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多小时的航班,沈星淮赶过去时,只匆匆见到了许云鹤的最后一面。
这个被许云鹤一直评价为空气清新、气候一年四季都温暖宜人的小岛,沈星淮却在踏上这片土地时,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和不适。
许云鹤一直是一个非常有计划的人,但沈星淮没想到,她似乎对自己的死亡也早有计划和准备,所以事先准备好了自己离开后的一切后事。
沈星淮在医院的太平间见她最后一眼后,整个人的大脑和身体都浑浑噩噩,灵魂像是突然被抽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许云鹤的离开太过突然,且毫无预兆。沈星淮还是常常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感觉,总是觉得自己只是一不小心陷入一场噩梦。
每次确认时,指甲都狠狠掐自己的皮肤直到出血,他也感觉不到疼痛,也无法走出这场噩梦半步。
许云鹤生前最好的朋友易清,是业内知名的大律师,红圈所的合伙人。在两个月前就受她的托付赶到这里,此刻正在沈星淮身边,收敛着自己的悲伤,安抚他,“别太伤心。”
沈星淮木然地听着她关切的话语,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觉得自己没有伤心,要是伤心的话,为什么此刻没有流出任何眼泪。
“也别怨她,她总是这样,总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一个人撑着,不喜欢别人见她不好的时候。”她和许云鹤从小一起长大,对她的性子最熟悉,岁月收敛她一部分的锋芒,却从未使她在本质上发生改变。
“可我不是别人。我是她儿子。”沈星淮开口时,声音暗哑。任何人都可以不知道,都可以许云鹤她隐瞒,但不该是自己。
他们的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她是他在直接上最重要的亲人,然后在她最不好的一段时光里,没有陪在他身边。
易清有些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颓然的年轻人,她能理解他的感受,许云鹤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也很固执。
但事已至此,无法改变什么。
她靠近了些,安慰地拍了拍沈星淮的肩,有些哀伤和感慨地说,“她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加爱你。”
在她眼中,许云鹤是个天生理智心硬又不懂爱的人,沈青川曾经用了很多很多年的时间,让她明白什么是爱人之间的爱,怎么去爱。
而意外之中来到她生命的沈星淮,教会了她,有些爱就是发自本能的,比如母亲对孩子的爱。虽然她实现那份爱的方式总是有些偏颇和不得章法,但也改变不了她是一个平凡的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在过去两个月间,许云鹤和易清一起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后事,签订的每一份文件、协议她都有参与。
似乎是铁了心地不要沈星淮操心,许云鹤的周全完备让沈星淮除了需要在那份冰冷的死亡证明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再没有其他需要做的事情。
早在年轻的时候,许云鹤曾经和沈青川一起签订了器官捐赠协议,希望自己的生命结束后,能为别人的生命带来些许希望。
器官捐献后,遗体火化。沈星淮抱着手中那个冰冷的罐子,保得很紧,也盯着看了很久。那个不可一世、总是骄傲优雅的许云鹤,怎么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成了一瓮小小的安静的骨灰?
跟在易清身后,去医院接收一些资料时,沈星淮遇见了许云鹤在这所医院的主治医生。
许云鹤是在半年前确诊胰腺癌的。胰腺癌又被称为癌中之王,恶性程度高,早期难以被发现。
医生说许云鹤起初的治疗态度十分积极,因为已经错过手术的最佳时期,一直采取放疗、化疗和免疫治疗的综合治疗,身体和精神都饱受创伤的她从未展现过消沉、被被病痛打败的一面。
