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啼婴1

150 / 160 章 · 6,990

沈二淡漠:“你始终是一把剑, 不懂人心。”

月奴心神震动。

她想到很多很多年前,当她在那个月凉如水之夜,救下五岁的沈行川时?, 她在想些?什么?

当幼童跟随她, 进入修行之门?,叫她“神仙姐姐”, 她又可曾在乎?

浑浑噩噩的一把剑,在真正的沈行川死去、在沈行川被鸠占鹊巢,在当年秽鬼林的战斗中?,她是否生出一些?感情?

当她回想起过去,当她眺望如今云端之上的沈行川, 她是将?他?当主人,还是当秽鬼, 或是当敌人呢?

沈行川哄骗她为封魔而失忆。

沈行川不与?她亲近,数十年如一日地排斥她……

沈二道:“难道小婴和你之间, 毫无感情吗?”

月奴低下头。

她想到自己与?小婴说, 沈行川不喜欢她,沈行川不用她。那些?皆有缘故,小婴说会帮她找真相……

而今真相已经历历在目, 缇婴却被种下魔气……

沈二不言语。

他?说这些?, 只是动摇月奴之心。

他?并不信任月奴,也做好月奴仍要?除魔的准备。

他?一手拥着缇婴,一手藏于袖中?做好战斗准备, 他?想着该如何限制这把剑——一把封魔执义、除秽杀恶,天生就用来碾压他?们的剑。

月奴垂下了?脸。

月奴半晌道:“我弄不懂你们人类。”

她道:“也许是因为我始终不懂你们, 主人……秽鬼王……沈行川,才始终不理会我吧。我如今甚至不知, 我该不该杀他?……

“我该怎么做?”

沈二意外:“你问我?”

——他?如今心中?盘算着救缇婴之事,哪有心思?关心一把剑。

月奴静默摇头。

月奴伸手来碰缇婴。

沈二抬臂格挡。

他?眼眸温润,神却冷然。平时?总是读不懂他?人想法的月奴,此时?却静静看着他?,若有所思?。

月奴:“你也和缇婴有什么契约吗?就像沈行川与?沈玉舒之间有生死同守之契,沈行川不能让沈玉舒死……你也不能让缇婴死?”

沈二淡声:“不是。”

月奴怔一下。

她放弃思?考这些?,只垂眼看缇婴。

她曾经封魔除秽,她应当是这世间唯一接触过魔的生灵了?。她曾经牺牲自己而将?魔气留在秽鬼林,这一次,她一定可以再次做到。

而沈二又要?救缇婴。

缇婴真的能战胜魔气吗?

也许可以吧。

毕竟沈行川当年……秽鬼王使手段甩开了?那个吞噬自己的魔气,进入人间改头换面,那么小婴,也许也能做到。

月奴做了?决定。

月奴对沈二说:“你去唤醒小婴吧。小婴曾经认识鬼姑,也许凭借对鬼姑的了?解,她对鬼姑的手段有些?提防。

“我在这里?,帮你们争取时?间。我控住小婴心脉,不让魔气继续流窜……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你若是做不到,我还是会杀掉小婴的。”

沈二温和道:“多谢相助。”

然他?进入缇婴识海前,便给秽鬼林中?的秽鬼们下了?命令——

若是他?的气息彻底消失,说明他?失败了?,那便让秽鬼们齐齐出手袭杀月奴。

绝不让月奴伤害缇婴。

--

人的神魂中?,充盈各种记忆。

鬼姑可以吞噬、篡改记忆。

沈二进入缇婴识海,便发觉缇婴的大?部分记忆在被吞噬……而缇婴大?约也知道,魔气在识海中?冲撞,她的意识躲入了?一片混沌包围的记忆中?。

任魔气四溢,这一片记忆却裹着她的神识,藏入最深处。

记忆团如水泡,在少女识海中?漂浮躲藏。既躲避魔气,又躲避他?人碰触。

沈二意外——这段记忆,似乎有些?问题。寻常记忆不会如此灵活地“躲避”。

沈二一径追逐。

他?快速锁住这段意识,下一刻,天旋地转,眼前骤黑,他?被这浑浊记忆泡沫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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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沈二醒来,闻到空气中?的潮湿,一片水润泥土气息覆于四周。

