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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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谢樽回到清溪畔时, 众人已然列坐,有酒杯沿着溪岸晃晃悠悠地飘荡着。

谢淳显然已经习惯了谢樽这种时不时溜走的作风,此刻见他猫着腰窜了回来也只是瞥了他一眼, 没有多管。

当谢樽笑了笑正准备说上点什么时,溪中的酒杯就已经晃晃悠悠地停在了谢淳面前。

还未等谢淳将酒杯拿起, 便有人先一步开了口。

“世子殿下怀霜临云,文质芳润清壮,不知今日可能得见?”

“谬赞……”

酒杯时机来来得颇巧, 见谢淳的注意力被移开, 谢樽呼了口气, 觉着对方一时半会是管不了自己了,便往后坐了坐,拿起茶筅在后头百无聊赖地点起了茶。

随着杯中雪沫点点浮起,不远处的琴台上也传来了袅袅琴音。

谢樽手上的动作不停, 眼神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来客。

席上其实少有什么声名显赫之辈,多是些世家出身、还未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的年轻公子。

毕竟以怀王的脸面权势, 这等集会也不会有什么德高望重的前辈前来。

其实就连谢淳, 也多是看在与怀王私交甚笃的份上上,才会从不缺席他筹办的集会。

左不过仍是那点原因。

怀王母亲出身低微, 生下他后没多久就因病去世,甚至在宫中连位份都没有。没有母族支持, 本人也不受重视, 即使及冠后封了王也没有封地,不掌实权,只能在这长安城中碌碌余生。

不过在谢樽看来, 像这般身边少有纷争,或许也不算件坏事。

当谢樽的目光无意间转到了陆景凌身上时, 却发现对方衣襟微敞,一派风流之姿,正执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谢樽手下动作一顿,悄悄收回了目光。

若他记忆没有出现问题的话,他跟这位怀王殿下也不过点头之交而已吧,所以……对方没事为何要盯着他看?

百思不得其解,谢樽又抬头看了过去。

这一次,陆景凌已然执杯与身旁的人交谈了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谢樽这边。

“……”谢樽打量着他,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漫上心头。

等到集会结束回到府中,洗漱一番后谢樽就将沈庆庭的蜀中志交给了谢淳。

至于之后的事,那便不需要他去操心了,若谢淳看得上这篇文章,自然有的是办法联系上沈庆庭。

第二天清早,天色尚是一片清透的雾蓝色时,谢樽院中就传来了一阵枪棍挥舞的破空声。

当年大虞开国时,赵家玄焰铁骑一杆银枪横扫千军,守国门,灭七国,为陆氏皇族打下了半壁江山。

谢樽跟着赵泽风习武,学的自然也是枪法。

不过银枪暴戾,容易伤人,平日里若只是在院中练习,谢樽和赵泽风使用的便都是长棍。

棍乃百兵之长,又与枪有诸多相似,赵泽风用起来也颇为顺手。

院中的打斗声并未持续多久,赵泽风枪法娴熟,又在四十招之内把谢樽给打趴下了。

谢樽仰面躺在在地上气喘吁吁,腰背附近的衣服湿了大片,不过躺了没一会他便又翻身爬了起来,眼中火光烈烈:“再来。”

“行。”赵泽风也并未拒绝,

而这一次,仅仅不到二十招谢樽手中的长棍就被挑落,然后自己也被赵泽风掀翻在地。

赵泽风切磋可是从不留手,只是不会往要害处打而已,其他地方手上有几分力便下几分力。

此时谢樽便感觉自己身上的几处伤口火辣辣地疼,那种痛感蔓延全身,就连指甲盖都像被火灼烧着一般。

“喂,还来吗?”赵泽风抱着手站在旁边俯视着谢樽,眉眼间尽是得意。

谢樽没回他,只是勾起唇角轻笑一声,然后迅速往旁边一滚,将长棍捡了回来。

而在赵泽风愣住的一瞬中,几粒黑褐色的弹丸从谢樽袖中飞出,直直射向赵泽风。

两人距离太近,赵泽风纵然反应迅速,却也只堪堪躲过其中三颗,仍有两颗打到了他的肩上,碎出一片黑雾。

“好家伙你居然偷袭!还下毒!”赵泽风退开数丈,使劲呸着嘴里的黑灰。

“别乱说。”谢樽杵着棍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背上根牛踩了似的疼痛,“草木灰而已。”