她的口袋里放着照片,每次去化疗之前总会看上很久。她偶尔也会跟这里的护士闲聊,让她们看照片,然后有点得意地说“是不是很帅”,引得一片认同后,她也向他们透露“他也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医生”。
有护士还曾问过许云鹤,为什么她生病,她的儿子却不来探望。
“不是他不想来,是我不想让他来。” “他很忙的,来回奔波多累”
“身为医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生命一点一点结束,这对他太残忍了。”
听她说这话的医护都感到震惊,人总是脆弱的,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尤其。唯一的慰藉便是希望家人能够陪在身边,但这位女士却不这么想。
她过于坚强,对自己也过于狠心。
那医生似乎是很少面对许云鹤那样的病人,对她的一切都印象深刻,所以花费了一些时间,将许云鹤在最后生命阶段的状况都一一讲述给未曾到场、未曾知道的沈星淮听。
治疗后期,现有的医学技术实在无力回天,治疗则是以营养治疗和减轻病人痛苦为主,那时候病人的求生意志似乎也不高,但还是很乐观,每日仍旧坚持看书、整理文件。
很多人在面对死亡是充满惊惧和不甘的,有些则是麻木枯槁,但许云鹤只是很坦然平静,好像只是在等着这一天,而这一天如期到来。
沈星淮痴痴地听着医生平静的讲述,他贪婪地抓住那些自己没能陪在许云鹤身边的时间。话里行间能感受到面前那位医生对许云鹤的负责与用心,他很感激许云鹤在生命最后一程遇到一个好医生。
但他也是能听出许云鹤遭了不少罪,独自承受了很多,心脏又开始产生原因不明的绞痛。
为了缓解这种激烈又不可忍受的痛感,沈星淮又忍不住握紧了手,指甲用力抵在手心。
手却突然被抓住,手指与手心之间被一点一点挤进去一根又一根带着别样温度手指,直至两双手紧紧交扣。
沈星淮有时候能反应过来,偏过头,看到游弋,整个人会在那双眼睛注视下慢慢放松下来,手指也会停下动作。
有时候则大脑麻痹一片,好似感受不到自己的肢体被人触碰,即便被紧紧牵住手,也没有反应,手指继续用力的时候就会陷入游弋的手背。
从来到这座小岛后,他就一直无意识有这样的动作。游弋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像只属于沈星淮的、沉默的影子,即便手背上几次被沈星淮无意识掐破了皮,他也没有放手。
手背上的轻微痛感,比起沈星淮心里的痛,也许不到万分之一。
到这种时候,游弋只觉得为什么他的心脏不能和沈星淮长在一起,为什么他不能真真切切地替沈星淮去承担这些痛苦。
许云鹤希望她的骨灰能够回到春城,和沈青川一同葬在南山墓地的1121号墓地。那是她很久之前就精心挑选的墓地,他和沈青川在11月21日那天相遇,那片墓地面朝沈青川最喜欢的大海。
在许云鹤曾经居住过很久的房子里,易清给了沈星淮一份又一份的协议,让他签字。许云鹤将自己的所有资产,一部分捐赠给了沈青川的母校用于医学研究,剩下一部分,则全部留给了沈星淮。
易清等沈星淮签完字,又递给沈星淮一个信封,沈星淮接过时,发现这信封很厚很厚,厚得不同寻常。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信。”易清收起那些其他资料,在沈星淮有些震愣的时候离开,留给他一些自己独处的空间。
轻轻关上房门时,易清一转身,看见门口站一个眼里藏不住忧心与关切的男孩。
“易律师,他怎么样?”
易清摇摇头,往前走了几步时,注意到游弋眼睛里不太正常的红血丝,于是顿住,忍不住劝道,“你需要去休息了,星淮这边,我会陪着他的。”
游弋没有动作,对易清清轻笑了一下,“我没事。我不想他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易清继续看着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他固执守在门口的样子,又说不出来了。
游弋这一天一夜都跟着沈星淮和她一个接一个的场合奔波,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沈星淮身后,眼睛也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游弋对沈星淮是什么情感。
沈星淮在房间里缓缓拆开易清给他的信封,十分潇洒干练的字体映入眼帘,如同许云鹤这个人带给人的第一眼感受。
“星淮,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在怪我,埋怨我一点也不跟你讲自己生病的事情?”
