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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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人, 他感知到了从不远处投来的视线,除此之外,他还感受到远处潜伏的那人呼吸凌乱了起来, 似是震惊。

飞泉剑出鞘,谢樽抬头, 目光中一片森寒,如利剑一般袭向了小巷尽头。

他的脸,多半已经被这个人看见了。

“阁下鬼鬼祟祟, 藏头露尾, 可非君子所为。”谢樽话中带着笑意, 手中的飞泉剑却闪过寒光。

这个人隐匿能力极强,此时敌暗我明,谢樽还真不能保证自己能把人抓住。

没再犹豫,谢樽足尖一点跃上了高墙, 飞泉剑随即发出一声嗡鸣。

但就在谢樽打算追过去时,不远处传来了柳清尘并不清晰的声音。

而且……

他听出来了, 从远处而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陆景渊?他怎么会跟来?

电光火石的一瞬, 那道凌乱的气息便已然消失不见,谢樽遥遥看着那道气息消失的方向, 咬了咬牙,是他大意了。

柳清尘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谢樽没再犹豫, 飞泉剑入鞘,随后那块破布又蒙回了脸上。

今天他就不该出门,诸事不顺, 下次出门他一定要好好算上一卦。

陆景渊跟着柳清尘走到小巷尽头时,看见谢樽背对着他们坐在一阶台阶上, 半个身影掩藏在墙后。他轻轻嗅了嗅周围的气息,除了雨露青苔的气息,并无血腥味。

陆景渊微微提起的心放了下去,虽然柳清尘所言多半是假的,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担忧。

“你怎么也来了?”谢樽率先开口问道。

这话显然是对陆景渊说的,但还没等陆景渊回应,柳清尘便插了话,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悦:“防备我罢了。”

“东西给你拿来了。”柳清尘说着上前一步,站到了谢樽身边,又不动声色地将谢樽和陆景渊隔开了,“这个有舒缓镇痛的效果,能缓解些许,但终究治标不治本,你自己思量。”

柳清尘将一个瓷盒并着从谢樽那里拿来的白瓷瓶递了出去。

“多谢。”谢樽接过药膏,随后微微侧身轻声道:“渊渟,我没事,有点想吃青菜粥,可以吗?”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声略带有沙哑的好。

伴着雨滴滑落屋檐,落在石板上的闷闷声响,陆景渊逐渐走远,在转出小巷时,陆景渊远远看向了谢樽。

谢樽的身影依旧大半被柳清尘挡着,模糊不清。

待到彻底没了陆景渊的脚步声,柳清尘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就是这么哄他的?真高明。”

“……”谢樽像被踩到尾巴一般,炸毛似的道,“什么叫哄?你会不会说话?”

本来柳清尘只是随口一说,眼见谢樽那么大反应,柳清尘挑了挑眉,一低头便有些意外地看到了谢樽乱颤的眼睫。

“行了,赶快,我新挖的药还没处理。”

另一边,陆景渊正垂着眼缓缓地往医馆走去,身边的不悦几乎要凝成实质,踏进医馆内院时,陆景渊脚步一顿,把心头萦绕着的淡淡阴霾收敛干净,神情变得与平时一般无二。

陆景渊抬头,看向了院中立柱旁抱剑的白衣青年,

看着面前魂不守舍,脸色苍白的沉玉,陆景渊微微皱眉。

沉玉向来冷静自持,这几年来,他还从未见过沉玉如此失态过。

“何事?”

好像没有听见陆景渊的话似的,沉玉眼神放空,一双眼似要落下泪来,他一手扶着立柱,终于控制不住般虚软地蹲了下去。

过了半天,沉玉颤抖的声音才缓缓吐出:“我,我看见公子了……”

这句话并未立刻在陆景渊心中激起滔天巨浪,他只觉得这句话绵绵柔柔,轻如云絮地撞击在心头,充满了镜花水月一般的虚幻感。

“不可能……”陆景渊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音调有些怪异。

绝对不可能。

陆景渊眼前骤然闪过当初悬崖下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沾满鲜血碎裂成几片的棠棣玉佩……

那副画面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纠缠着他,让他夜夜难以安寝。

他亲眼看见的,确定了无数次。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接受,那么多年过去,他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亲人皆亡,形影遁无的事实。

那样的别离,他永生难忘。

“也许你看错了。”陆景渊轻声道。

“也许……”沉玉也有些恍惚,语气并不确定。

雨不知何时下大了些,冷雨滴落在脸上,带来一阵凉意,陆景渊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冷静。

“在哪见到的?”

