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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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顾延章坐于堂上,扫了一眼下头的三拨人。

他早把田推官的宗卷看了无数次,可看案牍、听吏员转述,与真正面对面见到相关人等,却又是截然不同的。

这是他头一回审案,三个幕僚,没有一个有刑狱经验,俱帮不上大忙,而州衙的胥吏,此时立场不明,也不能做信。

而今只能靠自己。

偏生这个案子证据极少,依照现有的信息,想要做出审判,难有可能。

好在为着此案被吴三兄嫂闹得甚大,州中前期做的调查得十分细致,推勘官去过赣江岸边、舟子经停之处实地查访;也去过吴三家中把一应情形登记在册,无论家俱形制,摆放,乃至地下的翻掘,都写得清清楚楚;更把众人的供词、找寻过的地方及相关情况,都记载得十分细致,倒也为他省了不少心力。

等到外头众人站定,堂中原、被告立定,顾延章一拍惊堂木,道:“本官上承天子之命,为赣州通判,正要清晏诉讼,还案情公道。今有吴大经诉同乡何六娘、梁文、梁武,诉许州刘越一状两案,且将诉情禀来,本官自当依律而判。”

顾延章一声令下,原告吴大经便上前一步,将弟弟吴三失踪前后情况、并那日在弟弟家中看到的何六娘与梁文、梁武二人**一事一一禀来。

他一面说着,声音都哽咽起来,眼圈也红了,好容易将诉告一一陈述完毕,再忍不住,掉转过头,对着何六娘子骂道:“你这***!怎的不早早全身流脓烂死!”

他顾忌在衙门堂上,自觉说话已是十分客气,然而旁边衙役却是将手中杀威棒一横,冲地上用力击撞出声,吓得他一个激灵,再不敢多话。

一时吴大经陈述完毕,何六娘却是一仰脖子,上前一步,冲着顾延章福了一福,口中道:“民fu不敢欺瞒官人,实是没有谋杀亲夫,吴三那日极早便带着行囊出门了,民fu自在屋中歇息,后来侯大与那舟子上门来寻,我才晓得他出了门去,并未到得舟上,却是不知去向!”

她理直气壮,自澄清了许久,一时说到***一事,又道:“那日我正在收拾东西,莫名其妙地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也不知道中了什么yào,待得再醒来,已是为人所欺!”

旁的女子若是被人jiān污了,又要上公堂自述,还当着州中百姓的面被人口口声声骂“***”,被众人指指点点,十有八九连话要说得颠三倒四,经不得事的,寻死觅活也是有。

然而这

六娘虽然被打得只剩半条命,却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讲述得明明白白。

她话刚说完,旁边梁文便大声道:“何六娘,你在装什么相!往日是谁勾搭的我们兄弟二人?你忘了那件红底金丝线的鸳鸯戏荷叶的肚兜吗?!上个月吴三去会昌县买橙子,你穿那件肚兜同我兄弟二人在房中戏水,都忘得干干净净吗?你忘了,我们可忘不了,你能不认账,总不能把右半边屁股上的那颗红痣给变没了罢?!”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何六娘柳眉倒竖,怒骂道:“我甚时同你二人戏水了?!就你那德行,胯下半两肉都没有,老娘还同你戏水!呸!做你的大头梦吧!你二人强/jiān于我,还要诬我合/jiān!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想要做甚?!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梁武却是冷笑道:“你如今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一面说,一面上前一步,对着顾延章道:“请通判明察,若不是这fu人勾引,小人兄弟两又怎的会同她有苟且,且不说强/jiān乃是大罪,我兄弟便是有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乱来!”

又道:“的是合/jiān,不是强/jiān!合/jiān有多一年了,月月都在她家里头,最少也有一月三五次,有时睡她与吴三的床,有时睡在厢房,有时睡在厨房,有时睡在堂屋……”

说着把吴三行踪、并何六娘素日常穿贴身衣物、身上特征等等一一道来。

何六娘气了个倒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辩白。

那梁武冷嗤道:“你且说来,那吴三上个月、上上个月是不是去了会昌、赣县买橙子、香菇,你有没有那几件里衣里裤,你身上有没有那几个痣……”

何六娘被梁武扯着私事大说特说,偏都是驳无可驳,气得满脸通红,待要骂人,在这公堂之上,却又不敢擅动,只胸脯一起一伏的,恨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黄板牙站在公堂外头,听得里面越说越是私密,听得津津有味,不由得转头同身边人道:“这何六娘,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

那人却是个中年书生,也摇头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底都被扒光了,还在这里抵赖,何苦呢!这吴三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浑家,戴顶绿帽子也就算了,连命都搭上了……”

“谁说不是,这还有什么好审的,依我说,直接当堂打一顿,关起来拉倒!都说抓jiān在床,这都捉jiān捉到地上了,难道还想抵赖?再赖下去,怕是身上哪里长什么样子,都被人抖出来了!”

