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的桥

67 / 88 章 · 3,785

映入程珂眼前的, 是一幢公寓。

不过七点多钟, 程珂没有休息便径直来了这里。

这座公寓离公司不远, 里面住的大多是附近写字楼上班的都市白领。

程珂只在三四年前来过这一次, 随着城市发展,周边一些商铺,公共设施都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由于来的太早,公寓楼下只有零星几个早起遛狗的人进出。

电梯上行,最后在七楼停下。

程珂辨认了一会,随即朝左走去,东边第一间房, 房牌号是701。

房门外没有装门铃,程珂在门前站了一会,抬手敲了两下。

不多会,门从内打开,与此同时房内飘来一阵浓郁的豆浆香味。

“噢?”男人讶异地开口,随即挑了挑眉,“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苏昭辉的秘书徐亮。

程珂盯着他上下扫了一眼, 说:“你起这么早倒是让我意外。”

周六的清晨, 程珂以为自己总要在门外等上一会,才会有人来开门。但没想到徐亮这么早就起床, 甚至看样子还在准备早餐。

倒是有闲情逸致。

徐亮此刻穿了件灰蓝色亚麻家居服,戴了细框副眼镜,头发湿漉漉的, 大概是刚洗过澡。随意地靠在墙边,目光越过程珂,他淡淡朝外看了眼,确认就她一个人后,身子一侧让出一条道,勾着嘴角说:“请吧,程副总。”

没有迟疑,程珂侧身进房。视线扫了一眼室内,程珂淡淡说:“什么时候重新装修了。”

“有半年

了吧。”

程珂微微皱眉,半年前正巧是公司最忙的一段时间。

作为苏昭辉随叫随到的总助,她从没听徐亮说起家里装修的事。房间里的格局完全改变,墙面油漆都彻底换了颜色,这样大的工程绝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完成的。

可徐亮可以做到工作与生活完全兼顾,这样的认知让程珂不禁感叹他多线程操作的本事。

不过也是,能做让挑剔的苏昭辉都满意的总裁助理,没有点本事,又怎么能在海茂待那么多年。

程珂从墙上的抽象画上收回视线,转身看大理石餐桌上的东西,有些咋舌说:“你手工磨豆浆?”

徐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了眼石磨,笑笑说:“你不觉得外面的速成豆浆很难喝?”

程珂偏了下头,对他花费那么长时间与那么多体力去磨一杯豆浆,实在无法理解。

若不是今天实打实的见到,程珂原本想象的在家待着的徐亮,应该是一个懒散不愿动弹的人。

徐亮捋了捋还未干透的头发,看着她轻轻笑说:“吃早饭了么?没吃就赏脸喝杯豆浆。豆浆配烤吐司,中西结合怎么样。”

程珂“唔”了一声,表情不置可否。

被子是纯白的骨瓷杯,刚刚煮好的豆浆香味醇正。徐亮拿了小勺子舀了三勺糖,说:“糖多了就尝不出原味了,三勺不多不少,既有甜味又能保持原味。”

将杯子放到程珂面前,程珂端起轻轻闻,随即小啜一口。

味道确实比豆粉调的好太多。

“你不加糖?”程珂抬头,却看见徐亮的杯子里什么都没加,只有纯豆浆。

徐亮轻笑一声,摇摇头说:“对于有些人来说,三勺糖刚刚好。可对我来说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甜到极致,要么……”他顿了下,说:“纯粹到极致。”

他看向程珂,接着说:“什么都想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程珂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回味着这番看似简单却又有些意有所指的话,沉了眼眸。

徐亮知道程珂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轻轻笑了笑,转身却拿烤好的面包。

没在意程珂投来的视线,他大大方方在桌前坐下,转头问她:“来一片么。”

程珂默然不语。

他也没再问,朝手上的面包上挤了满满一层美乃滋,就着淡而无味的豆浆,咬了一大口。

程珂看着他不疾不徐的吃完,甚至没多问一句她为何而来,像是早有预知会有这么一天,她会来找他。

将手上的面包屑擦净,徐亮抬头看程珂,表情放松,佯装沉思地开口说:“让我猜猜程副总这趟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最后一口豆浆被他喝尽,说:“程副总找我无非就两件事。”

程珂抱着手臂,靠在身后的墙上,等徐亮说下去。

徐亮盯着程珂的脸,细框眼镜的眼眸精明无比,片刻他缓缓开口说:

“一是我的立场。”

“二是你的赃款。”

十个字不轻不重撞进程珂的耳中,太阳穴的神经猛然突跳了一下。

徐亮的眼太犀利,程珂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根本逃不过他的凝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四面八方袭来,程珂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都小看了徐亮。

关于他,她了解的实在太少。

徐亮看着她的表情,噙着笑故作冒失说:“抱歉,纠正下用词,应该是你的财产。”

“所以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徐亮将空了的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哗哗地防水,几秒后他关上开关,流水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来,对她说:“你知道的,我的立场并不重要。是苏昭辉还是苏耀辉,无论其中哪一个赢得这场角逐,我的选择都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语气顿了下,徐亮弯下腰,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与程珂平视,目光似有留恋地看着她精致的脸,片刻才一字一句说:“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有钱,其余的,我一概不在意。”

程珂吐了口气,问:“你不怕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笑到最后,和你秋后算账?”