他?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二保持警惕,睁开了?眼……

他?一怔之下,微微缩眸,睫毛快速颤抖。

旁边有一小节快要?燃烧尽的烛火,摆在微斜的矮柜上。

这是一间漆黑的、只靠一根蜡烛生光的密布蛛网尘埃的小破屋。断壁残垣在旁,瓦屑之间,尘土气息沾了?雨水,伴随着檐角滴落的雨滴声,一切浑浊得近乎窒息。

而他?旁边,背对着他?,蹲着一个小女孩,衣着破烂,赤足散发。

微黄的枯草般的乱发一径委到了?脚边,女孩看着不过四五岁幼童大?小,背影单薄至极。

初初醒来的沈二本想耐心观察,却是呼吸间,就被尘土呛得咳嗽。

那背对着他?的女孩听到咳嗽声,快速回头,目露惊喜:“你醒了?啊?”

沈二瞳眸微瞠——

稚气的幼童女孩,一把嶙峋瘦骨,似随意一碰就会捏碎。

一身?不合身?的裙衫捉襟见?肘,不蔽风雨。她的手中?捧着一片碧绿叶子,叶间不知道捣鼓着什么粘稠的东西,散发着可怖的欲呕的气息。

她脸上没有肉,枯黄,削骨,眼睛却亮而大?,明澈无比地望着他?。

她眼睛都透着笑。

这样?秀气的眉眼,微张的嘴巴……

沈二脱口而出:“小婴?!”

女孩却愣住了?。

她嗫嚅半天。

她吞吞吐吐,结结巴巴:“你、你、你怎么知道我、我叫小婴……小哥哥,你认识我吗?”

沈二怔住。

他?盯着这女孩,慢慢恍然。

这不是真正的缇婴……这是记忆中?封存的缇婴。

是一个幼小的……

沈二:“你多大??”

小女孩伸出手指,掰了?半天。

她笨手笨脚,十个手指都算不清楚,沈二听到她的翻来覆去嘀咕。他?还看到她指缝间的血、泥土……

他?心口如被刀刺。

他?见?不得她这般模样?,撑着便要?起身?抱她。

但?他?一动之下,触动伤口,撕裂一样?的痛楚袭来。他?面不改色,但?是伤口渗了?血,却被小女孩发现了?。

她扑过来,伸手捂他?胸口。

她慌慌张张:“你别乱动,不然会死的。”

沈二眉心微微一跳。

他?也许受伤很多,他?很习惯受伤,所以即使不看,他?凭着感觉,都能判断出此时?伤口的大?小……也许让他?行动不便,但?不至于致死。

然而这酷似缇婴的小女孩,却觉得他?要?死了?。

她眼中?噙了?泪。

乌泠泠,水润润。

他?看到她眼中?有泪,便不知所措,闷不吭声,不敢反抗。

他?由着这小孩轻轻地扒拉开他?衣襟,拿着她那叶间黏糊的不知道什么怪东西捣鼓出的药汁,往他?胸口拍……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沈二睫毛微颤。

这副身?体……也十分小啊。

他?张开手。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

布满伤疤、沾了?灰土、骨肉皆未真正长成……这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半大?孩子的手。

而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人的手。

不是他?夺舍的他?人的身?体,是与?他?神魂完全融合、属于他?自己的手……他?活着。

在这段记忆中?,他?活着。

沈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帮他?上药的小女孩见?他?不吭气,以为他?快要?死了?。

她眼泪吧嗒吧嗒向下掉,说话?磕磕绊绊,不连贯:“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这样?了?……不是我弄死你的……你、你别睡觉好不好?

“你睡着了?,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鬼姑说,那就是死了?,就再没办法站起来,没办法说话?了?。”

她眼泪落在他?掌心,清水滴答:“你活着,好不好?”

沈二抬目看她。

他?问:“你是不是……缇婴?”