黄板牙话倒是说得挺担心的,可那口气,却是又期盼,又幸灾乐祸。

不止是他这一处,五十名旁听的百姓中,有大半都在窃窃私语,如同看一场大戏一般,而外头更多围聚之人,更是jiāo头接耳,议论纷纷,后头看不见听不着的,连忙向前头人问话。

顾延章坐于堂上,却是再无心关注外头旁听之人,而是认真思索着方才诸人的供词。

片刻之后,他一拍惊堂木,对着梁文、梁武问道:“你二人自述与何六娘***一载有余,每月在何六娘家中与其合/jiān数次,熟悉无比,出入如己家,可是确事?”

那梁文、梁武二人异口同声道:“的是确事!”

顾延章对着坐在一旁的书吏jiāo代了一声,对方便立时站起身来,把手中的供词朗声读了一遍,又问梁文、梁武二人道:“若无不妥,便画押罢。”

二人均无异议,按了手印画押。

堂上顾延章又对何六娘道:“你自述与梁文、梁武二人并无***,从前素无往来,此番乃是被下yào***,可是确事?”

何六娘大声道:“若有半句谎言,民fu一头撞死在此处!”

她说完此话,又道:“民fu不独不曾与梁文、梁武两个孽障有半点瓜葛,便是当日眼睛瞎了,看上了那许州来的商人刘越,与其谈婚论嫁,也不曾将其带进家门。民fu行事光明磊落,全因吴三没有能耐,整日只会家长里短,不晓得上进,才要与他合离,可一日不合离,一日便仍是他吴家fu,绝不会有负于他!”

她话刚落音,外头便是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第28

7章 判案(中)

便如同窑子里的接了几年客的私|娼,与常去照管同屋姐妹生意的恩客,说自家乃是清白之身一般,何六娘说自己私德无亏,是再没有人相信的。

且不说她素日里头就穿得花枝招展,说话行事泼辣开放,又有与富商刘越私下勾搭一事,早叫赣州百姓都认定了这女子乃是水xing杨花之人。

顾延章却没有理会外头的声响,而是继续对那何六娘道:“既如此,你便将被歹人所欺那日从早到晚的情景慢慢道来,因得甚事,做了甚事,事无巨细,半点不要疏漏了。”

何六娘只道:“自民fu家中那口子失踪之后,我便日日同他兄嫂外出寻人,因儿女尚小,须要有人看顾,便将孩儿送回娘家,那日方才把几间厢房锁好,回了堂屋中,正在收拾东西,待要去寻兄嫂再外出找人,坐在桌边,才要喝一口水,接着头脑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果然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顾延章便道:“你自述并不曾与那许州人士刘越、同乡梁文、梁武有染,亦不曾将其三人带进家门,既如此,三人合该从未去过你家中,可是确事?”

何六娘梗着脖子道:“绝无假话!”

得了顾延章示意,那书吏又把何六娘供词读了一遍,叫她画押。

一时顾延章又问那富商道:“刘越,你自述曾与何六娘有过首尾,是在何处,有过几回?”

刘越咽了口口水,道:“次数不甚记得了,不过少说也有十余次……”他停了一下,两三息之后,才答道,“是在她屋中行的事……”

一旁何六娘登时大骂出声,道:“刘越,你个狗娘养的!老娘哪一处对不住你?!”

她还待要再骂,却被衙役止住了。

一时顾延章又问了刘越好几个问题,他老老实实立在原地,也不去理会那何六娘的怒目而视,只一一仔细答了。

他自陈道:“小人那日去南平县收香菇,因入了冬,天色黑得早,那一处个个客栈里头人都满了,小人便没有留宿,只在一处破庙里头窝了一晚上,次日早间把买卖做了,中午便回了赣州城,就在城门口遇得吴三兄嫂,此数人目无王法,对小人横加打骂……”

富商刘越在供词上签字画押之后,三名被告,就算是审完了。

外头人人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黄板牙皱着眉头对旁边的书生道:“这状元通判问的一大通,一点用都没有!怎的判啊!”

