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通两室的大包厢, 坐满了人。程珂匆匆扫了一眼, 才发现今晚的饭局并不是单单只请了海茂创投的高层而已。
除了他们公司的高层, 还有不少其他子公司的总裁, 副总裁,高管等人。其中几个年纪稍大的,程珂认出是集团的老董事,这些
年她也只在集团周年大庆上见过他们而已。
这样一场聚集了海茂集团金字塔顶层领导的酒局,又怎么会单单缺她不可?
程珂低头对苏耀辉说了声谢,对上包厢左侧苏昭辉的视线,没有犹豫快步走到她身侧的空位坐下。
目光落在身上, 如芒在背。
好在今夜的主角不是她,苏耀辉看她一眼,便去与几位位高权重的老董寒暄客套了。
身上的紧迫感缓缓解除。
“这么不自在?”苏昭辉忽然开口,吓了她一跳。
苏昭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以为你会很自在,毕竟你和他也不算陌生。”
程珂揣度着苏昭辉这番话,是试探还是嘲讽,默了默, 说:“当年我在耀哥手下看场子, 几年时间里总共也只见过耀哥几面,我记得他, 他不一定记得我。”
苏昭辉不置可否,只挑了挑眉说:“哦,是么。”
两人一时无话, 气氛沉寂了下来。
人渐渐到齐,包厢内仅剩几个零星的座位。程珂跟着苏昭辉自然坐在主桌上,十人一桌的规格,已坐了九人。
最后的那个空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正巧安排在程珂左手边。
菜陆续上桌,苏昭辉没有在意剩下的空位,率先动了筷子。
程珂抬头,看见苏耀辉几米远的邻桌,面色贻然地同一位老董说话。
似是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原本说着话的苏耀辉忽然停了话头,偏头朝她看来。
弯腰同他们说了句什么,苏耀辉直起身缓缓朝她走来。
程珂收回目光。
不出意外的,苏耀辉拉开椅子,自然地在程珂身边坐下。
扫了眼正襟危坐的其余几位,苏耀辉笑笑说:“各位看来把我当外人,怎么都不动筷,是不是今天的菜色不合你们的胃口,要不再添几道菜。”苏耀辉伸手叫服务员,李涛和另几位当即说:“苏总客气,这些菜足够了。”
苏耀辉笑了笑,越过程珂问苏昭辉,“昭辉你觉得呢。”
苏昭辉抽过纸巾,擦了擦唇角,淡淡说:“碧海潮生的菜色一年不如一年,也吃不出什么花样。”
苏耀辉“啧”了一声,似是懊恼,“到底是空了十年,我都不知道这块地界上,哪家酒楼合你心意了。”
李涛几人见他这么说,互相交换了下眼色,无人接话。
程珂捧着温热的茶杯,抿了口茶水。
手中的茶杯忽然被一双手抽过,茶水在透明玻璃杯内晃了晃,片刻恢复平静。
“这样的日子,茶水怎么尽兴。”
苏耀辉招服务员拿来醒好的红酒,却没让服务员倒酒,起身接过从他自己左侧开始,亲自替他们斟酒。
几人诚惶诚恐,“苏总这怎么使得。”
苏耀辉温和地笑,金丝眼镜下目光随和,谦逊,“几位都是我的长辈,这杯酒各位受得起。”
话音刚落,苏昭辉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程珂。
一桌十人,程珂年纪最轻,职位却不低。
苏耀辉给苏昭辉的上座倒完酒,就见程珂面色平静地起身,说:“我来吧。”
他看看她,笑了笑,“那劳烦程副总。”
程珂接过苏耀辉手中的红酒瓶,淡笑说:“能给两位苏总倒酒,是我的荣幸。”
苏耀辉勾勾唇,回到座椅上坐下。
程珂先替苏昭辉倒上酒,又替苏耀辉倒了一杯。
最后是她自己。
程珂端起高脚杯,看向苏耀辉。
“这里我年纪最轻,这一杯就由我替大家敬耀总。”主动与他碰杯,不等苏耀辉反应,程珂抬杯喝尽。
李涛见状,带头鼓掌。
众人注视下,却见程珂又倒了一杯,过了杯体一半以上。
大有拼酒的趋势。
所有人不明所以,往常这样的酒局上,程珂素来不是爱出风头那个。
面面相觑,每个人捏着酒杯,随时准备跟着敬酒。
只见程珂端起这杯满满的红酒,看向了苏昭辉。
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程珂表情平静,语气却有几分郑重,
“这杯我敬昭姐。”
满满一杯酒,顷刻一饮而尽。
亲疏远近,当下立判。
苏昭辉看着她,眸底有些许诧异,片刻湮没后,她端起酒杯轻声笑笑,“好。”
酒杯同样见底。
有人去看苏耀辉的脸色,却发现他随性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淡笑,全然没有恼怒的模样。
静了几秒,就听见李涛站起身说:“那我也借程副总的光,敬两位苏总一杯。有两位在,海茂日后定当更上一层楼。”酒杯朝他们抬了抬,徐徐喝下。
其余几人不约而同鼓掌叫好。
谁也没有将程珂方才略显冒失的行为放大,只在这觥筹交错间,不经意将其淡化了。
一时间
饭桌上热闹异常,程珂默然坐下,看着他们往来。
饭局过半,菜色没动多少,酒却已经空了两瓶。
苏耀辉应付完他们这桌,端着酒杯去了其余几桌。
包厢里暖气袭人,又兴许是那杯酒喝得太猛太急,程珂觉得脑子竟有些发胀。
“我去趟洗手间。”话是对苏昭辉说的。
苏昭辉看着她微红的脸,点了点头。
程珂起身,顿了一秒,从包里拿了烟。
走廊的温度比房间里低了许多,程珂今天只穿了件真丝衬衫,外套留在包厢里,没有穿出来。