沉玉坐在地上,依旧觉得浑身无力,他没管已经被雨水沾湿的衣衫,定神将刚才的事叙述了一遍。

他奉陆景渊之命上下奔走,今日正是收到了芦浦那边传来的消息,便前来清岚递送,当时路过小巷时,他只是无意中往巷中一瞥,便看到了一道莫名熟悉的身影与那张与公子极其相似的脸。

那人反应极快,他只匆匆瞥见一眼,还未来得及看清全貌便被发现了。

也许,也许真是他看错了也说不准。

沉玉说完后,陆景渊一时并未作出回应。

没有看清吗……以沉玉的隐匿能力,只在沉玉失态的瞬间就能将他发现的人,应当寥寥无几。

在这小小青岚之中,他所知道的有这种能力的,只有一人……

忽然,陆景渊双眼缓缓睁大,脑中骤然划过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如果谢樽那时没死,如果这个可能成立,那叶安所言便瞬间能得到解读,他不自觉的依恋与熟悉也有迹可循。

八年前……

谢樽被判流放,途中遭到截杀,重伤落崖而死。

……

等到谢樽和柳清尘一起回来时,医馆里依旧只有陆景渊一人。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米香,将谢樽腹中的馋虫勾得躁动不安,他原本只是想找个理由让陆景渊先回去,现在却真的被这一碗热粥给吸引住了。

“你进去吧,我去找一找李先生。”柳清尘在院中站定。

“嗯?”谢樽将眼神从厨房移开,“你不是饿了吗?不先吃饭?”

他可不觉得里面那位会做他的份,而且,他也不稀得吃,他怕有毒,柳清尘腹诽道。

“不必,走了。”说完,柳清尘转身便走,很快没了声响。

谢樽站在原地,有些迷茫,这两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算了,现在那碗青菜粥更为重要。

谢樽踏进厨房的时候,陆景渊刚将一碗切得长短一致的青菜倒进了锅里。

他笑嘻嘻地凑过去,随手从一旁拿了把木勺便伸进锅里,舀了一勺正咕咚冒泡的粥水,轻轻吹了两下便送进了嘴里,浓厚清甜的米香瞬间盈满口中。

“哎呀,这熬粥的技术又有所精进呀。”谢樽靠在灶边咬着木勺,抬头看向了陆景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说出来有些伤人,当时在岳阳重逢时,陆景渊还比他矮上一点,但如今半年过去,陆景渊已经比他高出了一个指节不止。

“不躲着我了?”陆景渊依旧缓缓搅着粥,防止米粥糊底。

这话一出,谢樽顿时感觉有些心虚。

这几天他确实有意无意地躲着陆景渊,如今他尚未想好,到底要如何去面对这段也许注定无疾而终的感情。

在他看来,情投意合之人至少应当坦诚,但如今的他做不到,与他有关的一切,他都没办法轻易向陆景渊袒露。

也许他该对那些遗失了的记忆上点心了。

“同一屋檐下,我可没躲着你,你别污蔑我。”谢樽将木勺放进一旁的碗里,等着陆景渊将粥盛出。

陆景渊轻笑一声:“好,没有。”

闻言,谢樽一哽,这话说得怎么好像是他无理取闹似的。

陆景渊端过谢樽放了木勺的碗,边盛粥边问:“哪受伤了?”

这事柳清尘已经和他通过气了,谢樽很快就回道:“脚滑磕了一下,小伤,唔……都不能叫伤吧,涂了药散散淤便好了。”

“那为何不回来上药?”说这话时,陆景渊终于看向了谢樽,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明,平静之下压抑着激烈的乱流。

厨房里弥漫着氤氲热气,陆景渊手中端那碗菜粥,若是谢樽低头,便能发现他的手过于用力,已经被碗硌得失去了血色。

“怕你担心。”见陆景渊盛好了粥,谢樽也拿了个小碟,从罐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出来。

“是吗……”陆景渊声音有些飘忽,他将手中的粥递给了谢樽,轻声道,“你先端出去,我很快就来。”

谢樽出去后,陆景渊握紧手中的空碗,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思绪混乱的几乎让他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另一只掩在袖下,紧紧攥着的手展开,掌心已然印上了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如果谢怀清就是谢樽,他该怎么办?

