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一场

35 / 88 章 · 3,385

车子疯了一样在路上疾驰, 程珂脑中一片空白。

天是浓墨般的黑, 路灯的光惨白的没有一丝温度。

程珂死死握着方向盘, 只是短短几秒, 眼眶就湿润了,到最后止不住地流下来。

越演越烈。

等到后视镜里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被麻痹的痛感瞬间爆发。

身痛,心痛,哪都痛。

想起许多,关于他的,不相关的。

“季晓川, 你还做这个。”

“我报了,算你的单。”

“很需要钱?”

……

“下次还会找不到你吗。”

“不会了。”

一切都是虚妄。

控制屏显示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可程珂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长到仿佛没有天亮的时候。

过往工程车轰鸣地按着喇叭,整个世界都弥漫着焦躁急促的氛围。

眼前迷雾一片,报复后的快感和难以名状的酸涩糅杂在一

起,程珂已经无法思考接下来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车速越来越快,程珂的思绪完全混沌, 在那辆小车冲出来的时候才终于清醒过来。方向盘朝右打死, 白色轿车还是撞到了她的车尾,而程珂则连人带车撞到了防护栏上。

由于及时踩了刹车, 又因白色轿车撞击减弱了冲击,程珂的车撞到了防护栏上就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程珂重重呛了口气, 睁开眼睛。

相向驶来的客车灯光明亮,她双目刺痛,伸手挡在眼前。又过了几秒,心跳渐渐平稳。

程珂艰难地解开安全带,包扎好的左臂伤口再次撕裂,鲜血顺着皮肤流下来,触目惊心。

驾驶座的车门被护栏卡住,程珂咬牙挪到副驾驶上,右手拉开把手,倚靠在椅背上,一脚踹开了车门。

白色轿车的司机是个中年男子,此刻站在车边,睁圆了眼,显然被吓傻了。

等看清鲜血淋淋的程珂后他终于反应过来,报警,叫救护车,手忙脚乱。

一切都被女人的一声暴喝制止:“别他妈报警。”

男人整个僵住。

程珂和他对上眼,眼神恶狠:“给我滚。”

男人看了眼那辆撞击严重的奔驰以及这个罗刹一样的女人,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程珂深吸几口气,拿出电话打给租赁公司,交代好让人过来拖车和定损后,无所顾忌地在杂草丛生的路边坐下,点了根烟。

这副模样也是实在算不上好,看起来和疯子没什么本质区别。

那个男人确认程珂没有和他纠缠的意思后,开着车很快飞离开了现场。

护栏外是一片田野,浑浊且厚重的汽油味中掺杂着一缕芳草的味道。

程珂浑身无力。

一根烟抽尽,她缓缓起身,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也不顾来往车辆,单手将脏污的短袖脱下,随后套上一件新的。

等做完这些,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她拦下一辆回市区的空出租坐了上去。

夜里十二点半,出租车抵达萧山机场。

程珂在快捷酒店浑噩地睡了几个小时,在早晨七点零五分,坐上了回深圳的最早一班飞机。

短短两个半小时,飞机降落在宝安国际机场。

程珂一路昏睡,等空姐叫醒她的时候,她额前已经渗出一层密密的汗水。空姐担忧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程珂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出了机舱。

舱外下着小雨,空气湿度很高,与持续高温的杭城截然相反。程珂淋着小雨,眼睫微闪。她忽然有些恍惚,那些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仿佛以一种飞快的速度逐渐模糊。

到最后甚至让她觉得——这不长不短的十天,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如今梦醒了,便要回到现实。

程珂左臂几乎完全麻木,后背更是钻心的疼痛。走出通道出了大厅,远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停着一辆银白色老款大众。

朝她按了按喇叭。

程珂拖着身子走过去,车子已经开了后备箱,她将箱子甩进去,关上。

没坐副驾驶,径直到了后座。车门一关,整个人横倒下去。

驾驶席上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程珂半张脸惨白没有血色,他皱眉,沉声说:“我送你去医院。”

“直接回家。”程珂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放心,我死不了。”

后方有人鸣笛催促,男人从车门的槽内拿了瓶水递给她,然后发动了汽车。

不过早上九点多光景,下过一场雨,远处的天是浅浅的蓝色。

雨停了,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华通已经将钱打回蒋美云的账户,这两天我接触了几家可靠的基金会,等时机成熟了就将那批股权放出去代持。”男人逻辑清晰地汇报着这些天的情况,“关于华通的决策案已经从本部批下来,剩下的只要你出面敲定即可。”

“能不能聊点别的?我找你接机可不是来听你报告的。”程珂抬了下眼,语气不满。

男人静了下,笑了笑:“我可是请了一上午的假,程总就这样对我?”