书生也道:“不是说是个新官,才得了状元就来此处当通判了,你还想他会怎的判?能把案子听个囫囵,便算是不错了!咱们赣州向来风水不好,你看那山,正正就是龙尾巴,被龙尾巴扫过,能有什么好事!”

两人仍在jiāo头接耳,堂上顾延章已是对梁文、梁武、富商刘越道:“你三人都自述曾在何六娘家中与其行事,此述可有改动?”

三人俱是出言否认,并说全是实言,不会翻供。

顾延章便出言道:“既如此,梁文、梁武二人在何六娘家中出入一载有余,刘越在其家中进出十余次,正该极为熟悉其家中情况罢?”

梁文、梁武相视一眼,俱都点头,刘越却是犹豫了一下,道:“小人并未多做留意……”

顾延章道:“出入十余次,即便并未多做留意,也该稍有熟悉罢?”

他顿一顿,吩咐一旁小吏道:“去取几块黑布来。”

一时黑布取来,顾延章对着三人道:“你三人既称与何六娘大被同眠多次,梁家兄弟还能将其身上模样、内衫都一一说得清清楚楚,那她那卧房之中床帐什物是什么颜色,桌椅妆台是什么形状,总该说得出口罢?”

他此言一处,下首三人面上不约而同地僵住了,竟是半日没有答话。

而何六娘脸上却是露出了喜色。

顾延章又道:“也罢,既是说不出来,若是见到了,总该认得出来罢?”

过了好一会儿,下首三人才逐个迟疑地点了点头。

一时早有衙役把黑布蒙在三人眼睛上,又将其嘴巴用布封住了。

早得了顾延章吩咐,从何六娘、吴

三家中把小件家具取来的衙役们,将家具一一摆在堂外,冲着外头旁观的百姓道:“大家且看,这些便是何六娘与吴三家中的家具。”

里头只有寥寥数样——一个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妆台,上头摆着一把不大不小的抚州铜镜,并几个盒子,一个红色的大浴桶,一张象牙色的床幔,同色的被褥,一方圆桌,旁边搭着几张小凳子,扫一眼就能全部记住。

衙役们说完,又将从衙门里头、附近人家之中借了来的家具混了进去,登时五六个样式不一的妆台,四五样颜色、大小不一的浴桶、床幔、被褥,几套形状、做工不同的桌子,椅子,俱都摆在了堂外。

很快,梁文眼睛上蒙的布就被取了下来,被衙役带到了堂外。

“梁文,你既是进出何六娘卧房一年有余,不至于连其中家具妆被都认不出来罢?且去把东西点出来。”

梁文的脸色煞白,站在那数十样家具、东西前头,踟躇了好一阵子。

外头那些个闲汉见他半日择不定,便起哄道:“快选啊!盖的被子是红色的那个!”

又有人道:“你作甚哄骗他,明明是绿色的那床!”

梁文咬一咬牙,随意点了几样。

堂外登时鼓噪起来。

“这什么眼睛!几样东西长得差这么多,居然也能选错!”

“一点也不像,莫说看一年,叫我看个三五次,我都能认出来了!”

“这是强|jiān的罢!这是压根没见过罢?睡了一年,就算被褥帐幔换了,桌子椅子,才洗过澡的浴桶总没换罢?这都认不出来??”

“胆子真大啊!翻墙强jiān!依律是入狱还是流放?”

在衙役的阻拦下,众人的声音渐渐消了下去。

一时梁文的眼睛重新被蒙了起来,梁武则是被领去指认东西,果然,也是猜错了大半。

到了这时,便是再蠢的人也开始觉出不对了。

“翻墙强|jiān啊!这等恶人!照我说,就该阉了!”一个老fu道。

“阉了管什么用,杀了得了!”一个fu人应和道。

且不说众人如何议论,终于轮到刘越去指认,然则他转头见到那些个家具,却是摇了摇头,手将嘴巴上头的布条一扯,跪在地上,对顾延章道:“好叫通判知晓,我实是未有同那何六娘有染,只是那吴大经押我来衙门时,bi我这般说的!”

原本立在一旁的吴大经惊道:“你这是满嘴喷粪罢,我何时bi过你?!”

刘越言之凿凿,把路上吴大经如何恐吓他,说如果他不承认,便叫他出了衙门,再没命回许州云云一一话来。

顾延章却是没有理会他这番话,而是问道:“你说你去南平县收香菇,那香菇钱几许一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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