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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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游弋又忙到了半夜。往常同样的时间,隔壁总是很安静,排除一些不可控的干扰因素,沈星淮的作息十分规律,几乎是早睡早起。

但今天,游弋总能听见隔壁传来一些声响—翻来覆去时弹簧床垫的摩擦声和时不时摁动床头灯开关的声音。

游弋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的工作文档上,但注意力却一点一点控制不住地飘走。他今天收工很晚,回来的时候沈星淮就已经洗漱完待在房间里了,游弋除了早上出门时,其余时间没和他打过照面。

是失眠了吗?

没过一会儿,游弋又听见沈星淮房门轻轻打开的声音,他的脚步很轻很轻,让游弋没办法凭借听觉来判断他的运动轨迹。

游弋起身,推开房门时,房间里的光线延伸,将客厅里一动不动坐在黑暗处的人影照亮,但那人没有因为这束光线而产生反应。

游弋盯着安静坐在客厅里的沈星淮,他手里拿着水杯,但没喝,整个人在发呆,身上的衣服换成了一身运动服,像是要出门运动的样子。

游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半夜两点零七分。

“星淮哥,”游弋向沈星淮走过去,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

沈星淮转过头时,没有焦点的目光开始一点点汇聚,看着那个被光环绕的高大身影。

“抱歉,是不是我吵醒你睡觉了。”沈星淮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因为歉意还是不舒服带着点哑。

游弋觉得沈星淮的抱歉好多,明明很多跟他无关的事情,怎么总会下意识把问题拢到自己身上。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可看到沈星淮歉疚的表情,就没办法想到更多,只想要安抚他。

游弋举起了手中出来时为了让自己的行为更自然而拿起的杯子,边摇头边道,“没有。我一直在整理白天剩下的工作,口渴出来接水喝。”

“哦,这样。”沈星淮握紧了手里的水杯,一脸无事发生的表情,“我也是出来喝水的。”

游弋看了眼沈星淮的手,走向饮水机,蹲水时装作不经意问道,“星淮哥,你是要准备出门吗?”

沈星淮愣了几秒,坦白道,“我有点睡不着,准备出门跑会儿步。”

“但现在好晚。” 游弋接完水,走向沈星淮坐着的沙发,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看着沈星淮刚刚一直望着的窗外昏黑的夜色,“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沈星淮愣了一下,侧头看向游弋,有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的样子。但游弋的目光没落在他身上,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温柔低沉,让他并不因这种关心感到压力,反而内心有一种安全感。

这是一个可以表露情绪而不被揣测批评的空间,他身边坐着一个可靠的、可以信赖的人。

“嗯,有点儿。”沈星淮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情,但也没办法吐露更多。是自己工作里的负面情绪,没必要因为这个影响到别人

沈星淮喝完杯子里的水,站起身时,坐在一边的游弋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腕,“哥,这么晚…”

沈星淮知道游弋大概是觉得自己现在这么晚出去不太安全,也实在不合常理,想要制止自己。但他越躺在床上睡不着就越焦虑,还不如起来运动运动,于是很快接道,“没事的。我以前也半夜出去跑过步,没有安全问题,也没被人当成精神病。”

游弋被沈星淮的话逗笑,握住沈星淮手腕的手没松开,反而忍不住很轻幅度地摇了摇,“不是,哥,我不是这意思。我是想问,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沈星淮有些愣住,觉得游弋大概是担心自己,赶紧表示,“我没事的。”

“我知道。”有没有事游弋能看出来,也许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沈星淮出去跑跑步就能排解掉的坏心情。游弋知道沈星淮已经习惯并且能够独自消化所有不好的情绪,让一件件难事变成小事,最后再变成轻飘飘的没事。

“但我就是想陪着你。”

下楼时,游弋突然问了沈星淮一句,“哥,你知道我以前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都干什么吗?”

“干什么?”

游弋露出一个有些略显神秘的笑容,“你想试试吗?”

沈星淮的主要目的就是不想躺在床上思虑太多而浪费时间,至于具体出来干什么,无论是跑步还是别的,其实一样。

他看着游弋的笑,点了点头。

于是游弋一脚油门带他离开了市区,停在了一个有些偏僻的、看起来像是仓库的地方。游弋带沈星淮进去的时候,里面很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来的样子,角落里用防尘布盖着。沈星淮的目光跟着游弋掀开防尘布的动作看过去,下面是几辆重型摩托车。

“会怕吗?”游弋低头给沈星淮带头盔的时候,隔着头盔玻璃看着沈星淮的眼睛问他。

沈星淮摇头,声音缓和却有力,“不怕。”

但实际坐上去时,沈星淮还是因为这种陌生的体验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危险和慌张,他的手紧紧攥着游弋腰侧的衣服。