“况且切磋前我就跟你说过今日要试试新暗器来着。”

当时赵泽风还兴致勃勃地让他放马过来呢,这还没半个时辰就忘了。

谢樽白了他一眼,然后挥挥手让守在一边的沉玉去准备好干净衣服和早膳。

“……”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赵泽风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然后把手上的灰使劲蹭在了衣服上,嘿嘿一笑。

等到桌上那些汤汤水水的用完,赵泽风便一脸期待地看向了谢樽:

“今日可去打猎?”

“不。”面对他希冀的目光,谢樽擦了擦嘴角,拒绝得十分干脆无情,“再过片刻我便要进宫。”

听到这话,赵泽风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又是陆景渊那个臭小子,身为太子,整日里黏黏糊糊的,实在不成体统!

“这都沐修了,你还要上赶着给人使唤。”赵泽风忍不住抱怨道。

“那也是我乐意给他使唤。”谢樽看着他明显多有不忿的神情,有些好笑。

看够了赵泽风这副受了打击的模样,谢樽在底憋着笑投降道:“明日,明日我得空,可以了吧?”

“那一言为定,千万不许反悔!明日一早我就来找你。 ”赵泽风将碗里剩下的一口羊肉汤灌下,勉勉强强算是接受了。

等谢樽收拾好自己出了府门,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跨入栖梧宫时,入目便是满园春色,谢樽跨入宫门还没走上几步,桃叶便迎了上来。

“小公子,皇后娘娘已在殿中等候。”

“嗯。”

其实原本今日沐休,他也确实如赵泽风所想,是不必入宫的,但昨日入夜时分他却意外得到了皇后传召,今日需得进宫一趟。

从昨夜开始,谢樽便在不断揣摩着这次传召到底所为何事。

想来恐怕并非什么无伤大雅的小事。

毕竟这位皇后娘娘……实在不是什么爱管事的性子,一年到头传召外人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她平日里只爱莳花弄草,烹茶吟诗,不理六宫,甚至连陆景渊这个亲生孩子也鲜少过问,只在年节时愿意忙碌几分。

这等作风,实在是让谢樽不知怎么评价为好。

对方对他们这些小辈包容而温和,但谢樽时常能隐隐感受到皇后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停驻,那是一种别样的冷漠。

刚刚踏入宫室,谢樽便看见程云岚神情专注,正将殿中那嵌宝的金兽炉打开,小心地往里面投放着新香,浅褐色的香粉刚一落入炉中,梨子的香味便迅速弥漫了开来。

桃叶并未着急开口,而是等待着程云岚将香炉重新盖好时才上前通报。

不同于程云锦浓艳夺目的五官,程云岚的样貌显得清雅温和许多,她抬头看向谢樽,眉间萦绕着淡淡愁绪,眸如荷露:

“哎呀,樽儿来啦。”

闻言谢樽立即垂下眼眸,上前一步拜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程云岚轻笑着将手中装着香粉的锦盒递给身边的宫女,转身坐回了软榻,“桃叶,看座。”

谢樽刚一在程云岚身边坐下,便看见桃叶招呼着殿内宫女一一退下,随后自己也退出了殿外。

春风吹入窗棂,吹动着满室纱幔,也为殿中浮动着的淡淡香气带来了的生命力。

殿内一片寂静,程云岚并未说话,而是将矮几上早已放好的木匣打开,轻轻放在了谢樽面前。

谢樽随着她的动作垂眸看去。

柔软的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块莹莹如春水的方形玉佩,而那玉佩之上,雕刻着一株盛放着的棠棣花。

程云岚的举动好像毫无恶意,但谢樽的高悬着的心却半点也没有放下。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这棠棣玉佩的分量未免太重。

虽然陆景渊自小便与他分外亲近,时常将他视作兄长。但两人人后不管再如何亲近,人前却也是从不僭越分毫。

另外对于谢樽而言,多年来纵然心底早已将陆景渊视作弟弟,但却从未宣之于口过。

所以,如今他们是觉得自己在长安的权贵之间日益显露,生怕他态度有变,所以想将他尽快将他圈入他们的阵营吗?

