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芮没想过苏昭辉会过来, 佣人王妈通知她苏昭辉在门外的时候, 她的手一抖, 不小心被花刺刺破了手。
鲜血点点渗出来, 王妈赶忙拿过纸巾,又转身去找消毒酒精棉球。
李芳芮擦了指尖的血迹,摆摆手说:“没关系,不用找了。”
王妈忧心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转身去拿药箱。抬头,正看见苏昭辉进来。
“小姐。”
苏昭辉朝她点了点头,径自看向客厅中央。桌上有序地放着各色新鲜花枝, 浅蓝色玻璃瓶中插着半束已经完成的花。
“你来了”李芳芮放下手中的鲜百合,偏头对王妈说:“把这些都拿去丢了吧。”
苏昭辉对百合花粉过敏,只要苏昭辉在,这座宅子里便不会有它。
可苏昭辉不知道的是,李芳芮最爱的却也是百合花。只因为当年,苏丹青送她的第一束花,便是百合。
百年好合,如今看来实在讽刺。
“吃过早饭了么。”李芳芮起身, 拿过苏昭辉手中的外套。
“没, 我想吃你做的馄饨。”
家里并没有备下材料,李芳芮吩咐王妈去买来。自己则转身去给苏昭辉拿了双拖鞋, 苏昭辉神色变了变,别过头换上鞋上楼了。
房子还保持前几年的模样,除了逢年过节, 其他时间苏昭辉并不常来这。
她和李芳芮虽是是亲生母女,但感情并没有显露得多深厚。
李芳芮十几年间一直居住在苏家老宅,不曾离开过。
苏丹青另外选了块
风水宝地造了新宅子,这座老宅便成了李芳芮唯一的寄托,只要她还在这一天,她便依旧是苏家唯一的女主人。
做馄饨不算麻烦,却也不是一会儿就能做好的。李芳芮穿上围裙,挽起袖口,示意王妈下去歇着,她亲自来做。
和馅,包馄饨,下锅起锅装碗,都由她一点点完成。
李芳芮端了馄饨进去的时候,苏昭辉正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相框出神。
见她进来,脸上一丝温和被冷淡取代,将相框放回原位,她说:“怎么叫我下去。”
碗是纯白底的瓷碗,碗边勾勒着细细一条青线。李芳芮将碗放在桌前,视线从相框上掠过,隐隐有些失神。
仅仅片刻,便落寞的挪过眼去,“吃完了我会来收。”
苏昭辉背着光看着李芳芮与世无争的模样,手掌收紧又缓缓松开,“知道了。”她说。
母女间的隔阂太多,太深。那些曾破皮露骨的伤痕累累,被时间覆上厚厚的痂,如今虽不痛不痒却不代表未发生过。
实际上苏昭辉已经用过早茶,可即便这样,她还是怀念李芳芮做的这碗小馄饨的味道。
她吃的不多,但还是坚持将它吃完了。
房间里没有烟,更没有雪茄。
苏昭辉坐在桌前,阳台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着窗帘。
紧绷着思绪缓缓散漫,虽然不愿承认,但苏昭辉知道只有在这里,她才会彻底放松。
今日她哪也不想去,只想静静待一会。
疲乏从四面八方漫过来,苏昭辉和衣躺上了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思考。
只在这一刻,在有家人在地方,安静地沉睡。
李芳芮进来的时候,苏昭辉已经睡去。许久未看过苏昭辉的睡颜,李芳芮神色有些恍惚,静静端详了一会,偌大的房间里终响起一声叹息。
关上窗,将窗帘缓缓合上,李芳芮端起碗退了出去。
苏昭辉做了长长的一个梦,跳跃、零散的画面穿插在梦中,让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姐姐,我在这儿!”七八岁的男孩子站在门外奋力地朝她挥手,笑容是那样灿烂。可镜头一转,就见一座深不见底的悬崖,男孩站在悬崖边,眼神惊恐地看着他。
忽然抓着男孩的那双手,彻底松开……
“不……不要!”
苏昭辉猛然惊醒,整个人被汗水湿透。
她茫然地环视所处的地方,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摆设。
熟悉且刻骨的回忆。
她扯掉不知何时盖到身上的薄毯,直直朝楼下走去。
大厅异常安静,静到苏昭辉能够清晰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喷泉坠落水面哗啦的水声。
李芳芮坐在沙发上,手中端着精致的瓷杯,姿态优雅却落寞。
“你穿成这样去哪?”苏昭辉的视线落在李芳芮精心搭配的套装裙上,神色狠戾:“你别告诉我你要去。”
李芳芮放下茶杯,淡淡说:“你要是不换衣服,我们就直接去吧。”
“我死也不会去。”苏昭辉抓起衣帽架上的外套,语气刻薄,“家宴?你有家吗?”
李芳芮依旧未动,神色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说:“坐我的车去。”
苏昭辉怒气攻心,将西装狠狠朝地上摔去,“你疯了我没疯!那是苏耀辉的家,吃的是苏耀辉的团圆饭,你有什么身份去。你忘了皓辉怎么死的了吗?你放得下,我苏昭辉这辈子都放不下!”