沈星淮看着这封信的第一句,眼泪就浸
湿了眼眶,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轻轻摇头。
他没有怪许云鹤,他只是感到十分自责。许云鹤的异常,半年突然和自己那通电话就展现出了端倪。而当时的自己只沉浸在许云鹤接受自己的欢喜和感动中,没能察觉出来。
甚至许云鹤每次电话都忍不住说到的那句“总是梦到你爸爸”,现在想来,似乎也是她一次又一次给沈星淮做心理建设的告别暗语。
沈星淮只是怪自己,怪自己不够关心和敏锐,怪自己忽略了许云鹤那些细微的不对劲。
沈星淮一边擦掉涌出来的眼泪,一边继续看下去,许云鹤让沈星淮不要怪她,也让他不必自责或太伤心。
她在信中回忆了沈星淮的童年,说她一直不是个合格的好妈妈,对沈星淮做了很多感到后悔的事情。
最后悔的事件其一是,没能给沈星淮一个快乐幸福的童年。没有见证他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模样,没有好好陪他参加过一次幼儿园活动,也没有给他做过好吃的,没有带他去过游乐园。在别的小朋友每天缠着爸爸妈妈撒娇的时候,沈星淮已经是一副懂事又安静的模样,常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作业、一个人看电视。许云鹤认为让沈星淮在过早的年龄就接受了孤独,是她不称职的表现之一。
最后悔的事件其二是,在沈星淮高三那年因为别人重重打了他。她说后来她曾通过书籍电影和纪录片,十分努力地了解这个少数群体后,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是多么古板、偏激和过分。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说出那些刀子一样狠狠伤害沈星淮的话。她一直有在试着接受沈星淮的性取向这件事,但花费了很长时间,且碍于做父母的总想握住点权威,放不下面子,内心做到了理解,也很难言语上表达支持。况且这条路本就会十分艰难,不知道要面临怎样的议论纷纷和异样眼光,所以她才更是反对了很久。
她在信中提及了那次为什么如此暴怒、甚至不惜打了沈星淮的原因,也客观描述了自己去祁慎家时听到的祁慎所说的那些话。又提及自己去年冬天去医院找他时,祁慎是什么样的面目跟自己说话。
她说那件事是自己因为别人而迁怒到沈星淮,而在本质上,其实是因为那时的沈星淮是个勇敢面对自己的人,而她却是一个没能体谅儿子又懦弱于违背社会常俗的母亲。
又再次强调,祁慎并非良人,无论日后有怎样的纠缠,都希望沈星淮不要心软。说自己的儿子这样优秀,一定会有更好的人等在后面。
沈星淮不敢让眼泪落在信纸上,一直想要控制住自己流泪的冲动,却不管怎么调整,都收效甚微。
最后,许云鹤说到自己最后悔的事情其三是,因为沈青川的事情一直阻碍和坚决反对沈星淮从事自己向往和热爱的医生职业。她在信里袒露了自己很不许云鹤的那一面——脆弱又总是逃避的那一面。
她说在沈青川出事之后,她就一蹶不振了,每天都是噩梦缠身,早晨醒来时发现枕头上都是泪水,甚至要靠去看心理医生维持精神状态的稳定。有很多个彻夜难眠的晚上,她都有一种想要跟着沈青川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的冲动。但每个早上,看着沈星淮小心翼翼地走进自己房间,一边在自己床头放下早餐一边关切地叫自己“妈”时,她又舍不得。
在沈星淮选择专业的时候一直冷言制止,也是因为太过于害怕沈星淮会重蹈沈青川的覆辙。而后明明知道沈星淮是为了自己选择留在春城读大学,却迫于自己危险的心理精神状态,离开了春城。
她说她和沈青川在春城一起生活四十多年了,那里没有什么地方是她和沈青川没有一起去过的,因此无伦看到什么东西,她都会心痛地想到沈青川,想到她们的从前。
在沈星淮小时候因为追逐自己的事业不能陪伴他,在沈星淮长大成人的那几年里又因为自己的脆弱远离了她,许云鹤在信里说自己是非常不好的、自私的妈妈,说因为她从未给沈星淮的人生带来些什么切实的好和陪伴,所以离开时也不愿意给沈星淮造成负累。
她说不知道自己这么感情淡薄的人怎么生出了沈星淮这样重视情感的人,也许是随了沈青川。
她还说希望沈星淮不要因为自己的离开过度伤心,说自己在面临死亡的那段日子里,并不觉得在世界上有什么遗憾和不舍得,反而越临近越觉得轻松,因为她终于要去陪沈青川了。
最后她还是说,唯一放心不下就是沈星淮孤身一人。但无论如何,她希望沈星淮一直勇敢地大步朝前走,好好爱自己。
信到末尾时,笔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工整有力,沈星淮光是看完这封信就花了如此之长的时间,他不敢想象,许云鹤又是花了多长时间、用什么样的心情写完的。
视线越来越模糊,沈星淮在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那几张信纸,枯坐了大半夜也没有放下。
他想,要是他能早点看到这封信该有多好,亦或是,看这封信的时候,许云鹤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他一定要当着许云鹤的面去反驳,她才不是自己口中那样世界上最不堪、最不称职的妈妈。
沈星淮想告诉,自己从未觉得她不好过。她在他心目中就是最好的、一直都是最好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