他?听到自己的少年声。

十分清,些?微亮。如一汪泉水。

泪水模糊的小女孩哭得发抖,她抬起脸。

她一把瘦骨,伶仃年幼,头发枯黄……

她和他?日后见?到的模样?全然不同。

她不明媚,不鲜活,不会生气,不会撒娇。她没有漂亮的衣物,没有美丽的面孔,没有吸引他?的灵动眸子……

但?是她眨着眼,抽抽搭搭:“你、你真的认识我吗?

“是不是以前我当小巫女时?,你来村里?算过命,见?过我啊?

“对不起,我不会算命……我肯定给你算错了?,对不起。”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惶然万分,战栗万分:“但?是你别死……鬼姑去其他?地方了?,我不想你们都死了?,小哥哥……”

小哥哥倏地起身?,将?她抱入怀中?。

他?紧抱住她,手指微微发抖。

他?轻声:“我不会死,你别怕。”

--

小女孩缇婴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沈二从她口中?套话?,得知她以前在什么村子里?当着巫女,现在跟在一个叫鬼姑的大?妖身?边。

鬼姑答应人类,不扰乱人类。但?是鬼姑四处猎杀小妖,吃妖。鬼姑就将?缇婴带在身?边。

缇婴很害怕。

缇婴总是哭,总是拒绝鬼姑的要?求。可她是小孩子,又逃不开鬼怪掌心。这种惶惑的生活,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鬼姑猎杀妖物时?,她便哭哭啼啼地跟着,在鬼姑活动的范围内,翻一些?死人堆,扒一些?枯坟,找一点吃的喝的。

这一次,鬼姑去追杀一个小妖,又将?缇婴一个人丢在乱葬岗。

缇婴在乱葬岗偷吃供品时?,发现了?死人堆中?还有口气的少年。

她好奇又欣喜。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活人了?。

她吭吭哧哧将?半死少年从乱葬岗中?搬出来,又在淅沥雨中?找到一个躲雨的没人住的屋子。她还按照自己这一年来照顾自己的经验,捣鼓了?一点小妖怪尸体做的药膏,要?给少年上药,试图救活少年。

此夜,少年睁开眼,她何其惊喜?

她太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她依偎在他?怀里?,仰着脸眷恋无比地看他?。

她生怕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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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二明白缇婴这段经历后,便想将?她带走。

人怎能跟一个妖长期生活?

那个鬼姑……不知如何折磨过缇婴,才会让长大?的缇婴那样?畏惧。

这里?是缇婴的记忆,记忆是真的,但?是已经过去的事变成幻境后,并不是不能改变。

哪怕过去的事真实发生,沈二也希望在唤醒缇婴时?,改变那段记忆。

沈二以为这并不难。

但?是次日天亮,雨刚刚停歇,沈二提出要?带走缇婴,缇婴便抗拒万分。

缇婴催促他?走。

她眼中?写?满恐惧,不肯和他?站在一起,她躲在木门?后,结结巴巴:“你、你快走……我不认识你,鬼姑会来找我的……”

沈二耐心:“你不应该和她在一起,她对你并不好……”

缇婴:“不!鬼姑很疼我,对我很好!你是坏人、你……”

缇婴忽然一震。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召唤。

沈二阻拦不及,便看到那个小女孩煞白着脸,冲出屋子跑入雨帘,赤足踩着泥水,一脚深一脚浅、慌慌张张地跑远。

她磕磕绊绊:“我、我来了?……”

沈二:“小婴!”

他?忍着伤痛追出屋子。

眼看她要?走,他?抬手便要?施法。然而施法之时?,沈二心神一顿,发现他?用不出来无支秽的法力……

他?不光用不出来无支秽的手段;他?的术法水平也直线下跌,缩水严重。

他?查看自己的身?体,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拥有人类的灵根、灵脉……他?在缇婴记忆中?的这个身?份,实打实的是人类。

他?的法力……

他?只怔忡间,小女孩便再也看不到。他?实力不如真实的自己,感应不到缇婴的气息,生出恼恨。

他?立在雨中?看着手掌出神,翻来覆去回想此间情况到底怎么回事时?,他?感知到有陌生的气息靠近。

他?凛然回身?,警惕望去。

身?后,两道气息落地,一个青年,一个少年。

他?们看到他?,露出的神色非常古怪:既诧异,又失神,还畏惧,敬佩……

沈二琢磨他?们为何表情这样?奇怪时?,那青年先吸口气,朝他?走来,勉强露出笑:

“小夜杀,你活着啊!

