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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88 章 · 3,168

这是这座城市最后一片棚户区。棋牌室, 花柳巷, 无证经营的小旅馆, 在这块土地上繁荣地开着。

在犄角旮旯里的一间旅店大厅内, 三两个社会青年凑在一块大牌。木门被推开,带着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进来,谁也没多看他一眼。为首的男人

斜叼着烟,将手中的牌打出,吐着烟圈问:“住店还是找人。”

“找人。”

“几零几。”

“401。”

翻出册子,他问:“报下你朋友姓什么。”

“陈。”

男人合上册子,往桌上一扔, “上去吧。”视线又回到牌面上,“老子还没打呢,把手放开。”

楼梯是木质的,每走一步,底下变落下厚厚一层灰。

旅馆一共有五层,一层有六间客房。现在是晚上九点,走道上依稀可听见各个房内传来的嘈杂声响。

有喘息声,有叫骂声, 以及喋喋不休的絮叨声。

男人没有停下, 径直走到四楼。辨清了方向后,他朝左侧走去。

401, 最里面的那一间。

有序地敲了三次,门内有了动静。

隔着门板,女声传来, 带着鼻音:“谁?”

男人垂了下眉眼,回答:“阿珂,是我。”

门由内打开,男人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露出一双深沉清冽的眼眸。

屋内没有开顶灯,只有窄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季晓川看过去,看见桌上地上散落着十几个易拉罐。

程珂没有穿外套,一件黑色半高领毛衣下是一条咖色长裤,整个人单薄又摇摇欲坠。

看清是季晓川后,她勾唇笑了笑,迟缓地摘下他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那么谨慎做什么。”抱着手臂,程珂靠在门沿上,微抬着头,只堪堪露出一双红唇,“在这儿,谁也不关心你是谁。做什么工作,有什么身份,谁也不在乎。”

冷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季晓川皱眉,说:“先进去吧。”

程珂低头,点了下,转身朝内走去。

走到桌前,在老式木椅上坐下,片刻抬腿放在椅上,蜷成一团。

季晓川走进房间,关上门。空气掺杂着霉味,让人不舒服。

他走到窗前,手触到窗帘的瞬间,听见程珂说:“别开窗。”

伸着的手顿了下,片刻收回。

程珂又拉开一罐啤酒,拉环掉在地板上,弹到了一边。程珂没有穿鞋,高跟鞋倒在一边,季晓川将鞋扶正,有序地放在床边。然后默然弯腰,将地上散落的拉环全部捡起。

房间里的空调已经坏了很久,夜里九点的温度,颇有凉意。

拎着来的塑料袋里已经没有啤酒,程珂手里的,是最后一瓶。

两打十二瓶,她全部喝尽了。

季晓川拿起袋子,将空瓶收到一起,然后伸手将程珂手里的那瓶抽出,一口饮尽。

把床上叠好的被子摊开,掀出一角。季晓川转身将程珂整个人抱起,程珂愣了一秒,然后缓缓将脸靠在他的胸膛,缩了缩。

六十一晚的住宿,被子倒还算干净。没有空气中的那股霉味,甚至还带点洗晒后的清香。

季晓川摘下鸭舌帽放在一边,替程珂拉好被子,然后脱下外套睡了下来。

右手穿过她的脖颈,将她圈在了怀里。

淡淡的酒气在鼻息间环绕,季晓川抚着程珂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能说了么?”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说给我听?”

程珂吸了下鼻子,右手动了动,摸索着环住了他的腰。

在这一刻,她仿似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歇的港湾。

故事太长,从哪说起呢?

程珂闻着季晓川身上的味道,将尘封了长达十几年的记忆之门,缓缓打开——

那一年,她满十六岁,高一课程刚结束,离高二还有漫长的暑假。

夏天又闷又热,即便是清晨,刷完早餐店里的碗,程珂整个人便像水里捞起来一样。

两件白短袖,一条五分裤,一条蓝色百褶裙;两身衣服,就是程珂这个夏天所有的衣物。

短袖已经洗的发薄,像是一扯便能轻易扯破。

程珂洗完碗,将箩筐里的碗碟抱着放到后厨的台子上。几十斤重的篮筐,程珂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一次性搬完。

