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蛾

68 / 76 章 · 3,651

2023-10-15 22:26:30

别怕。

殷姚听见他,焦急地对自己说。

“别怕,别怕。”

每说一句。

他都能闻到血味。

冲淡了室内腻人的甜点香气,浓而腥烈。

“姚……咳……”

有血溅在脸上,很烫。

男人似乎有些怔神,继而,又失意地低笑,肌肉紧绷,艰难费力地伸出手,将殷姚脸上的血渍抹去。

“姚姚。”

殷姚睁开眼,灰白一片中,还未见光影,就被一双手捂住眼睛。

“别看,别看。”

他苦涩地哄着,殷姚却拿开了他的手。

殷姚看清政迟的脸,还有他身后的血迹。

真是吓人,他浑身是血,衣着凌乱。

身后地毯上深浅不一的浓褐色,触目惊心。

政迟就像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或是被砍伐了鳍的一条鱼,扭动着,挪出一条腥酸的血路。

政迟说,“是我的错。”

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殷姚张着嘴,想问他,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在骗你,别担心,相信我,你母亲没事。”他扣着殷姚的头,将他收在怀里,“她活着,没有死,你一定要相信我。最后一次。”

殷姚没有反抗,大概是没什么力气,轻轻地,乖顺地贴回了他的胸膛。

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政迟抬起头,说白燮临,“让他走。”

白燮临拒绝,“我不要。”

政迟吞下食管里反上来的一口血,粗喘着气,“放他……”

“嗯,不要啊。”白燮临有些生气,不高兴地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求我有什么意义,我想看的是你最不愿让我看到的。政先生,你拿什么换?能拿什么换呢?”

政迟低下头,看着地面,失血过多让他无法保持清醒,说话也困难。

爬过来这段路,让他很累,极累。

听到殷姚悲痛到极致的哭声惊醒过来,还以为重回了童年那场噩梦。

政迟抱着殷姚,“你放他走。”

“……啊。失血过多,意识不清了吗?”白燮临说,“你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吗?你很可怜,不是令人愉快的那种可怜。你第一次让我感到这么……厌烦吧,总之很没有意思,看你这样,我只觉得是虚情假意,”他摇了摇头,“你不爱他,先生,你永远只爱自己。”

是啊。

他永远只爱自己。

他是这么说过。

任何一个熟识他本性的人,都会这么说。

有些事,他至今仍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不后悔捅了政驭三刀,只恼怒于那窝被毒死的野狗;不后悔在母亲面前暴露真实的一面,即便知道她永远无法接受自己儿子是个怪物;无法心存善念去共情他人,事事必定以自己为先。

唯一后悔的……

殷姚动了动,被政迟抱着,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将他推开,却突然觉得,背后莫名有些发寒。

直觉诡异,让他很是不安。

政迟没有多少力气,再也没有办法死死箍着他不放了,殷姚不费吹灰之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由他固执搂自己的腰,殷姚将双手轻按在他胸口,去看他的眼睛。

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他总感觉是要发生什么事,“政迟。”

政迟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有什么事要发生,这个人准备要做什么事。

大概是看出殷姚的害怕,政迟笑了笑,却没有再哄着他说别怕,而是叹了口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政迟只心疼地看着他的手,问,“痛不痛。”

“别管那些了,你对不起什么,你要干什么?”

政迟还是没有回答,不知道听没听到殷姚的话,毕竟他看上去确实神志不清,状态十分糟糕。

能维持意识,男人身体本身的素质,已经惊人的顽强。

因为心疼,政迟想吻他,却动弹不得,盯着殷姚的手,叹道,“看起来很疼。”

殷姚总是问他痛不痛。

殷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认为他也会痛的人。

殷姚会抱着他的脖子,将自己送上来,一遍又一遍地说爱他。

因为从未对任何人的痛苦感同身受,所以他没有问过殷姚痛不痛。

从来都没有。

而现在,他抬眼,颇有些贪婪地凝视殷姚的手,殷姚的肩膀,殷姚的锁骨,殷姚的嘴角。

那处因他存在的伤口,无数因他存在的伤口。

突然应对着身体的每一处,千百倍地痛了起来。

仿佛终于像个人,终于能感同身受。

殷姚声音带着不自知的焦急和恼意,双手抬起来,捧着政迟的脸,提高声音追问,“政迟,你听得到吗,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

好凉。

殷姚不敢置信地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政迟一点点变得冰冷。

他在死去,这个人在死去。

他找准了最安全的地方打,子弹卡在皮带和缚绳的金属栓扣中,嵌肉却不致死,他从没想过要杀了政迟。

政迟似乎听不见殷姚的画,他费力地抬起手,缓慢有些迟钝地说,“不痛了,姚姚。”

殷姚怔怔地捧着政迟的脸。

他听过政迟悔恨时的温言软语,但此时的语调却和那时不同。

是过去惯有的语气,说一不二,有些冷硬的,不容谁拒绝。

“不会再痛了。”

不知不觉,殷姚流下泪来。

不悲不喜地说,“你说了不爱,政迟。你不爱我。”

这一句极轻,政迟却听见了,费力地摇头,笑着否认,“我爱你。”

他又说:“对不起。”

他说:“我是爱你的。”

政迟动了动身体,像座年老失修的机器,紧咬着牙,居然跪坐起来,像一座山似的,挡在殷姚面前。

殷姚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浓重。

他要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

政迟小心地张开手,殷姚才看见,是那把精致的雏鹰,被踢飞到远处,正好滑到政迟的身边。

殷姚见那把只剩下一颗子弹的枪,手不知觉地扯着政迟的衣服,茫然道,“你要干什么,政迟,你要干什么?”