说实话谢樽并不觉得自己显露出来的些许价值能让程云岚如此费心,况且,程云岚平日里也对他少有注意,更不像是会操心这种事情的人。

这让谢樽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一个人。

程云锦。

这个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他的人。

谢樽并不意外有人会开始注意到他,从他三年前开始将自己一步一步缓缓暴露在众人眼前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虽然很早以前应无忧就曾教导过他毛羽未成,不可高蜚。

但当他站在陆景渊身边时却觉得,站在这种地方,过于平庸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寸步难行。但这也不代表他就要将自己架上高台,无所遁形。

“樽儿,你生性聪慧,应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程云岚柔柔开口,语调温和,

“这玉佩乃是一对,另一块在景渊那里。”

“他自小便亲近你,你们虽非兄弟,却胜似兄弟。”

“日后你可愿与他同忧同行,护他一世无虞?”

程云岚的声音如同夏日雨后的荷风,显得真挚而温和,让人不自觉地便放松下来。

这话听在耳中算是说的十分真挚,但却并未在谢樽心中激起什么波澜,他起身跪坐在地,声音不卑不亢:

“此物太过贵重,意义非凡,微臣不敢僭越。”他双手交叠叩拜,将姿态放得极低,视线中只有栖梧宫嵌玉的地砖。

“况且殿下如今年幼,尚且懵懂,又久居栖梧宫不出,仅有微臣常伴左右,亲近些也实属自然,但这般亲近却实无特别之处。”

在程云岚看不见的地方,谢樽眼神晦暗,隐藏着一丝难以探明的怒气。

“而此物……也当由殿下将来亲自交予身边近臣,微臣实不敢贸然自居。”

此事并非陆景渊授意,他一看便知。

若是陆景渊知道此事,必然不会假手于人,以他的性子,只会将此物亲手交予他愿意托付之人,而不是站在幕后,让自己的母后出面。

殿中一片寂静,许久没有声响。

待到双腿被压得发麻,身上也被地砖遗留的春寒浸染的一片冰凉时,谢樽才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匣子合上的啪嗒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叹息:“也是,你们本就年幼,有些事,我们这些长辈确实也不该早早妄下定论。”

“娘娘言重。”

“起来吧。”程云岚伸手将谢樽轻轻扶起,然后笑着将自己手中已然并无多少温度的手炉塞进了谢樽怀中,

“都到这个时候了,景渊应当快回来了,你还是多留一会吧,不然他若是知道你来了却不见他,又该不高兴了。”

“是。”

虽然答应了留下来,谢樽却没有留在殿中熏着暖香,而是出殿去到了镜湖边静坐。

谢樽走后,程云岚将木匣递给了已经再次随侍左右的桃叶,又感叹了一句:

“看来云锦送来的这玉佩是用不上了,现在的孩子主意可大得很呢。”

桃叶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将木匣接过,眼中带笑:“若是真那般唯唯诺诺,娘娘和二小姐也不会瞧得上眼了。”

“哪有什么瞧得上瞧不上的。”程云岚懒懒地靠在榻上,把玩着手中天青色的瓷杯,“小辈的缘法罢了,何必干涉,云锦心思太重太多,实属不必。”

“若不是她来信非得让本宫用上这玉佩,本宫倒也不愿费这个神。”

程云岚说罢,将瓷杯放下,神色有些懒怠:“前些日子送去宫官那儿研磨的那些青金石料应当已经送回来了吧?晚些准备好送去偏殿,今日若有来客,便说本宫身体不适,暂不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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