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票

23 / 50 章 · 3,999

剧团中的所有人,都经历了一个糟糕的夜晚,

首映结束的瞬间,就被观众客观地指出了作品的问题,

然后陷入内部的互相攻讦,

每个人都在互相指责,推卸责任,

这个剧团还能不能继续下去,成了未知数。

大家无精打采地收拾道具,伊莲掸掉落在头发上的金粉,

那是谢幕的瞬间,她的朋友们喷的小礼炮。

如果不是有人出来搅局,今天本来会是非常完美的一天,

作品进展得很快,每个步骤都被顺利推进,

但也许,太过迅速,是她操之过急了。

伊莲没有跟其他组员一起收拾,她穿着戏服,跟杰西卡走进三楼的

房间,准备卸妆洗澡。

进门时,她们被孟惟拦住:“我有话说。”

杰西卡想把门关上,孟惟不让她关,她对着伊莲的身影说话:

“你说过,你不想因为我的存在,让剧团有了两个

领导者,这会产生不同的方针,影响剧团的发展。

所以我不跟你们一起排练,看戏,甚至谢幕。

这些条件我都接受了。”

编剧跟导演,本来可以和谐共处,但是在这个剧团,

孟惟跟伊莲,让局面变成了一山不容二虎,

从开头起,就埋下了不和的种子。

孟惟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伊莲这么讨厌自己,

她从没有想过夺取领导权,眼前想要的,

不过是剧团的编剧署名,别无其他。

但伊莲一直在怀疑她。

步步退,步步退,可能即将再次经历一次出局,

孟惟现在退无可退,不可再退。

她们彼此互不认可,频繁的摩擦已经让两个人在私底下势同水火。

伊莲本来以为靠自己的家世,指挥一个穷女孩不费什么力气,

无论怎么摆弄她,她都不敢反抗,

但孟惟的行为向伊莲表示,她绝对会还手。

这里没有别的人,此刻伊莲的心情极差,

她不再像平时一样说话娇嗲,

吐出的话里透着寒意:

“所以呢,你真的接受的话,又来找我做什么?”

孟惟用脚抵住门,语气平静,但态度坚持:

“我知道每个组每月都要提交一份名单给教授,

报告作品的进度,而我从其他人那里知道,

你并没有把我的名字放上去。”

杰西卡伸出手,推了孟惟一把,想把她推出去:

“钱货两讫这个规矩,你不知道吗,茜茜的论文还没有出成绩,

我们怎么知道你帮她写及格没有。”

孟惟毫不示弱,她一把推回去,把杰西卡撞了个踉跄:

“你大概不知道另一个规矩,

得罪谁都别得罪枪手,她论文的生死决定在我手上。

我不会等你到五个月后再加我的名字,你们最好快点。”

杰西卡在第一天见她的时候,以为她是个爱以软弱示人的

绿茶婊,她平生最讨厌这类女生,没少呼喝她。

孟惟如今简直寸步不让,就跟疯了一样,被骂了,

就会骂回去,如果有人对她动手,她大有把对方头发扯下来的疯劲儿。

这让杰西卡对她不免多了一些忌惮,正常人没必要跟疯狗较劲。

伊莲转过身:“我本来出于好意才给你一个位置,没想到

是请了一尊佛啊,威胁我,你觉得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孟惟慢慢说道:“我才是那个该觉得奇怪的那个人吧,

难道我没有在组里作出贡献吗,剧本都是我翻译的。

让你加上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伊莲长长叹了口气:“我爸爸对我说过,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你们这种家境清寒的孩子总是要比我们这种温室花朵更泼辣,更有手段。

你坚持这样狮子大开口,让我非常苦恼。”

“如果你爸爸真的有好好教你做人,他就应该教你,

不要以为借花献佛这件事这么容易,借来的花要看

是跟谁借的,不还会惹上大麻烦。”

孟惟直白地指出伊莲一开始不过只是想维护人脉,

帮茜茜一点忙,让茜茜对自己感激不尽。

支使了自己,最后却不想履行一开始的约定。

她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同情你,”伊莲散开盘起来的长发,怜悯地看着孟惟:

“手段这么下作,行为这么卑鄙,只是因为你没有

受到好的教导。菲茨杰拉德说过‘每当你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

你一定要记着,这个世界上的人并非都具备你所拥有的条件。’

所以我会对你宽容,因为你生长的环境让你无法具有美德。”

孟惟对伊莲拐弯抹角的冷嘲热讽毫不在意,

她不耐烦道:“下一次我来找你的时候,

如果你还没有加上我的名字,

茜茜的论文会变得跟你今天的演出一样惨。”

这句话成功地让杰西卡跟伊莲的脸色一下子发白了,

她戳到了这两人的痛处,今晚的演出如同一场噩梦。

部分组员甚至指责伊莲当时不应该问那个中国男生

问题。

如果不问,人心也不会大乱。

人心一乱,对自己的作品失去信心,

团队合作会变得极为困难。

周一,孟惟上午没有课,

她此刻守在大楼外面,坐在图书馆旁边高高的栏杆上,正在等人。

中午时分,下课的学生鱼贯而出,她利落地跳下栏杆,跑进人群。

“丹虎,你不会还生气呢吧。”她一拳捶在对方的背包上,

笑嘻嘻地看他,拖着他的手臂,把他拖到人少的地方。

“干嘛,你不是有那个了不起的男朋友吗,我这坏人离你太近,

他来找我麻烦怎么办?”丹虎气哼哼地用食指点住孟惟

的额头,把她推远点。

孟惟一甩头,再绕过去:“扯淡呢,他算我哪门子男朋友,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男朋友了。跟你说正经的,我弄到两张剧院

的免费票,我带你去看嘛,去paradise的位置。”

她今天是想来和好来的,姿态放低一点很要紧。

丹虎半推半就地在草坪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他睨着孟惟,

心想这小丫头变得越来越野气了,

动作野,说话野,跟第一次见面时,

那副斯文娇气的样子越来越不一样了。

不会是我把她带成这样的吧?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见她乐呵呵的,丹虎也不好再冷着脸,

他把孟惟踩在长椅上的短靴推下去,问到:

“你怎么这么高兴?彩票中奖了吗?”

