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高延宗领着一名年约七旬的老者来到高府,自高洋驾崩后他沉沦了好长一段日子,这时日一久该放下的也便放下来,冷静过后这才忆起四哥先前的嘱托,便领着张太医来找高长恭。
在张太医为阿秀拿脉时,高长恭便端坐在不远处的八仙椅上,他手里捧着白釉纹瓣莲盏漫不经心的品了一小口,虽然他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犹如擂鼓瓮金锤在他的心头,那八仙椅坐在上头却也不如平日里舒坦。
高延宗瞧他那样也只得抿嘴浅笑不去做声,屋内静得就算银针掉落恐怕都听得见,阿秀一直中规中矩的坐在那儿,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她小心翼翼的抬起脑袋瞅了张太医一眼,只见他花白的胡子动了动,眉头也蹙成了小山包,乍看之下颇为滑稽。
阿秀不敢笑,随着张太医的一声摇头叹息,她那揪着的心也渐渐沉入了谷底,耳畔是高长恭那清冷的声音,“张大人,到底如何?”
张太医又是一阵叹气,“但说无妨。”高长恭眸色微凉。
“这位姑娘少阳脉乍数乍疏,乍短乍长,阳明脉至,浮大而短,真肝脉至中外急以致真肺脉至大而虚,这个”
高延宗啪的搁下茶盏,沉声道:“说重点。”
张太医被茶杯声怔住赶忙起身回道:“是、是,赎老臣直言,以阿秀姑娘这种脉象断然是难以活命的,奇就奇在她的真心脉至坚而搏,这四种脉象相互牵制,强脉压制住了虚脉的邪火,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高延宗白了他一眼道:“说了等于没说,张太医可有良方解毒?”
张太医拱拱手道:“这种至阴之毒实在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恐怕让两位王爷失望了。”
高延宗闻言有些窝火,亏他还信誓旦旦的向四哥保证这事一定办妥,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让四哥空欢喜一场,心里烦闷更甚正欲发火,却被高长恭制止,张太医也觉得颜面不太好,只得怏怏向高长恭告辞,高延宗与他说
兰陵赋 作者:四喜圆子
了两句话后也跟着离开了。
这件事如投石落湖再次化为了泡影。
是夜,秋风萧瑟已有些微凉,一片灰云淡淡遮住了月色,屋内光线昏暗,高长恭已然熄灭了烛火,只是人躺在榻上却心事重重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在榻上翻了两下便坐起身来,将外衫又重新披上穿起,今夜外头风有些大,他想了想便取出檀木柜中的祥云墨色氅衣披在身上,这才推门朝外走去。
夜深人静他也不知要去往何处,直到来到阿秀的住处才顿住脚步,他人立在回廊上,深邃的眸子透着隐隐的月华,颀长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寂。
夜是这样冷清,萧萧落叶被夜风无情扫落在地,叙不尽的惆怅涌上心头,花开花落终有时,人也许也是如此,缘分尽了便是尽了,却再也回不了头了。
高长恭正自转身离去之时,暮然瞥见一熟悉的身影,那清澈如水的眸子随之一沉,便身形一闪也跟着寻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影子正欲推开阿秀的门却被高长恭及时截住,紫色身影未瞧清来着何人便豁然出掌向高长恭面门劈来。
掌风凌厉索索生风,透着七分寒意和那掩藏的三分杀气。
当是时灰云渐散,借着清冷透白的月色出掌之人这才瞧清,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长恭,你怎么在这?”元灵儿起先有些惊愕,待问这话时才脸色恢复如常。
“娘,这话应是儿子问你才对?”高长恭尽量压低声音道。
元灵儿整整衣衫便掉头走了,高长恭强压着怒意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心中的疑团仿佛就要一一解开。
二人寻至一僻静处这才顿足,元灵儿这才回身笑道:“娘不过见今夜风大,特意来看看阿秀这孩子而已,前几日听说她葵水来了痛得死去活来的,兴许是受凉所致,难不成长恭你怀疑娘不成?”