“我就说,你不会死的。这只是你第一次执行任务呢……你要?是死了?,可就愧对你那一身?‘万通灵根’、无上骨血了?……”

语气中?的嫉妒不加掩饰。

些?微恶意明显非常。

沈二垂下眼。

夜杀。

原来在这个记忆中?……自己叫“夜杀”吗?

难道自己本名夜杀……夜杀,就是缇婴不肯告诉自己的,自己的真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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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二,不,应该称之为夜杀,他?跟随这陌生的一青年一少年,回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

“断生道”。

无支秽沈二已然失忆。

谁会愿意自己对过往一无所知?

难道他?会对缇婴提起过去就回避的态度,而丝毫不在意吗?

他?当然想弄明白一些?事。

他?想找到记忆,亦想唤醒缇婴。

可是眼下他?初来乍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缇婴跟着鬼姑,他?找不到她;他?只好先跟着这些?陌生人,以夜杀的身?份,回到一个叫“断生道”的地方。

断生道是一个杀手谷。

它养出一批厉害杀手,帮修真界处理一些?他?人不方便处理的事。

这个地方,没有温情,没有援助。这里?只有杀戮,只有以杀止杀。

谷主深居简出,神秘无比,所有杀手们的命牌掌握在谷主手中?。只要?这些?孩子们稍不听话?,谷主捏碎命牌,便可以轻而易举除掉不听话?的孩子。

在所有新一批孩子中?,谷主最喜欢“双夜少年”。

此时?的黎步只是个半大?孩子,还接不到杀人的任务,只在谷中?拚命修炼,梦想有一日可以离开山谷,跟着哥哥一起去外界执行任务。

此时?的夜杀已经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他?第一次出谷,第一次执行任务,第一次面对杀戮,面对他?人的恐惧,面对他?人的敬畏。

他?体会到一些?快意。

杀人很有意思?。

他?人的性命掌握手中?的感觉非常好。

只是他?能力不够,做不好的时?候,回到山谷领的罚,也比旁人严厉些?。

可是夜杀实在是天赋极佳。

如何磋磨他?,他?的修为都一日千里?,让同批孩子望尘莫及,对他?生出更多的畏惧。

……大?家都知道,每一批杀手,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夜杀的刀,很可能捅到同批孩子的身?体中?。

夜杀越强大?,他?们越害怕。

可是夜杀越强大?,他?们出门?执行任务时?,完成的可能性越高,获得的安全感越高。

他?们实在怕夜杀,又实在依赖夜杀。

--

在所有孩子中?,最喜欢夜杀、不怕夜杀的,应该是“夜狼”黎步。

但?黎步太小了?。

夜杀又心事重重,频频出门?执行任务——他?想再次见?到缇婴,想找到缇婴。

这个记忆中?,他?最想唤醒的,是缇婴啊。

大?约过了?半年,夜杀终于再次见?到缇婴了?。

这一次是隆冬大?雪。

他?在山中?追杀一些?人后,杀光对方,任务完成,他?正要?离开时?,听到细微的动静。

他?侧过头,看到山中?木屋篱笆门?边的枯柴密密,确实看上去不太合理。

他?漫不经心。

他?递出手中?刀,一点点划开那柴,想要?给躲在里?面的人致命一击……

柴堆被劈开,抱膝瑟瑟的褴褛女孩,苍白着脸露出面孔。

夜杀眸子一缩。

他?抵在女孩脸前的刀还在朝下滴着血,那血落到她发顶,又顺着她的发丝,落到脸上。

院中?漫雪,雪上躺着许多尸体。尸体的血如凝河,蜿蜒到幼女脚边。

她赤着的足,朝里?缩了?缩。

她已经忘记了?他?。

她抬起头,开口声音沙沙,既有幼女的天真茫然,又有孤儿?久不与?人沟通的生涩。

她怯怯:“我、我家大?人很厉害……你杀了?我,她会找你麻烦的……

“我只是不小心躲在这里?……我和他?们不认识……”