白燮临看得厌烦,无趣地摆了摆手,对越遥说,“开枪吧,对着脑袋,这次别再让他醒过来了。”转身过去的时候,又冷淡地补充一句,“下手注意分寸,我要殷姚的脖子完好无损。”

说完,却发现越遥没动。

“政迟……”殷姚伸出手,想拿走那把枪。

政迟按住他的手,慢吞吞地说,“要活着去见你母亲。”

他看着殷姚,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发愣,又像是痴意,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用唇轻轻蹭了蹭殷姚的额头。

那把枪在他怀里掉了个个儿,对准了心脏,死死抵在胸口。抵得太过用力,像是想要它一整个都嵌进肉里,冷硬的枪管将那块皮肤深深地压了下去。

政迟用尽所有力气,将自己撑起来。

他抱着殷姚,跪在地上,背对着白燮临,这距离极近。

足够子弹冲破自己的身体之后,射中身后的人。

殷姚没有力气喊出来,嗓子被烟熏过似的哑破,“政迟。”

他还是想去拿走政迟的枪,手却被握住,食指按在那柄枪扳机处。

殷姚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他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了。

殷姚浑身发抖,咬着下唇,想将手抽出来,却纹丝未动。

“放开我!”

政迟用尽全力,咽下去口里的血,“姚姚别怕……”

殷姚在他怀里,那把枪依旧抵在胸口,“开枪,”他说,“宝贝,开枪。”

“不要,不要!”殷姚浑身都在抗拒,不停地往后退,却无论如何都挣不开他,哭叫着,声音尖锐,“政迟!你是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白燮临见状,没有再管越遥,而是不耐地向他们走来。

“嗯,我是疯子,”他在殷姚耳边低低地说,“开枪,姚姚,来不及了。”

“政迟,政迟……”泪水糊得眼睛满溢,殷姚哭着,央求,“我不要……”

以前也是这样求他?

以前也是不停地说不要。

他哪一次听过?他却从来都不会听,咬着他的脖子,不许他拒绝,用低劣龌龊的手段,逼他说喜欢,逼他说要。

只要是他给的,疼也要接受,抗拒永远没有任何作用。

殷姚骂他,“疯子。”

“嗯,宝贝,别哭了。不怕,你开枪,”政迟揪心他的泪,却无法吻他,意识模糊,用尽力气,喟叹一声,“姚姚……”

他又喊他,姚姚。

“对不起。”

他知道那一枪留了余地,殷姚不想他死。

他也不想死。

但是他要殷姚活着。

“没关系,没关系。”政迟闭上眼,感受着殷姚身体的柔软和温热。

殷姚在哭喊他的名字。

“没关系……”

白燮临蹙眉,好笑道,“做什么……”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在殷姚惊呼嘶喊出声之前,政迟扣下了扳机。

子弹穿过血肉与皮肤,冲破骨骼,鲜血凝顿过后,柱喷飞溅。

“政迟——!!”

很疼。

他能感觉到疼。

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怎么可能会感觉不到疼。

鞭挞的,刀割的,火烧灼时,皮肉撕裂后。

还有子弹炙震血肉,伤及肺腑时,就像滚烫的火烧碎了四肢百骸。

母亲的眼神,众叛亲离的噩梦。

殷姚对他说,“我不恨你。”

他怎么会不恨自己,一定恨的。

所以他说:“杀了我,宝贝;杀了我吧,能由你亲手。”

都说他薄情,必定众叛亲离孤独终老,笃定得真如他宿命已定,他又不信神佛,向来也不怎么理会。

现在却有些后悔。

如果真的有谁存在,掌管人世间的命运,那看在他不得好死咎由自取的份上,垂怜浅听他一言吧,也就这一次。

没别的什么愿望,等殷姚一觉醒来之后,无论如何。

让他忘了我。

殷姚愣怔地看着前方,政迟倒在他肩上,不觉得重,也不痛。

他只是空空地坐在那里,从背后看,像是窝在政迟的怀中,挣不开也逃脱不掉。

神情恹恹,累极了似的,连有人走来都没有注意到。

冰凉的枪口轻轻钉在殷姚额角。

他一动,梦醒似的,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是远处躺在地上的越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冲过来的。烂红的枪眼,像颗破裂的樱桃,碎在他耳际。

白燮临蹙了蹙眉,用脚尖挪开越遥的身体,身上有别人的血,这让他很不舒服,但此时此刻还有别的事让他更不舒服,于是俯身看着殷姚。

殷姚僵硬地伸出手,抱着政迟的身体有些吃力。身体湿漉漉的,浑身都被浇透了,血很黏,像披着一身温热的歉意。

他抬头,问白燮临。

“你要杀了我吗?”

声音很轻。

像羽毛飘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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