徐亮摇摇头说:“从我选择蹚这趟浑水开始,我就已经给自己留了后路。只是你呢?”他略为惋惜的看着程珂说:“你是否给自己溜了后路?”

见程珂没有接话,徐亮脸上闪过一丝遗憾。直起身,他走向她,在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接着说:“至于第二条,这些年你该给的佣金一分没少我,我自然也不会出卖你。只是我不说,不代表他们两兄妹查不到。上次你说——‘有些事只要做了,就会有痕迹,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原本不信,只是到如今我不得不信,苏昭辉和苏耀辉两个,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的人。”

“朋友一场,我不妨也跟你多说两句。把赌注压在他们两个中任何一个都还有赢的胜算,若是你执迷不悟,将宝压在了一个连上桌机会都没有的人身上,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万劫不复?”

程珂勾勾唇角,知道这一趟白来了。她看向徐亮,语气平静,“我和你不一样,我想要的不是金钱,权力,荣华富贵;引我前进且无需回头的,从来就只有真实。”

门快合上的时候,徐亮叫住她,语气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恨,“为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男人抛弃一切,值得吗?苏昭辉给了你退路,你什么就不肯顺从一次?”

看着徐亮脸上超乎正常关系的关切,程珂极淡地扯了下嘴角,她不禁想——退路?

他们真的给过她吗?

办公室不算冷清,两个新来的实习生学习积极性很高,即便是周末也主动提出要先来熟悉下环境。严文斌带着他们转了一圈,讲解了一些日常工作内容后便也没什么要交代的,只让他们周一准时来报道。

两个新大学生是严文斌、吴教授和季晓川三个人亲自面的,两个男生都毕业于三本院校,按本科院校来说两人资质并不算拔尖。但经过三人的面谈,吴教授觉得两个年轻人脑子还算活络,好好教也能够派上用场。

当然录取他们的关键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学历越高他们所需支付的薪资也就越高,以目前的情况他们没法在这方面投入更多。

严文斌想想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便对两人说:“要交代的也就这么多,你们要想再看看就待一会;要是想回去,就先回去吧,周一给你们正式办入职。”

吴教授看着两个小伙子,真挚地说:“欢迎你们的加入,希望在这里你们能抓住机会学一切想学的东西,我和严总,季工都会全心全意交你们的。”

“谢谢吴老师,严总还有季工,我们会努力的。”?

送走两人,时间临近十一点。严文斌看着到吃饭的时候,便说:“下午也没什么事,我们一块吃了饭就回去吧。”

吴教授没意见,转头看向季晓川,却见他微微拧着眉,片刻舒展开来说:“我有些话想说,先开个小会吧。”

吴教授和严文斌面色严肃的对视一眼,吴教授沉声说:“去实验室说吧。”

实验室里吴教授挑了张凳子坐下,严文斌则抱着手臂,盯着地板发呆。

季晓川跟在最后,靠着实验台,将口袋里的银行卡拿出放在台面上,“这里面有一百一十五万。”

“一百一十五万?”严文斌瞪大了眼,表情不可置信,很快他反应过来,“是程珂给的?”

季晓川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吴教授看着季晓川,对他说:“你说下去。”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动这笔钱,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想再拼一把。还有……”他停了下,看向严文斌说:“我希望你们能答应我一件事,我出的二十万,我想把它转到程珂名下。这间公司,算她一半。”

“晓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对她而言这些钱根本不算什么,可对你来说这是你十几年所有的心血,等你有了身份,这半间公司就是你下半生的倚靠你明不明白?”

严文斌到底把季晓川当朋友,若是直接让程珂入股他自然没意见,只是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同意季晓川将所有家当全部交出去,不留一点余地。

“文斌,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以后……”他的目光越发深沉,墨色的眼眸下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影,“也许以后她会过得比我们任何一个,都更艰难。”

所以,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保障。

良久的沉默后,吴教授重重叹了口气,对严文斌说:“去拿纸笔来吧。”

承认程珂出资四十万后,那她所能占有公司的实际股份为60%。

吴教授在纸上签了名字,又按上指印。严文斌虽还有迟疑,但看季晓川心意已决,轻轻叹了口气,也签字按了指纹。

吴教授将签好的东西交给他,说:“这份东西深究起来作不得数,但我和文斌也都想给你表个态。只要公司一天没倒,这份协议就永远有效。等到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了,就让程小姐来做股权变更吧。”

季晓川的指尖摩挲着纸面,那些看不见的飘摇,缓缓飞落终于落到一处。

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感。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深渊,借着这份薄薄的协议书,慢慢在深渊之上构筑出一座小桥。

即便摇摇欲坠,可这座小桥让站在悬崖两端的两个人,自此有了相拥的希望。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