早餐店的女主人是程大海的堂姐,程大海死前,便厚着脸皮让程珂去她打打零工,虽说赚不了钱,但至少一顿早餐钱可以省下。

程大海死后,程珂为了养活她痴呆的母亲,便提出承担下刷碗擦桌的活。早上四点起,忙活到七点二十结束,七点半准时走进不远处的学校大门。

一早上的工钱是二十块钱,程珂做满一个月,能赚六百元钱。

只要省着点花,也够她们娘俩开销。

这时候的程珂想着,等再干一年,她存点钱就去把自己的户口去想办法弄上。

因为她妈王芳痴呆,当年不知被谁搞大了肚子,等程珂三四岁时,她的外公外婆终于回来了一趟。但这一次却是为了将她妈移出户口本而来的。

自此王芳连着程珂,成了飘荡的两人。

后来,经人介绍,王芳去到了隔壁村子跟了程大海。

从那以后,没有生育能力的程大海便成了她的父亲。

王芳虽然痴呆,但容貌姣好。程大海待她真心实意,对水灵的程珂更是关爱有加。

日子一天天过着,程珂到了上学的年纪,程大海这才意识到程珂没有户口。再一想,自己甚至没和王芳扯证。等他找到当年的媒人一问,才知道程珂的外公外婆两三年前因为吵架,点了老房子一同被烧死了。

老房子没了,爹娘没了,根也没了。王芳真的成了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了。

因为王芳有过户口,程大海靠着在工地上做活的本事,赚了点钱终于把独立无户的王芳上到了他的户口本上。等轮到程珂时,队上却说了一句需要收养证明。

可哪来的证明啊?谁也不知道程珂的亲生爹是谁。

那时候领养手续抓的严,政府一句没亲爹同意就不能领养,将程大海打了回去。

程大海只要有空便想着办法给程珂上户口,钱啊,礼啊都送了。政上的的工作人员却压根不松口。

程珂自有记忆起,就跟着程大海跑了无数次政府办公室。看着程大海一次次点头哈腰,端茶送水。

直到有一次,她憋急了去上厕所,听见隔壁蹲位里,工作人员的谈话。

“老婆傻的,带来个野种还这么上心,真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那种野种给两口饭吃,养活大就不错了。就那两个钱,还想上啥户口啊,想的倒简单。”

程珂握紧了拳,嘴唇几乎被咬破,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擦干眼泪,她拉起正给小领导扫地的的程大海,脸色决绝地离开了。

从那刻起她知道,只有变得有钱有势,那么她想要的一切才会有。

因为穷,真的是罪。

后来程大海在工地因为中暑,从高处跌落死了。那天是高温放假的日子,领导一口咬定程大海是自作主张来加班的,以此为由只给了程珂微薄的丧葬费。

但程珂知道,程大海是为了领导允诺的一点五倍工资,才去工地赶工期的。

可谁也不在乎,只有程珂知道她连继父也没了。

由于程大海生前已经托了关系,给程珂说好了乡镇高中的读书机会,初三这个暑假,程珂替程大海出了殡后拿着不多的存款去报了名。

早上在校门口的亲戚家刷碗,晚上在路边买点菜走路回三公里外的家给王芳做饭。

一眨眼就过了一年,这日程珂照常将几十斤重的碗筷抱到后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程珂已经十六岁,整个人已经发育。

遗传了王芳的肤色,程珂的皮肤很白。

站在后厨的门口,她将短袖下摆朝前扯开,让风灌进来将衣服吹干。依稀间,露出的皮肤雪白如玉,鼓起的胸脯也十分饱满。

一双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直接窜进她的衣服,在前面揉了一大把。

程珂仓皇躲开,竟发现是堂姑的丈夫,她吓的甩了他一个巴掌。引得男人发了狂,将她拖进后厨扯烂了她的衣服,男人压在她身上,一边骂一边动,“小婊子,一对奶子长得比你姑姑大多了。”

程珂拼命挣扎,却不知男人的力气竟如此之大。蓝色百褶裙被掀到腰部,内裤都被他扯开,就在他脱了裤子要强来的时候。她堂姑闻声赶来,拿起扫把重重打了她丈夫的后背。

虽是如此,却转脸打了程珂两个耳光,“不要脸的东西,谁让你天天穿这么短的裙子,活像街头的婊子。别和你那死妈一样,到头来被人搞大了肚子还不知道孩子爹是谁!”

程珂将裙子扯好,衣服却被完全撕坏,转身拿了一件破围裙穿好,遮住身前的肌肤。

由始至终,她表情冰冷,一言未发。

看见程珂的狠戾的目光,堂姑有些慌神,身子微微将倒在地上的丈夫挡住,她怕她真作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就在这时候,店门外传来声响,“李红,李红!”等那人寻到后厨时,一见屋内的景象就顿时明白了什么,但事态紧急她顾不上管这些烂事,只对着程珂说:“娃,你快回家看看,你妈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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