她心中一面觉得张待被骂得活该——五哥在赣州城中呕心沥血一干努力,并自己当日耗尽心力才弄好的白蜡产业,被他这样一搅和,虽不至于全废了,可必定也至少会被拖累了许多年。
可一面又觉得,张璧这般聪明,偏偏小小年纪,旁的没有学到,纨绔子弟的嚣张跋扈之态,已是初见端倪,着实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