冷热交替,她不自觉抱了抱手臂。
片刻她迈开脚步,没有朝洗手间走去,而是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
玻璃窗开的很大,冷风夹着水汽从这灌进来,右侧开着的楼梯门被吹得吱吱作响。
程珂伸手将窗关小,缓缓将身子前倾,手臂撑在栏杆上,低低吐了口气。
酒气混着热气,她竟发现自己有些醉了。
透过没有一丝灰尘的玻璃,程珂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入了神。
身子渐渐冷下来,程珂支起身子,用稍显僵硬的指尖抽出一根烟来,递到嘴边。
烟味入喉,程珂寻回几分清醒。
猝不及防手腕被人扣住,在瞬间她被那股力量带进了楼梯间,几下踉跄后背猛地撞在冰凉的墙面上。
心脏不可遏制地跳动。
程珂发现自己整个人陷入了昏暗之中,咫尺之间,她抬眸终于看清眼前人的脸。
那些挣扎在这一刻,无条件的彻底放弃。
苏耀辉双手压着程珂的肩头,不足五公分的距离,他身上的淡淡酒气混着寡淡的男士香水,徐徐扑在她的脸上。
“阿珂。”静谧的楼梯间,回荡着这句仿似呢喃的低语。
程珂的手猝然握紧,却在几秒的对视后,认命般地缓缓松开。
“耀哥。”她终于叫出口。
苏耀辉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许,他低声开口,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夸奖:“我没想到当初让你去昭辉身边待着,到今日你竟能爬到那个位置。”
程珂抿着唇,一言未发。
借着光,苏耀辉看着程珂,看着她较以前更加冷冽的眉眼,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像是自言自语,他问:“多少年了?”
微微俯下身,苏耀辉试图看清程珂眼底的情绪。
程珂始终未答一句。
苏耀辉浑不在意,指尖轻轻一挑,拨开她柔顺的衬衫领口,摸到那处钝钝的伤疤。明显感觉程珂一僵,苏耀辉的脸色有一瞬冰冷。手顺着那处皮肤缓缓向上,直至扣住她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迫使她与他对视。
手上力道渐渐加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告诉我,现在你的忠心属于谁?”
程珂呼吸一滞,几欲将牙根咬碎,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苏耀辉静静看着她,忽然扯了下嘴角,笑容却带着狠戾。
“我要了的东西,除非我不要,否则——谁也没资格动。”
他蓦地松开牵掣程珂下巴的手,直起身来,缓缓后退了一步。
伸手将她的碎发扣至耳后,他淡淡说:“太久了,你该回去了。”
身子已感觉不到冷,程珂走出楼梯间,眼睛被灯光刺得生疼。
缓了几秒,她捡起落在窗户下的烟盒与打火机,朝包厢走去。
暖气驱逐了寒意,程珂在座位上坐下,不过几秒,苏耀辉同样落座。
微妙的时间差,让在场几个人暗暗多留意了几分。
程珂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头看向苏昭辉,目光平静,坦荡地接受她的凝视。
片刻,苏昭辉轻轻皱眉,亲自替她倒上一杯热水,说:“冷了的茶,就不必再喝了。”
三个人的哑剧,谁都知道彼此扮演了什么角色。
只是没有愿意率先张口,让这场旷日持久的演出,提前落幕。
酒尽人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醉意,事先安排好的代驾接着他们一个个离场。
司机问了程珂住址,她缓缓报出地址,便阖着眼眸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程珂再睁眼,车子已经停在了她的别墅前的车位上。
“那程总我先走了。”司机解了安全带,下车关上车门离开。
程珂久久未动,隔着车窗,她看着眼前这座建筑。忽然间想起前段时间,偶然听到的关于这间房子前主人的消息。
富商破产后变卖家产后,还清了债务,靠着仅剩的积蓄在城北租了个破店面,做起了倒卖电子产品的生意。
一晃几年过去,破产的富商凭着百折不挠的拼劲,竟又撑起了一片天地。
程珂说不出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受,只是恍然想起苏昭辉说的那句话。
“你得相信有气运这
个东西在,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只是程珂心想,如果按苏昭辉说的,那她目前得到的,或许还有一样好的。
心中有了决定,程珂眼神恢复清明,起身下车。
雨已经停了,空气满是湿润的潮意。程珂站在路边看着过往的车辆,心中的念头愈发急切。
这一刻,她迫切的想见一个人。
终于有一辆的士过来,程珂站在夜色中,猛然挥手。
司机对她的急切表示诧异,未开口问去哪,便听见她说:
“去创客科技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