瓷杯应声落地,滚烫的茶水扑了李芳芮的手。李芳芮挺直了腰,咬着牙保持着冷静,一字一句地对苏昭辉说:“小皓的死是意外,和耀辉没有关系,他是你的哥哥,他和你一样流着的是苏家的血。”
“你想也别想我会认他,我告诉你,不可能!”苏昭辉拔腿便走。
“给我站住!”李芳芮从未如此动怒,她站起身,背对着苏昭辉,“晚上你若不去,那么明天就给我去美国。公司里的事,你也没必要再管了。”
苏昭辉缓缓反应过来,嘴角的笑容凄厉带着一丝悲,她说:“你可真是位好母亲。”
车子在路上疾驰,信号灯跳到红灯,苏昭辉猛然踩住刹车。
“操!”苏昭辉狠狠地拍了下方向盘,却发泄不了心中的怒火半分。
只因为她是女人吗?凭什么她做了那么多,却依旧比不上苏耀辉?
她不甘心,又怎么能甘心。
如果这是命,她苏昭辉死也不会认。
只要苏耀辉活着一天,她便不会让他好过。
苏家新宅里,佣人已经忙碌了一整天。夕阳渐渐落下去,新宅大厅里,几十个人热烈交谈着。
这些人中有一半是苏氏家族的长辈,亲戚,一半是苏家的世交与海茂的董事们。
苏昭辉进门的时候,多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她挺直了背,脚步沉稳,高傲且凌厉。
“昭辉你来了。”看到她出现,招呼客人的李芳芮
缓缓走到苏丹青身边站定,两人从表面看倒是和谐无比的模样。
苏丹青表情明朗,对苏昭辉说:“来了就好。”
苏昭辉将手中的盒子递给一旁的管家,淡淡说:“先收起来,吃完饭送过来。”
管家瞧了苏丹青的脸色,点点头说:“好的,小姐。”
“什么时候开始。”苏昭辉看向自己的父亲,没有看向李芳芮。苏丹青看了眼时间,说:“再等二十分钟就开宴,你先和几个叔叔去说说话吧。”
苏昭辉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一根雪茄,雪茄五十环,与苏昭辉细白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将它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递到嘴边,苏昭辉划开火柴,缓缓吸了一口。
气势压人却又无比风情。
李芳芮看着自己的女儿,低声对佣人说:“给小姐倒杯茶来。”
“不用了。”苏昭辉偏头,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伸手从桌上拿起高脚杯。红酒沿着杯壁一晃,留下暗红的痕迹。
片刻,苏昭辉融入到热烈的交谈中。惬意、慵懒,且游刃有余。
苏丹青看着她,某一刻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老了。他的一生经历过无数是是非非,只是到如今他不得不服软,自己再也没有年轻时充沛的精力,而海茂这艘巨轮,也是时候换掌船人了。
“爸。”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时刻,一个不大不小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到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苏昭辉拿着酒杯的手猛然一滞,心猝不及防地猛烈跳动了一下。
她知道,是苏耀辉来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停滞,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门外看去。
逆光里,苏耀辉穿着纯白衬衫,黑色西装随意地握在左手,挽起的袖口露出半截硬朗的小臂。
他的头发很短,干净利落的平头,却丝毫不影响他的五官。
苏昭辉直起身,一言不发。她无法相信十年过去,时间没有在苏耀辉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如果说曾经的苏耀辉是温和内敛的商人气质,如今的他,在那种气质里更糅合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的气息。
苏耀辉抬起腿,一步一步,朝大厅稳稳走来。
苏丹青看着苏耀辉,克制住复杂的情绪,最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回来就好。”
苏海清直直走过来,看着苏耀辉也说不出话,良久才捏了捏苏耀辉的肩膀说:“你小子终于出来了。”
苏耀辉只淡淡一笑,说:“叔叔好。”
……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好好替你爸分担。”
“好。”
“耀辉,我是黄叔叔,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自然记得。”
热烈的欢迎声中,唯独苏昭辉无动于衷。
待到所有寒暄沉寂,苏耀辉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她。
在众目睽睽中,苏耀辉缓缓走向苏昭辉,在她面前站定。
然后微笑着,弯腰抱住了她。
一股怒气以及反胃的感觉从心底窜上来,苏昭辉将拳头握得死死,克制住情绪。
这样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察觉到苏耀辉身体的温度,鼻腔里能闻到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以及他在她耳边呼出的热气。
一切都让她感到恶心。
所有人看不见的视角盲区,苏昭辉的手下意识地用力,试图推开。
女人的力量与男人有着天生的差距,苏耀辉仅是轻轻揽着,却依旧让苏昭辉动弹不得。
几秒后,苏昭辉清晰地听见苏耀辉声音轻佻却又带着一丝感慨,在她耳边呵笑地对她说:
“好久不见,我的好妹妹。”
: 二更,一稿未修。也许有不通顺的地方,海涵。
终于写到苏耀辉了,松口气。
回来晚了,三更放到明天。
明天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