夜杀静静看她。

在幼女的恐惧中?,她看到这少年蹲了?下来,将?刀放在了?地上。

她畏惧地闭上眼,听到窸窣声。

片刻,她听到少年清冷声音:“睁眼。”

她实在怕这个杀人魔——她先前躲在柴堆后,看到他?面无表情杀人,他?一点也不在乎他?人性命,他?毫无人性。

他?此时?叫她睁眼,她怕惹怒杀人魔,而鬼姑又不在、没法保护她,她只好颤巍巍地睁开眼。

少年的靴子摆在她面前。

她看到他?赤足站在雪中?。

她愣愣抬头。

她看到这少年低着眼看她,对她露出一个有点生疏的、古怪的笑:“你又被鬼姑丢下了?么,小婴?”

缇婴怔忡。

他?道:“半年前,雨夜屋,你不记得了??”

缇婴呆呆看他?片刻。

她迟钝地想了?起来,眼中?迸发出光华——“是你,小哥哥!

“你活着啊!”

--

她不怕他?了?。

她利索地从地上爬起,蹦蹦跳跳来叙旧。

夜杀也十分开心——他?一直在找她。

果真是鬼姑又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知道跑去哪里?行恶。半年不见?,缇婴照顾自己的手段更熟练了?些?,她却不穿少年的靴子,目光躲闪。

夜杀猜,她应该怕他?冻“死”了?。

以她的常识看,她总觉得凡人随时?会死。

夜杀并不纠正她。

半年时?间已过,他?在夜杀的身?体中?生活,习惯了?夜杀的一言一行,习惯了?夜杀的生存环境……他?渐渐的,也没有人说话?,也变得沉默寡言。

与?缇婴重逢,他?有满腔话?想说,可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索性缇婴对他?充满好奇。

鬼姑还没回来的这段时?间,她拉着他?问东问西,说话?越来越不磕绊,渐渐流畅起来。

他?背着她,带她在山间转悠。他?问她能不能出山,她因畏惧鬼姑而不敢。最后,夜杀便带着她,站在山下农庄前,两个半大?孩子在一汪冰水前看风景。

日光渐渐昏沉。

河上凝冰。

半人高的干枯禾草在风中?飘摇。

夜杀静立河边。

他?想着该如何与?她沟通。

只到夜杀腰间那般矮的小女孩指着夜杀的手说:“哥哥,你手上的伤,是一直不用处理吗?”

夜杀漫不经心低头。

他?看到手腕上的一圈伤痕——是先前对手死前咒到他?身?上的。

他?并不在乎这伤,但?怕吓到缇婴,便低头拿手擦拭,想随意处理。

缇婴在一旁看半天。

她小大?人般地叹口气,依偎了?过来。

一截发带递来。

夜杀眸子骤地一颤。

他?眼睁睁看着粉白色的发带被小缇婴握在手中?,她分外不熟练地拿发带当绷带用,给他?包扎伤口。

她甚至不知道伤口要?清洗,要?处理。

但?是少年低头看她,他?一言不发,并不提醒。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漂浮在自己手腕间的发带,看发带一圈圈缠绕少年枯瘦腕间——

而一片沉静中?,他?听到幼女稚嫩的问题:“小哥哥,你叫什么?”

夜杀冷漠:“我没有名字。”

“夜杀”只是代号。

他?此时?早已明白这不是名字,沈二也不是他?的名字,他?失去记忆……他?没有名字。

缇婴睫毛如蝶翼轻颤。

她仰起脸,迟疑小声: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冬日大?雪,江河干枯,禾草明年却会再绿……

“你叫……江……雪……禾……好不好?”

夜杀蓦地抬起眼。

心神传来极大?的震动。

来自神魂的战栗,让他?血液僵硬又沸腾,沸腾又枯凝。

飞雪漫江,天地净白,万物凋零。

少年抬起脸,一目不眨,眸子静黑——

江、雪、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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