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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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游弋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星淮时候的场景,仍旧觉得当时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沈星淮发出的声音,都被牢牢刻在脑海里。

那时候他上初二,正处于春青叛逆期最严重的时候,江琴和游一洺给他很多钱,但各自有新的恋情和家庭,对他并不关心。于是他在学校上课睡觉,动不动逃课,也一时新奇,学会了抽烟。

一次逃课去找乔铭玩,在训练场里被人挑衅,问他们敢不敢来点真正的速度与激情。

乔铭属于嘴上骂得欢,但实际上胆子小的那类人,游弋是那种嘴上不太吱声,但有种就上的。

最后两拨人吵架,气氛剑拔弩张到了顶峰,最后各派一个代表进行赛车比赛,输了的道歉认错,以后再不准来这个训练场。

游弋那时玩赛车,向来是一股玩命的劲儿。最后比赛是赢了,但摔了一跤,腿部严重骨折,浑身上下都蹭了不少伤口。

出院那天,是江琴来医院接他的。

江琴看他身体上都已经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就没再嘴上教训他。

只是她那时候实在忙,新任丈夫蒋川西工作忙,家里的阿姨请假回老家了,自己一边到处要带着刚放暑假的小儿子,一边工作正处于交接忙碌的时期。

现在,由于前夫不管不顾,又得抽空来照顾叛逆受伤的大儿子。

接游弋出院后,剩下一小段路到家时,江琴在车上接了一个紧急电话,在路边停车后,她一脸有些抱歉地跟游弋和蒋赫商量,说自己又急事得赶紧回电视台一趟,问他们两个能不能自己回家,只剩下一小段路了。

游弋看江琴实在很急的样子,就答应了,蒋赫那时候小学三年级,正是爸爸妈妈说什么就干什么的年纪,二话不说跟游弋一块儿下了车。

游弋认得路,自己摇着轮椅走在前面,蒋赫就跟在他后面。他跟蒋赫虽然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但相处的时间很少,再加上从长相性格都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关系也一般般,即便待在一个空间里也不怎么说话。

原本再过一条斑马线右转就能到小区的门口了,但过那条斑马线的时候,游弋在前面,轮椅突然被人转了一下,然后紧接着后背被重重一推。

那条斑马线的右边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下坡路的尽头的是礁石和海。

游弋记得自己一开始吓了一跳,身体突然不被自己控制地转动方向时,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轮椅两边的扶手,紧接着整个人连着轮椅,顺着下坡路匀加速向下冲去。

游弋那时候觉得那条下坡路实在很长,起初他内心还有点害怕,也想到了很多自救的方法。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只是一直掉整着自己的重心,安然坐在轮椅上,然后闭着眼睛。一边任由自己向海面冲过去,一边想象着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在礁石上撞得头破血流,再被冲进海水里。

他从前思考过很多自己死亡的方式,也想过死在海里,但跳海太无趣,溺亡太假,这样刺激地冲向大海的死亡方式,倒是有些意思。

离海岸越来越近的时候,游弋能感受到自己的余光里模糊地闯入了一抹白色身影,耳边还能听到那人在叫喊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在对着自己。

但风太大,游弋听不清,也不太在乎。

某一瞬间,他觉得那片模糊闯入视线的白色身影,很像他曾经用望远镜看到的流星从天空划过坠入地面的场景。

紧接着有了心里唯一一点遗憾,上次看见流星的时候忘记许愿了,下次看见的时候一定要许一个愿望才行。

但是那得先活下来吧。短暂地快要冲进大海里的时间,他脑海里居然迅速闪过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在最后关头他睁开眼睛时,没有看到自己飞入礁石或是海洋,而是发现自己被刚刚余光里像流星的身影突然袭击了。

他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出现的,但他的出现让游弋感到头晕目眩。

他从浑然一体的蓝天与海水中突然降临,海风的咸湿味道突然被淡淡青柠替代,游弋感受到自己身上承受着一股突然又巨大的力,身体被拥抱着滚到地面,但没有更多疼痛。

他的头后面枕着一双手,温热而柔软。

突如其来的一切让游弋有些发懵,他抬眼看见蔚蓝的天,大块洁白的云朵,还有一双有着琥珀色瞳孔的漂亮眼睛。

心脏因为劫后余生,以不寻常的速度狂跳着。

游弋后来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那个场景让人印象深刻。

明亮、灿烂、炫目,原来真有那样一个人,当他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时,所有一切都褪去颜色。

沈星淮那时是在下坡路的最后一段看见游弋向下滑的轮椅,以为是意外,但大喊着让那人按手刹对方还不为所动并泰然自若坐在上面时。

他才意识到,轮椅上的那个人没有求生欲望。

但出于一种说不清的本能,沈星淮还是在轮椅要撞到护栏时扑过去了,等安全落到地面,看到那张脸上裹着绷带、但看眼睛和身高就能判断出年纪尚小的面孔时,沈星淮内心有种极大的后怕。

看着那双茫然又青涩的眼睛,沈星淮有些生气地朝他道,“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冲下去,你会死掉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在乎你的家人、亲人、朋友该怎么办?”

