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弋独自失魂落魄地走到医院门口,被门口寒冷萧瑟的风一吹,冷静下来,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这副样子—怎么不敢听听沈星淮沉默之后的回答呢?
因为心里没底。尽管不是出于本意,但他确实是在沈星淮最脆弱的时候在他身边说出那些话,而沈星淮的回应,是被感动趋势,还是出于纯粹的喜欢,实在是很难分辨和看出。
而游弋自己也一直忽视这一点,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都只是短暂的假象,如同虚幻的泡泡,被手一戳,就在风里破碎飘散了。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发出震动的声响,乔铭的消息一条又一条。
“卧槽,居然是沈星淮?!那不是我这一届响当当的学霸吗?”
“你哥我厉害吧,自己一下子就猜出来了。还不快跟我老实交代,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人家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高三那学期,我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你老替我妈来给我送东西,还总留在我们学校那边看我打球,你不会那时候就喜欢上人家了吧?!”
乔铭只是口嗨,那时候游弋才初三,都不知道有没有开窍。不过这事现在想来确实非常奇怪,他自己都初三要中考了,还每周揽下跨区帮自己送东西的重任。而且那时候自己每周打球,约的对面就是沈星淮所在的一班。
乔铭既有种接近真相的喜悦,但紧接是怀疑和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啊?
怎么可能有人会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啊?
因为心情不太好,沈星淮没有回复乔铭的消息,在夜风中一个人慢慢往家走。
在公寓楼下时,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游弋不断走近,在路灯的光线下看清那个人的模样,皱起了眉头。
他不知道祁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每次祁慎出现在沈星淮面前,总会惹得沈星淮不开心或者难过。
所以游弋由衷讨厌祁慎的出现,恨不得将祁慎一点一点全部剔除出沈星淮的世界。偏偏祁慎就像是甩不掉又恶心人的牛皮糖一样,总是时不时就粘上来。
祁慎自然也看见了他,脸色不太好的朝着他歪歪斜斜走过来,对着他大声叫嚣,“沈星淮呢?你让他出来见我?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随着距离的拉近,游弋闻到了祁慎满身的酒气,不着声色的后退了几步,一点也不想和他靠近。
偏偏祁慎醉得不像样子,又非常想要见到沈星淮,知道沈星淮和游弋关系非常,想要游弋把沈星淮喊出来,和自己见一面。他觉得,他还是有很多没和沈星淮解释清楚的事情。如果他认真地去跟沈星淮解释的话,沈星淮一定还会有原谅他的余地。
而且,他还想告诉沈星淮。沈星淮打他的那两巴掌,是他应得的,他一点儿也不怪他。
“你让他出来见我,你给他打电话,说我在他楼下等着,一直等一直等。我不信他会这么狠心,他以前那么爱我的。”
“你都说了是以前。”游弋不想搭理他,更不想沈星淮下班回家的时候遇到这个一身酒气的疯子,试图让游弋主动放弃,“以前是以前了。”
“他现在不爱你了,也不会想要见你。”游弋冷冷地看着祁慎,警告他,“如果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的话,就自己主动离开,别让沈星淮更厌恶你。”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敢这么说?”祁慎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他觉得沈星淮不可能这么快就对自己没有一点感情,以前他做错什么,沈星淮总是能够很轻易原谅他的。
这次他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且有改正的决心,他一定能够做得比以前更好,也一定不会再让沈星淮伤心。
“沈星淮肯定还是爱我的,他肯定对我感情的,”祁慎情绪起伏很大,不太清醒地喃喃自自语着,最后怪起游弋,“都是因为你,要是没有你出现的话,沈星淮最需要的人肯定还是我。”
祁慎喝得很醉,说话已经有些颠三倒四没有逻辑,只是不停地讲着“我知道我错了”和“星淮肯定还是爱我的,只是生我的气”。
在不知道听到第几遍祁慎令人烦躁的碎碎念时,游弋终于忍不住,“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沈星淮的爱。”