游弋低头,看见沈星淮的动作,抓住了他两只手的手腕,先是拉开。在沈星淮感到不安下意识想重新抓回去的时候,他只是轻轻一拉,让沈星淮的手完完全全环在自己腰上,“哥,这样更安全。”

也许是因为对未知的刺激事物的害怕,沈星淮觉得自己的心脏很重的跳了几下。

原本沈星淮并没有很用力的抱着,但出发的那一刻,一种强烈的拽背感让他下意识地越来越用力,以一种很紧很紧的姿态环住了游弋。

事实上,沿着盘山公路以一种撕裂风幕的速度行驶而上时,沈星淮对危险的感知、对未知的担忧,还有不久前那种失眠的焦虑都很突然的消失了。他在喧嚣的发动机轰鸣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周身猛烈穿过的风里感受自己的形状。

他开始体会到那种肆意无阻的畅快感,身体仿佛在被抛离和拉扯,可灵魂被风裹挟,在冲破一切地向前。

到了山顶,两人随便找了块地方,席地而坐。

在刺激的运动过后,心绪反而安稳下来许多,沈星回忍不住问,“你喜欢玩赛车?”

“没那么喜欢。小时候一直被家人忽视,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所以就一直故意碰这种危险运动。”

“有一阵玩得出格,摔断了腿,在轮椅上待了半年,后来认清了自己没办法通过这种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玩得就少了,只偶尔情绪不好的时候来发泄一下。”

沈星淮听着他平静的声音,只觉得心里酸酸的,犹豫了一下,揽住了游弋的肩膀,又安抚似的拍了拍。

游弋说对赛车没那么喜欢,但很多个失意时刻,都是和赛车待在一起。沈星淮觉得,即便最初目的没能达到,游弋还是喜欢的,“我觉得很酷。”

游弋原本就被沈星淮轻轻落在肩膀上的那只手而感到注意力难以集中,耳边又忽然冒出了沈星淮带着肯定意味的夸赞。

他觉得自己耳朵和脸上都有些热,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和沈星淮对视,但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偏头看沈星淮,忍不住去找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一贯的温和包容, “不过要注意安全,你自己才是最最最重要的。”

沈星淮说的好认真,浓郁夜色掩盖了游弋泛红的耳朵和脸,却流出了他很轻浅又克制的笑声。

“我知道了。”他回答得像个乖小孩,一如很久很久以前。

但这回答里蕴含的情感,与那时候相比,要浓烈得多。

游弋确实没那么喜欢赛车,他对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可以接受,可以尝试,带着一定的目的,没那么喜欢。

他觉得自己本就不是感情特别浓烈丰厚的人,但也有一些时刻,能让他觉得特别特别喜欢,甚至是满溢而出,别无所求。

沈星淮其实最近一直感觉心里压着什么,手术多,压力大。上班实在很累,但职责所在,一刻也不敢懈怠。在医院除了病人的事情,还有许多和同事和上级之间的人际周旋。有时候遇见了病人,和他们产生的联系后,很难冷漠地将他扣在病人的虚壳里,极尽努力仍无法挽救时会陷入深深的无力感。

他长久竖立起来的边界在某一刻有些动摇,然后开始裂出缝隙,最后觉得,疯狂后的安静时刻好像很适合倾诉和交心。

而游弋,是让他感到安心的人。可以跟他说任何事,也可以展露出自己任何不够坚定、不像个游刃有余的大人的姿态。

“我有个病人,今天走了。”

“我刚规培时就遇到过他一次,病房里有些人觉得我太年轻,又是新手,不愿意让我去给他们换药插管。他是第一个主动让我去试试别的人,还安慰鼓励我。那次送他出院的是我,这次收他住院的也是我,我们好像很有缘分,我总想着这次应该也还能送他出院的。”

“他求生欲望很强烈,人也很乐观坚强,每次我们查房都跟我们说说笑笑的。他爸妈头发都白了,每天都很尽心尽力照顾他,鼓励他。我们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结果却…”

沈星淮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但他又试图让自己平静些,听起来有种很让人心疼的克制的伤心。

游弋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安慰才好,但沈星淮似乎也不需要,他只是想说,而有个人能听他说,已经是很好的慰藉。

“哥,你做的很好了。”游弋知道,沈星淮能做的都做了,也已经做得够好了。人事已尽,只怪命运最狠心,世事太无常。

游弋其实想抱一下沈星淮,但又觉得好像不是一个能自然做出这个动作的好时刻,于是只是抬手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外套,轻轻搭在沈星淮身上。

双手落在他双肩时,游弋停留的时刻稍微长了一点。他想到刚刚沈星淮安慰自己时做出的动作,于是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的肩膀挨着,身体紧密相连却并不亲密旖旎,像两颗互相借力依靠又独立生长的树。在山顶的夜风里,有时说话,有时安静,夜晚失去了时间的丈量,好像很长,也有些短。

离开山顶时,沈星淮初次发现,春城的夜空居然有星星这样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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