沈星淮看他只觉得他尚处于不知道生命珍贵的年纪,他想他刚刚要是动作慢一点,再犹豫迟钝几秒,那么这么一个还没完完全全体会过世界美好之处的生命就要从他眼前消失了。

想到这里,他又怕又气,看着面前这个垂着眼睛不敢看他的小孩,连刚刚抓着面前这人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起抖来。

“没有人在乎的。”游弋当时应该同沈星淮解释的,说有人推了自己一把,而自己并非他想的那样想自杀。但不知道怎么,他却突然说出了这句话,可怜地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话。

沈星淮心里因怒气膨胀起来的气球突然被人一戳,泄成软软塌塌的一团,他愣住了,觉得这个小孩语气里的失落不像骗人,而那种笃定的语气又是实在惹人心疼。

沉默片刻,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看起来比自己矮很多的小朋友,怜惜的心理占据,沈星淮很平静又坚定地对面前的小孩儿说,“那我在乎。”

游弋错愕地抬头,那双澄澈的浅棕色眼睛太漂亮,他对上一秒又匆匆别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时的应激反应。

“我救了你,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我在乎。所以你不能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不要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你现在还小,遇见的人也太少,以后你会遇见大把大把的人,有跟你志气相投的朋友、有灵魂契合的爱人,他们都会在乎你。可你也要在乎你自己,才能遇见他们。”

“好多人在乎你,也会有好多人爱你。要耐心等待,好不好?”

沈星淮耐心又温柔地跟他讲了很多,游弋本来是没有耐心听别人跟自己讲这么多的,但他看见了沈星淮擦伤严重到几乎血手模糊的手臂和手背,就没法儿不认真听沈星淮讲话。

后来,他也以为沈星回只是对自己嘴上说说在乎而已。

但没过几天,游弋在家里阳台上,一边听着江琴帮蒋赫解释那天是不小心推到游弋的。

一边看见,那条坡路下的沿海围栏正在被市政部门维修加高,而游弋那天差点撞下去的地方,站着一个熟悉的白色影子。

从那时起,他相信了沈星淮的话,学着耐心等待,学着在乎自己。

再一次遇见沈星淮,游弋上高一。

他高中没听江琴的安排,自己选择上了海滨区的实验高中。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记得那时候救了自己的哥哥身上穿的衣服就是实验高中的。就觉得,那么好的人上的学校,一定是最好的。

高中时游弋不小心招惹了隔壁职高的几个混混,经常一出学校,就被堵进巷子里。

有次刚打完架,衣服很脏,脸上还有几道不知道被什么划出来的伤口。有人小跑着从自己面前经过,书包后面掉下了一串钥匙。

游弋偏头,喊了一声“诶”,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时,整个人却顿住了。那身影曾很多次冒进脑海里,在他每次独自坐在阳台,看向海边时。

一想到那个危险时刻拉住他、像天使一样降临的大哥哥,他都会觉得内心充盈起某种说不清但又很温暖的力量——像他这样被忽视惯了的人,也被在乎过。

他认出来那人是沈星淮,有些开心地追上去,只是每次离他很近的时候因为自己现在的样子又不敢叫住他,最后跟着他走了大半条街。

眼见那条步行街到了尽头,局促了半天的游弋,终于追上去喊了一声,“那个,你好...”

沈星淮回头时,游弋还是一眼就看见那双浅棕色亮晶晶像琥珀宝石一样的眼睛。

他对上目光时有些呆愣,又很快低下头,人生几乎没有出现这样吞吞吐吐又语无伦次的时刻,"那个...哥哥,你东西掉了。”

他惊讶自己怎么口不择言叫了哥哥,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紧张,明明只是说句话而已。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对劲,他将手里一直抓着、沾染了自己手心冒出的汗的那串钥匙举到沈星淮面前。

沈星淮先是跟随着他的动作看到自己的钥匙,接过时十分感激地说了谢谢后,目光没有移开,而是忍不住继续看向面前这个男孩。

激烈伤口赫然分布在他的脸上和手臂上,再加上那有些不着调的奇怪发色,与他过于乖巧的声音和友善的态度形成强烈反差。

沈星淮却没有注意到这种诡异感,他感激地接过自己掉下的东西,目光又注意到他的伤口。

“谢谢你。”沈星淮笑着接过。

游弋很失落沈星淮没认出他,但是沈星淮看见他脸上的伤口,给了他很多皮卡丘的创口贴,还叫他以后小心点,不要再受伤。

因为沈星淮读的大学在这条路附近,游弋莫名也总爱来这条路,也如愿常常看见沈星淮。

高中毕业那年,游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认识沈星淮,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对沈星淮的情感不同寻常的时候,也正是他意识到自己一点儿也没有机会的时候。