孟惟如今感觉全身轻松:

“接近了,伊莲同意加上我的名字,剧团的事快成了。”

丹虎半躺在长椅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伊莲没有加你的名字这事儿,不是猴子告诉你,你压根不知道。

你又是怎么起死回生的呢,做更多更累的事,还是恳求他们带上你?”

这话在孟惟听来十分刺耳,

她一字一句说道:“我说了我有我的办法。而且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做的那些事,

如果到必要的时候,非得做那样的事,我也得做。”

孟惟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她把话头绕到戏票上,

这是内部员工才能拿到的票,而且也是首映,

“咱们会是这部戏的第一批观众!”

太假装心情愉悦,所以她的情绪有些不自然。

丹虎把票拿过来,票上面印了他跟她的名字,正反看看,然后还给她:

“但你连自己作品的首映都看不了,可怜不可怜。”

人声远了,下课后,学生纷纷去吃午餐填饱肚子。

草坪上湿漉漉的,是凝结的雾水。

她张开口,想解释什么,不顾地面潮湿,把书包放下去,

掏出一本剧本,这是她熬夜改的新作品,

摆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是心甘情愿低人一等,

我只是为了能毕业,我有我必须做的事。”

丹虎没打开看,因为他的火气渐渐也上来了:

“你说过你想做一流的戏剧,他们做的那些玩意儿,

就是你眼里的第一流吗?”连他都觉得肤浅无聊,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顿了顿,他收住将要说出口的话,因为脑海中忽然浮现过去的事,

尽力压制住怒气,丹虎试图和缓地跟她说话:

“我永远不会用出卖尊严的方法换好处。”所以你也不要。

孟惟拥有着比普通人更强烈的自尊心,

她的自尊心是一把匕首,而刀口对准的往往是她自己。

费力维持的愉快表象慢慢碎开了,她已经努力对他好,

不想让他生自己的气,对他比对一般人都要更好。

但是丹虎不领情,也许他心里是看不起自己的,

分明一早就知道他是这种冷酷的人,

她却还是很喜欢他。

她听见自己把新剧本往地上一扔后咬牙说道:

“你不会,但我会,因为我就是这么自甘堕落,

摇尾乞怜,卑躬屈膝,自尊心低下。”

丹虎气笑了:“你该看看自己的样子,你现在就像个赌徒,

明明输得快一个子儿都没了,还不肯下桌,

别人说出你不想知道的真相,马上就恼羞成怒了。”

孟惟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情绪却那么亢奋,

当真有几分像他见过的,输到快倾家荡产的中年男子。

他知道自己的事,所以为什么不体谅一下她?

在她心里,丹虎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他们都通过偶然的事件,

见过彼此狼狈的一面,他们,明明是朋友啊。

为什么反倒是他,说的话最刺伤她的心。

孟惟站起来,眼下是熬夜写剧本熬出来的暗青,

眼珠血丝密布,整个人就像一张拉到满弦的弓,她很累,轻声问他:

“你站在哪一边,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只要他说跟自己站一边,她就不跟他计较其它......

丹虎不假思索地说:“我不跟输掉一切的赌徒站在一边。”

他冷淡地侧过脸,不看她。

丹虎见到孟惟受困于人的样子,并没有生出怜爱,也不觉她需要人救赎。

他感到愤怒,她明明是跟他一样的人,

他知道她有着比别人更野蛮的力量,

却主动让别人踩在自己身上,

如果她真的是这样无力也无心自卫的人,算他看错她了。

孟惟点头:“好,好,好。”连道了几声好之后,

她把拿在手里的两张戏票,撕成两半,用力又撕,

直到撕成了碎片,挥出去,扔在丹虎的脸上。

旋即衣襟被他拽住,丹虎站起来,把她拉得凑近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打女人?”

她仰起脸,丝毫不怕他的威胁,举止活像一个蛮横的男孩:

“揍就揍,少废话!”

瞪着他,等他对自己下手。

再抽她一个巴掌更好,从此一刀两断,就当从没认识过。

她其实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对他发怒,他们是朋友吗?

甚至这份萍水相逢的关系可能比她以为的还要浅,

她在他眼里,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

但她不知不觉地,对丹虎寄予了过多的期望,

当他没有给予她所期望的回应之时,

她像个野蛮人一样对待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把这根线扯断,

我给你的东西,你不可以不要,

你不要,那就不要再还给我,

撕了倒好,撕了才对。

在极度疲惫跟极度亢奋中,她知道她是彻底失控了。

丹虎注视着孟惟,无感情的浅琥珀色眼睛倒影着她倔强的面容,

而眼中真正所见的,却仿佛是不久后的将来,

慢慢松开她,复述一个预言般,

在她面前轻声说:

“那你去吧,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让我看看你是怎么一败涂地的。

我知道一定会有那么一刻,你会因为失败,

后悔到连看第二天太阳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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