随之而来的疑团太多,他需要时间来理清思绪,之后的每一步,他都会细细思量。

罢了。

陆景渊将翻涌的思绪平复下去,将粥水尽数盛出,熄了柴火向外走去。

如今一切尚是无谓的猜想而已……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此事尚可暂时搁置,而沉玉那边带来的消息刻不容缓。

如他所料,芦浦先前泛起的那点异样波澜,已然掀起浪涛。

“芦浦被封锁了?”桌前,谢樽听完陆景渊的话,皱眉重复道。

近日雨水连绵,医馆所在的小巷幽深,几乎是与世隔绝,并无什么消息往来。

这几日谢樽也没忘记他们来清岚的目的,也时常出去探问周围的各县镇的情况,若是哪里出了什么难以控制地意外,有个万一也好应对,尽些绵薄之力。

“各家都说最近平静的很,四处连件偷鸡摸狗的事都没发生过,更别说水灾这种大事了,芦浦那边更是半点消息都没有,若是因为被封锁了,倒也说得通。”

“但若是水灾,应当是挡不住的,洪水早就流到清岚了,怎么回事……”说着,谢樽忽然顿住,看着陆景渊分外严肃的眼神,想到了一个不容乐观的可能。

“瘟疫……”谢樽轻声道。

“对,瘟疫。”古往今来,瘟疫常伴水灾而来,并非什么稀奇事。

“清岚县令下令封锁芦浦,不进不出,芦浦之中,已有近百人因病丧命。”

听见这话,谢樽心中瞬间腾起怒火,他豁然起身,就要回屋去取飞泉剑。

“我先去看看。”芦浦的具体情况如何,他还需亲自探查,

官府如此草芥人命,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你去做什么?”陆景渊将木勺轻轻放在空碗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碰撞声,浑身气势外放,如万重远山一般像谢樽压去。

“目睹之后,你是治病?赈灾?还是去把那些拦路的官兵杀个干净,带他们逃出生天?”

这话说得有些尖锐,谢樽停住脚步,俯看着陆景渊。

陆景渊也微微仰头看着他,眸如寒潭。

谢樽忽然发现,陆景渊确实是长大了。

四年前,陆景渊身型尚有些纤细,仍是青葱少年模样。

但到了如今,他已经褪去了几乎所有生涩,生的比他还要高大不少,宽阔的肩背撑起一身长袍,已经说得上是个男子而非少年了。

瞧着是一副疏朗英武的样貌,不过气质却仍然内敛而冷淡,不说话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似山蕴玉,静水流深。

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即使是谢樽,也不由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封锁的决策并无不妥,可抑制蔓延,减少恐慌。至于隐而不报、封而不治的失职,那便是另一回事了。”陆景渊仰头看着谢樽,即使是仰视,气势却也半点不弱。

“所以呢?”谢樽收敛起那点发散了的心思,与陆景渊对视着,眼神盛气凌人,

“你打算怎么做?让密函折转各地,从千里之外搬来救星,为芦浦百姓收尸?”

“只需两日。”陆景渊声音平静,似是一切皆在其掌握之中。

看着谢樽丝毫没有退却的模样,陆景渊在心底叹了口气,解释道:

“南郡郡守谢应澜新官上任,行事雷厉风行,不会坐视不管。”

近日南郡上下也有不少大大小小水患发生,谢应澜也忙得焦头烂额,但芦浦之事与瘟疫有关,和普通水患已不可等同,此事加急,他已让沉玉直接前往南郡府衙面见谢应澜,两日已是最慢。

“陆景渊。”谢樽走近一步微微俯身,贴近陆景渊的耳畔,声音都透出一股恣睢煞气,“我的剑架在那青岚县令脖子上,只需半日。”

“在谢应澜到来之前,芦浦百姓的命由我来救,能救一个算一个。”

感受到谢樽迫近的气息,陆景渊依旧岿然不动:“瘟疫并非玩笑,不谋而动,只会适得其反。”

他停顿了片刻,又放补充道:“芦浦瘟疫横行,你不必以身涉险。”

听见这句,谢樽愣了愣,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将利刺收起,褪去了那有些燥烈的攻击性。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先去看看,你在这呆着别乱跑。”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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