他曾很多次在这条小路上,目送沈星淮的背影沿着这条海边小道一点点变远,直到消失在尽头。

他也看到很多次,沈星淮在海风吹拂中跑着,直到追上另一个少年的肩膀。他们肩膀紧紧贴着,手指不断暧昧地相碰勾住然后又无事发生般断开。

游弋总忽略沈星淮身边那个人,直到有一次,他不知道怎么的,跟着他们走到了那条路的尽头。

昏暗光线下,他看见沈星淮牵住了那个男生的手,那个男生有一瞬间的僵硬,在环顾四周后也悄悄回握。

游弋失神地盯住面前两人,内心响起石头撞破海面般的声音。

而后,他也看到过他们十指相扣,走在橘色夕阳和咸咸的海风里。也目睹他们在栈桥的阴影角落里,被月色余晖笼罩,轻轻吻过对方的嘴唇。

这两个像画一样笼罩着名为爱情的结界感的场景,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游弋的梦里。

他在濡湿潮热的梦境里清醒后,看着窗外夜半时分的月亮,第一次明白自己对沈星淮是什么样的渴望。

最意外和偶然遇见沈星淮的那次,国是在外的一个清吧。

游弋和朋友一起鬼混,朋友们都说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又打听游弋的理想型,游弋想了想,说喜欢笑起来很明媚,眼睛亮晶晶很好看,鼻侧有黑痣的。

因为有些具体,大家都起哄他一定是有了心上人,又追问起心上人到底是谁。游弋喝了杯酒,脑海里想到小时候沈星淮把他从轮椅上扑下来的画面。

有个女生突然眼睛一斜,说对面街上有两个男生长得好好看,游弋随便往那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时停滞了一瞬。

再次转过头去,发现其中一个男生是沈星淮。

游弋控制不住自己,借口有事,追了出去。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时,游弋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但他完全是出于本能的,本能的向往和喜欢,本能的想多看沈星淮几眼。

沈星淮的身边的人还是和从前一样,他也还是习惯在行人很少的路段,悄悄去牵身边那个男人的手。

但祁慎和沈星淮牵手走在路上的时候,一副很忙的样子,电话一个接一个。在一个十字路口,沈星淮松开了祁慎的手,祁慎没注意到,绿灯亮起后就大步向前走,完全没注意到沈星淮还留在原地,正蹲下身在系鞋带。

后来游弋看见祁慎折返回来,脸上全是不太耐烦的表情,满街听不懂的外语,游弋能很清晰地捕捉到沈星淮那边的声音,他听见游弋在指责沈星淮没有跟紧他,但明明是祁慎分了心,没有牵住沈星淮的手。

祁慎说完后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留下沈星淮一个人在原地待了一会儿。

后来游弋看见他独自一人进了一家咖啡店,看起来很落寞难过的样子。

游弋隔着段距离看沈星淮,他的感官似乎在这个场景里不断退化,最后只留下视觉。他不明白时间是怎么了,印象中很明亮的人好像突然变得黯淡了。

他那时感受到沈星淮的难过,只觉得很想过去抱抱他。但没敢,想着自己突然过去大概只会被当成奇怪的人,然后吓到他。

他在咖啡店斜对面的便利店看了沈星淮很久,直到很晚的时候,他接到电话离开。

他不明白,沈星淮身旁那个人为什么不牢牢牵住沈星淮的手。如果是自己,沈星淮牵上来时,他一定要跟他十指紧紧相扣的。

游弋从来不愿费精力深究无意义的东西,所以很多时候都选择忽略自己奇怪的心情。

如今想来,好多没有走到沈星回身边的时刻,都觉得不甘和遗憾吧。

他也怪过时机或是缘分这种东西,但是将过错归咎于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过是无能者狂吠,清醒者自醉。

他只想,如果还能给他一点机会,他一定会牢牢抓住。

而他,在很久以后,也等到了那个机会。

他看见了沈星淮国内网上救人的视频,认出了他之后,又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的社交账号,推断出他和祁慎分手了。

与此同时,和江琴的电话闲聊里,他了解到春城电视台的纪录片项目,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于是这次,他站到了沈星淮的面前,让他知道了游弋这个名字。

游弋一直都更相信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爱情这种东西,他才不愿意去计较那种多走九十九步或一百步的过程,他只在乎方向。

他要一直一直朝着沈星淮走,只要一次能比一次更加靠近沈星淮就好了。

能长久地陪伴他身边最好,落寞隐匿在他身侧也好,哪怕会被他狠狠推开,都比稀里糊涂地错过遗憾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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