祁慎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眼睛有片刻的清醒,甚至有些失语。
在意识到自己真的失去沈星淮时,祁慎一直有在家里反思,反思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份少年时代紧紧捏在手里把弄丢了的爱给捏坏了的。
最后觉得,也是是从大四那年开始。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父亲不仅破产逃出国外,还留下了巨额债款。
他不得不脱离自己的职业规划,早早进入社会,但没钱没背景怎么混得起来,怎么能填补上家里那个巨大的亏空。而他和沈星淮的人生开始在这里有了差距,他一片潦倒,为了生存努力钻研,没混出什么名堂,沈星淮一路保研保博,在祁慎无法踏足的圈子里毫不费力地获得了成功。 他当然爱沈星淮,爱他不顾一切地跟自己逃课,爱他看向自己时满眼欢喜的漂亮眼睛,爱他的勇敢和坦荡。
但这份爱很复杂,在两人差距过大时变了质。他控制不住践踏沈星淮,因为沈星淮和沈星淮的爱都像太阳一样耀眼,让他身上的污渍和泥斑无处遁形,让他的人生也被对比得坑坑洼洼,难以入眼。他害怕沈星淮也会意识到自己就是这样不堪,怕沈星淮就像星星一样会离他越来越远,所以他对沈星淮开始诸多挑剔、发泄不满,他将两人情感不和的过错归结到沈星淮身上,一点一点将沈星淮打碎重塑,让自己的的不堪沾染上他。
而后某一天,对利益的追求已经远超这份微薄的爱意。他轻飘飘将沈星淮抛弃。
直至分手那刻,他也想让所有人知道,是他祁慎抛弃沈星淮的,是祁慎不要沈星淮。
可是游弋那家伙却跟他说,是他配不上沈星淮的爱。
祁慎被游弋戳破内心最介意也最耿耿于怀的东西,祁慎既感到难堪,也有些恼怒。
他觉得游弋也没有资格这样根自己说,他不过是占了时机的便宜。酒精麻痹理智,祁慎一边大肆讥讽游弋,一边责怪怪时机从不站在他这边。
他最近常常在深夜想,倘若毕业之后祁也没有发生那种事,那是不是也可以不用变成今天这种面目全非的样子。可这个设想如同一个漩涡,除了把自己吸进深不见底的深渊,让自己深夜难眠外,不能告诉他任何现实世界中的答案。
也会想,如果在许云鹤的事情发生之后,他比游弋更早一步赶到沈星淮身边的话,结果会不会又是大不一样。
不过是犯贱罢了。祁慎最近也才明白,人好像真的只有在彻彻底底失去后才会深深懊悔。这个他清醒时能够明白的道理,喝醉的时候全都甩到脑后了,只觉得自己有太多冤屈和不甘心。
游弋听着他的疯话,狠狠冷笑,“不要陷入自我感动,觉得自己多么深情可怜,时机在很早的时候,就站在你那边了,是你自己没有好好珍惜。”
时机要是站在自己这边,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祁慎的事了。
几次三番被游弋戳到痛处,祁慎觉得游弋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心底那点男人的自尊心又开始隐隐作祟,他指着游弋的鼻子,“你在得意什么?你现在跟沈星淮在一起,是不是很得意啊?”
内心的愤懑不满和嫉恨被酒精发酵,祁慎本就不剩多少的理智全部挥发干净,变得面目全非,“你现在也不过是得到了我不要的东西而已,轮得到你在我面前这样跟我说话?”
祁慎发泄着一时的口舌之快,想要看到游弋同样失控发狂的样子。游弋听到他说出这种话,气得红了眼睛,冲上去拎起他的衣领,对着那副可恨的嘴脸就是狠狠一拳,“认识了二十多年,你根本一点也不懂得他的珍贵。”
游弋突然很恨自己,那一年在环海路为什么没有追上去,以及那一年在酒吧为什么没有走到沈星淮身边问他过得好不好,而让沈星淮的青春耗在这个狗东西手里。
喝醉的祁慎没有什么抵抗力,基本上是被游弋按在地上打的程度,偶尔有反抗起来的时候。游弋也像是失去理智,疯了一样用拳头教训祁慎,想把沈星淮在祁慎受过的伤害都以这样的方式还回去。
身后忽然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游弋的动作顿住,以为是错觉。
没过一会儿,游弋看到沈星淮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过去拉起了游弋,十分担忧的检查游弋身上有没有受伤。
一边躺在地上的祁慎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没觉得身上哪里疼,只觉得心里有种针刺一般的痛感。沈星淮只看得到游弋手臂上隐蔽的擦伤,却全然看不见自己嘴角被打出的大块血迹。
祁慎看着那个画面发愣,原来,他曾经也是被这样也是被这样爱着的吗?
沈星淮的眼睛里,好像全世界只有那一个人。
沈星淮托宋识把祁慎送去了医院,在带着游弋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进门的时候,游弋察觉到沈星淮不开心,拉住了他的手,很快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冲动。”
沈星淮让游弋坐在沙发上,因为游弋这时候正仰头跟他说话,所以他很清楚地看到了游弋脸上的一块儿淤青,下意识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为了我,是吗?”