高长恭望着元灵儿的眼神很是失望:“娘,不用再隐瞒下去了,儿子都知道了。”他已经不是三岁孩童了,母亲要编造谎言至少也找个像样点的,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如若不是做贼心虚又是什么?况且阿秀与她本是不想干的人,她又何必惺惺作态,这一切不过都是母亲的借口。
她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正也更好的证明了阿秀便是婉儿,恐怕他来迟一步婉儿便会再次遭逢毒手。
“长恭,你在说什么?为何娘一句也听不明白?”元灵儿摇头失笑。
“娘,您适才对儿子用武已经暴露无遗,您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何来会武一说儿子暂且不予理会,可是深夜无人您这样冒然潜入阿秀房中,这一点儿子没有办法不去怀疑。”
“还有加之之前的种种,您当年跟儿子说婉儿是服毒而死,可是事后您却以找不到她的尸骨为由搪塞了过去,而儿子被高洋杖责差点死了的时候,您又不知从哪里寻得的良药让儿子又好了起来,更甚者高洋的死想必也是少不了您的出手,是与不是?”
高长恭不去看元灵儿,而是继续道:“您贵为前朝的绛英公主身份尊贵,断然是不会与这些污浊之事扯在一起,可是用毒这种损人阴招却是您一而再再而三的伎俩,儿子本是百思不得其解,现下总算明白了过来。”
“长恭,你明白了什么?”元灵儿脸色很白周身的寒意更甚。
高长恭凝眸望着元灵儿一字字道:“阿秀就是婉儿,婉儿也就是阿秀,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元灵儿冷笑一声,拂袖道:“简直是荒谬,只怕你想婉儿想疯了才会如此。”
高长恭不置可否淡淡道:“本身儿子也不相信世上有如此荒谬的事,可是这毒若是毒王万景晏所制便可说得通了,高洋虽嗜酒成性但不至于如此早亡,唯一的解释便是中毒而死,想必这毒也是毒王所炼制的。”
元灵儿听到毒王这个字眼已是倒吸了口凉气,可是在长恭面前只得佯装镇定,“毒王是何人?长恭你说得娘越来越糊涂了 ,况且高洋生前恶事做尽,老天要将他收走与人何由。”
“那日儿子与五弟在房内叙话被娘您听了去,当夜儿子去您房中苦守了一夜不曾见您的身影,第二日您回来后高洋便病重,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高洋本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儿子没有任何责怪您的意思。”
“可是今日您贸然来阿秀的住处,儿子想觉不是您所说的那样简单,所以这更好的证明了阿秀便是婉儿不是吗?您当年处心积虑将婉儿毒杀,便是想断了儿子的这份心,如今她回来您又如何能安心,儿子说得对不对?”
“长恭,你听娘说不是这样的。”元灵儿急道。
高长恭一抬手打断元灵儿的话,揉了揉眉心深吸了口气才道:“娘,儿子没有别的请求,只希望从今往后求您善待婉儿,至于前尘往事便一笔勾销好不好?”
元灵儿的手落在空中,虽然长恭如此说,但她觉得长恭的心应该是恨她的。
高长恭又道:“至于毒王那种人,儿子劝您还是避而远之得好。”那日莫大夫带他去寻万景晏未果,他便没有报太大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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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既然得知母亲与万景晏的关系,他虽没有见过其人,但能制出此等阴毒之物的人绝非正人君子,他不想在为了任何事让母亲去接触此人,至于婉儿就当他高长恭对不起她。
夜风更甚,刮得人脸蛋生疼,高长恭的心犹如被刀割般,他没想到婉儿居然遭受了这么多的罪,回想当日他与婉儿的重逢,忆起婉儿与他说的一切,虽然只是断断续续的零星段子,但是那周大娘待她的种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母亲造成的。
高长恭阖眸不经意落下一颗泪珠。
“你们方才说什么?我就是婉儿?”干净清透的声音,带着恐惧、愤怒、隐忍怯生生问道。
高长恭和元灵儿闻言心中一惊,高长恭抖的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身着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阿秀。
阿秀眼眸澿着薄泪,亮晶晶的看起来就像这天幕下的繁星,高长恭心里痛得揪成了一团,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婉儿我”高长恭挪动脚步艰难步上前去。
“不要过来,我恨你们,不要……”阿秀哭喊着摇头转而一个转身便没入了这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婉儿…………”高长恭边叫边喊再也顾不得身后的母亲随着阿秀消失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