程珂动了动,单手撑着座椅坐起来。看了眼驾驶座上的人,她轻哼一声:“苏昭辉到底给你发多少工资?我看你越活越过去了。”

男人挑了下眉,淡笑说:“怎么着,珂姐要请我当秘书?我可不便宜。”

“开你的车吧。”程珂语气轻松,嗤笑道。

男人不再开玩笑,专注在前方的路上。

片刻电话响起,他看了眼后视镜里的程珂,见她扭过头看窗外,没想听的意思。

他戴上蓝牙耳机,点击接通。

“身体有点不舒服,在去医院的路上。”

“……不用,我下午准时到。抱歉,苏总。”

说了几句,男人挂了电话。

程珂不知何时扭过脸来,噙着笑,缓缓说:“不愧是徐秘

书,撒谎都不带脸红的。”

徐亮摘下耳机抛到一边,不可置否地说:“论说谎的本事,我可比不过程总你。”

程珂眯起眼,打量着他。过会她勾着唇话锋一转:“你想没想过如果苏昭辉知道自己养了条白眼狼,依她的性子,会怎么做?”

徐亮沉稳的脸上浮起一丝无谓的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既然我选择和你站在一条线上,我要想的就不该是结果。如果苏昭辉是个疯子,你也不比她好多少。”

前方红灯,徐亮停下车。从裤袋里拿出烟盒,抽了一根丢给她。程珂对他这番清醒的认知有点意外又感到啼笑皆非。

“我哪点看起来像疯子了。”程珂叼着烟,流里流气的像个流氓。

徐亮自己咬上一根烟,说:“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不要命的,事情败露了我顶多滚蛋,我倒是很好奇苏昭辉会怎么对你。”

程珂夹着烟的手顿了下,片刻她不屑地轻笑一声:“光脚不怕穿鞋的,你说我不要命,那我还怕什么。”

徐亮知道程珂没当真,也没再追问下去,过了会他说:“这趟去了那么久,有什么变故么,你这伤又是哪来的。”

程珂抬手看了看渗着血的绷带,淡淡说:“讨债而已。”

徐亮有些意外的“嘁”了声,说:“什么人敢欠你的债,怕是活腻了。”

太阳穴的筋没征兆地一跳。

片刻程珂想起那个机器轰鸣的午后,那件沾了泥水的外套。如果说起债,有人还欠着她。

徐亮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犀利尖锐。

程珂自觉出神,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向窗外,视野渐渐出现熟悉的景致。

又过了二十分钟,车子拐进她小区附近的街道。

徐亮探着身子往前看,“是这儿么,几年没来没什么印象。”

程珂和徐亮平日里很少接触,在外人看来徐亮直属苏昭辉,而程珂是海茂副总,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也算是上下级关系。

程珂却知道徐亮对她只不过维护了明面上的恭敬,私下里性子倨傲的很。

这世上能让他屈服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钱。

程珂和他打了几年交道,深刻认识到像他这样的人,只能做同盟不能做朋友。

“苏昭辉刚从纽约回来,心情不怎么样,我估计那边情况不乐观。明天……”徐亮顿了下,问程珂:“明天你来不来公司?”

程珂说:“看情况吧,怎么?”她指挥徐亮右转。

徐亮说:“听说明天集团来人,领头的是老东家的弟弟。你知道的,他一直不待见苏昭辉,如今苏耀辉刑期还有半年,等他出来苏氏集团免不了还有一场腥风血雨。苏昭辉为了对付这个哥哥,可是做足了准备。这次她叔叔来者不善,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苏耀辉出狱做准备么。你别看苏昭辉平日里风光,在苏家那个龙潭虎穴里,她的日子未必比我们好过。”

程珂静静听着他这番话,没有接。

苏耀辉比苏昭辉大两岁,是如今海茂集团董事长苏丹青的长子。可众人都知道,苏氏集团的两个继承人并非一母所出。

与一般婚后出轨不同,苏耀辉是苏丹青与情人在他政治联姻前生的。

苏丹青记挂着初恋情人,对苏昭辉的母亲李氏并不热络。因此即便苏耀辉身份尴尬,可苏丹青不仅将他带入苏家,还对他疼爱有加。

而原配李氏虽然不得苏丹青喜爱,但生下的苏昭辉却从小聪明伶俐,学识、头脑各方面都不输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海茂制药家大业大,未来由谁继承这个问题,自从苏昭辉一出生就争论不断。

苏耀辉与苏昭辉两人也充分展现出嫡系与庶系水火不容的姿态,明里暗里地争斗不休。

十年前苏昭辉通过收买苏耀辉的亲信,以经济罪与贿赂罪将苏耀辉送进了监狱,随后名正言顺地坐上了苏氏集团的第二把交椅。

但程珂知道,这并不是结束。

因为无论苏耀辉坐牢与否,苏氏集团必然会有他的位置。

不为别的,只因为苏昭辉她——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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