他对游弋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也能猜到游弋会跟祁慎发生冲突,一定是因为自己。他只是不喜欢游弋受伤。
“以后不要受伤了好不好?”沈星淮摸着游弋的脸对他说。
游弋愣了一下,盯着沈星淮的眼睛,忽然按住了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在感受沈星淮眼中浓厚的情绪时,他有非常强烈的冲动,想要确认那股情绪的来源,“我没听你的话,下班的时候去接你了。”
沈星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游弋应该是听到了自己和宋识的对话。
“那怎么人没接到就自己跑回来了。”
“因为我不敢听。” 游弋紧紧抱住沈星淮的腰,把头轻轻贴靠在他腹部,轻声问,“沈星淮,你爱我吗?”
沈星淮沉默了一会儿,鼻子微酸,想到了下午宋识对他说了那些话后,自己的沉默在游弋听来,大概就暗示着某种回答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当下那个时刻,沈星淮对宋识说出的话感到有些奇怪,他自认为不是一个会糊涂到混淆情感的人。
但又想,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上一段恋情在宋识眼里并不太好,所以他对自己有一些担忧也很正常。
内心斟酌着要怎样跟宋识解释,让他放心自己没有搞错,却发现追溯起来,要从很远很远开始讲起。
沈星淮安静地花费了很久的时间,像读书时代做思维导图一样,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他和游弋自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件。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对游弋的巨大情感转折发生在哪里,只觉得一切都是在平淡相处中循序渐进的,而这些都很琐碎,在他人眼里或许很无聊,所以也很难跟宋识讲述。
他自顾自有些入迷地回忆了一遍,觉得说太多在宋识看来不过是自己的废话,过滤掉想说的好多话,最后只变成非常坚定的一句,“我很确定,我喜欢他。”
游弋带给他的感动自然也是真的,没有谁该为谁平白无故地付出。在他精神状态很不好的那几天,游弋的寸步不离和彻夜守护都让他感到动容。
但那也只是让他更加确信,他喜欢上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而他早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就确认了自己对游弋的情感。
他原本打算的是,等游弋忙完工作从t国回到春城时,他会像那个早晨的游弋一样,勇敢地向他表露自己的心意。
但谁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件事,而再次迈出那一步的,仍是游弋。
宋识看沈星淮的样子很是认真,审视片刻,稍微放下心来,“那就好。你喜欢就好。”
或许是有参照物,宋识凭借自己与他的相处和观察,觉得游弋这个人很不错。
“我对游弋,很不明显吗?”沈星淮忽然想要问宋识。
“能看出来你很喜欢他。”宋识如实道,“但却是很难分辨你对他是哪一种喜欢。”
那就是很不明显的意思了。
沈星淮不禁想,连宋识这么了解自己的人,都很难看出自己对游弋的情感。那游弋呢?他会有感受到自己对他是纯粹对爱人的那种喜欢吗?会不会在这段感情里也怀疑和不安,所以才格外粘人、像有分离焦虑一样。
沈星淮想到那个夜晚,游弋有些脆弱湿润的眼睛和口中说出的话。他忽然意识到,游弋对他说的不是“接受我”,而是“选择我”。他的语境太卑微,把自己视作一个可供沈星淮随意挑选或抛弃的选项。
可在他心里,游弋不是一个选择而已。
不是摇摆不定的二分之一,更不是退而求其次。
只是在看向他的眼睛时,沈星淮无比确认,自己拥有同样的心意。
没什么会让他妥协,他对自己的感情百分百坦诚。
面对游弋此刻游弋小心翼翼的确认,沈星淮和下午仍是一样的心情,感到心脏有些发疼。
于是他的回答是一个吻,和一句无比肯定的“我爱你”。
游弋在听见沈星淮的回答后,一把将他捞到自己的腿上,加深这个吻,在沈星淮被吻得嘴唇微肿、眼神迷离的时候,对他说,“沈星淮,我也爱你,很爱你。”
沈星淮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心脏,继续坚定地回应,“我也是。”
在沈星淮一次又一次温柔有力的回应中,游弋幸福到有些忘乎所以,抱住沈星淮的手越来越紧,像是恨不得彼此的血肉交融在一起。
而游弋一无所知的是,白天被屏蔽的号码此刻再次发送了信息。
“我知道他是谁了。”
“游弋,你怎么可以和别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